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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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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疏月盯着她单手探箱。
对秦舒妍来说,未知的恐惧远远大于了已知的恐惧。
随着手指的探入,秦舒妍感觉到自己的心越跳越快,似戏台上的鼓点,每一敲,都震耳欲聋。
她感觉自己的手前进了许久,手指都麻了,虽然她脸上没有表情,但当她的指尖触摸到光滑蠕动的皮肤时,后背都已经湿透了,手指颤抖用光了力气和勇气。
秦舒妍轻啊一声,抓起了两条正在□□的小蛇,她扯开眼前的阻碍,确认了是蛇,连忙丢到一旁。
颤抖的身子伏在地上,青丝滑落在腰际,眼里水光潋滟。
“吓到妹妹了。”秦昊天忍不住伸手去拉她起来,但林疏月清楚地看到了秦舒妍的身子更加恐惧地颤动了一下,眼里有一瞬的灰暗。
箱子里缠绕着□□蠕动的小蛇。
林疏月突然有些没来由的内疚。
“怎么了?”秦缨察觉到她的情绪。
“没事。”
“吓到你了吧,三哥哥有时就喜欢胡来。”
林疏月依旧看着正在用手帕拭泪的秦舒妍,秦昊天在她擦完眼泪后强势地拿走了她手里的手帕。
“对不起啊,今天本来是找你玩的,结果害你受了惊吓。”
秦缨的脸出现在眼前,挡住了她探寻的视线,林疏月缓了缓低沉的脸色,笑着安慰道:“无妨,无妨。”
秦舒妍哭过之后眼睛和鼻头有些泛红。
“你……姑娘怎么会想着来接我呢?”
是急着和我算帐?林疏月有些紧张。
“我闲的慌。”
“不论怎么说,姑娘替我去摸那个恐怖的箱子,还是得感谢姑娘。”
“你真想感谢我?”
其实只是想动动嘴皮子的林疏月呆住、点了点头。
“那你蹲下。”
秦舒妍柔软的身子伏在林疏月背上,她声音放轻了,含着数不清的疲惫和冷倦:“你背我回去。”
地上月,如积水空明,如琼玉晶莹。
弯曲的枝丫因此覆上一层薄薄的糖霜。
一旁的丫头心渊提着琉璃灯盏,为她们引路。
秦舒妍在紧闭的大门外等了半夜,又演了一场大戏,此时累极,竟沉沉睡了过去。
秦舒妍睡着了,均匀的呼吸洒在林疏月的耳朵尖。
她红着耳朵尖想,要是她能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一直睡下去的九姑娘,就不会想起因自己受的委屈,也不会折磨自己。
事与愿违。
当林疏月极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时,她睁开了空濛的双眼。
林疏月错愕、忍住想伸手将她打晕过去的冲动,礼貌性地眨了眨眼。
“肚子疼。”秦舒妍皱着眉。
“被蛇咬了?”
“月事。”秦舒妍坐起身,指了指左边有止疼药的雕花木柜。
难怪之前见她脚步虚浮。
林疏月搓了搓双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揉搓起来。
温热的触感从外衣的面料上传来,林疏月的手打着圈替她按揉,不轻不重,力度恰好。
秦舒妍放软了僵直的脊背。
“手可以伸进来吗?”
秦舒妍轻嗯一声转过背去。
林疏月顺势靠在她身旁,形成了一个从背后环抱她的姿势,尽职尽责地替她揉肚子。
唉,做人难,做别人的丫头更难。
如此近的距离,秦舒妍散落的发丝萦绕在自己鼻尖。
林疏月的手臂终究因为酸软,无力地落在了秦舒妍的腰间。
“你去叫。”
“我不去,我怕九姑娘生气。”
“午时三刻,再不去叫,秦嬷嬷发现了会扣咱们月钱。”
“那凭什么要我去,要去你去。”
两个丫头隔着一扇窗叽叽喳喳,扰人清梦。
真是聒噪,和自己府上那群丫头一样聒噪!林疏月烦闷地睁开眼。
但、但是——
秦舒妍蜷缩在自己的怀里,而自己的手心还搁在她的肚兜内,手指跟着睫毛一起颤动,感受到了对方温润有弹性的皮肤。
“把手拿出去。”
猝不及防的冰冷声线吓得林疏月身体猛地往后倾,她本就堪堪挨着床沿,这一仰,直接连滚带爬地跌落到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昨天揉着揉着就睡着了。”
林疏月缓缓爬到床踏,双手扒着床沿,露出额头和漂亮的眼,委屈巴巴地看着床上的人。
“你是不是很想去六姑娘院里?”
废话,我当然想去。
“不想。”
“骗子。”
林疏月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这人不按套路出牌,说话太直白。
“我要沐浴,你去替我打热水。”
“得嘞。”
“用这个打。”秦舒妍起身下床,走到桌旁,拿起小巧圆润的瓷杯放在手心打量,嘴角又露出了那熟悉的笑容。
“不、不会吧姑娘。”林疏月再怎么也挤不出一个笑容,再这样真的演不下去了。
“接着。”
从柴房到厢房的路,差点成了林疏月的黄泉路。
她跑得喉咙腥甜,终于在秦舒妍修长的腿踏入浴桶,帷幔被缓慢放下时,倒在了地上。
她突然觉得秦舒妍的上个贴身丫头,被毒死未尝不是一种善终。
内房丫头心渊瞧她这样,笑着踢了踢她的腿道:“好狗不挡道。”
“坏丫头。”林疏月翻了个白眼,喘着粗气。
只见心渊身姿袅袅婷婷,掀开帷幕,身影进入雾气。
雾气中秦舒妍隔着纱帘偏头看过来。
毒妇。
林疏月抬手遮光,就这么和着细微的荡漾水声,躺在地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地黄昏,万物朦胧。
屋子里早已没了人影,只剩冰凉的水气洋洋洒洒。
“这里不准人进来!”
“嬷嬷,我饿得紧,您就让我进去找个馒头吃吃。”林疏月拔腿硬闯,从昨日到今日就没吃过一点东西,她现在就是一匹饿昏了头的狼。
守在厨房外的嬷嬷看也没看林疏月一眼,直接令小厮将她叉了丢出去。
“轻点,轻点!”林疏月被四个小厮的手臂架在半空,嘴上讨饶。
“砰——”
林疏月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
狼崽子一样明亮的双眼直直盯着厨房。
厨房里厨子井井有条地接过洗净的蔬菜,处理好的鱼肉。
“什么声音?”秦嬷嬷厉声质问。
“嬷嬷,奴婢刚刚不小心打翻了盖子……”丫头忙跪下请罪。
“仔细着!”
与此同时,刚揭开瓦片的林疏月舒出一口气,这嬷嬷耳朵也未免太好了吧?
“金汤芙蓉丸、好了!”那胖墩厨子一吆喝,随的来了一个丫头接过菜肴放在案板上。
“啪——!”清脆的耳光声吓了林疏月一跳,她彼时正觊觎着角落里的一碟虾饺。
“嬷嬷……”
“你忘了给这道菜洒上姑娘最爱吃的糖霜,她要是吃不到糖霜,就不止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了。”
说着一旁的另一个丫头打开柜子递过来一个白玉瓷罐。
“姑娘,六姑娘来了。”
秦舒妍右手执笔,笔尖一顿,浓墨在宣纸上留下沉重的墨点,并不断扩散开来。
“疏月,怎的在这呢?”
“且跟我来,姑娘寻你呢。”心渊朝她招了招手,将人领进了屋。
二人的寒暄声隔着水晶珠帘。
“妹妹这院子我也是许久未来了。”
“我院子素来冷清,姐姐不来,也是情理之中。”
“这许久不来,槐花香味越发浓了。”
“嗯。”
“可是长辈们都说,院子里种槐树容易闹鬼,妹妹还是别继续留着了。”
鬼?林疏月侧头看了看参天的槐树。
心渊撩起珠帘,将温好的清酒送到六姑娘桌前。
秦舒妍朱唇微张,一袭朱红锦衣衬得人面桃花。
她指如兰草慵懒地放在下巴前,本侧着头,听见脚步声,脸缓缓转过来,发鬓间的金色步摇随之婆娑,娇俏勾人的眼神落在了来人脸上。
她勾起唇角,眼波在林疏月身上流转。
很美,很危险。
“妹妹是不喝酒的人,不如让月儿来陪我?”
“自然可以。”
“三哥哥不久后要迎齐家长女入门,妹妹可知道。”
“不知道。”秦舒妍敛了笑意。
“也不想知道。”话也冷了。
秦舒妍说话真的是一点情商也没有,林疏月扶额。
秦缨却不在意她的冷淡,依旧与她聊一些女儿家的私事。
比如陆续有人向秦家的各个女儿提亲。
“六姐姐知道九儿闻不惯酒气,妹妹先回房休息,让月儿作陪吧。”
秦缨说到兴处,却被泼了一瓢冷水,面子有些挂不住。
秦舒妍却带着心渊径直离开。
“别管她,我陪你吃。”
“你跟着她,着实是苦了你了。”秦缨沉默许久得出了结论。
“还是你懂我。”林疏月见到知音,感动地张开双臂抱住秦缨。
“别别别,小心把我勒死了。”
“我是专门来为昨日的事道歉的。”秦缨正襟危坐,将林疏月的手牵起,放在手中,诚挚地看着她。
这眼神,怎么看,怎么像一条狗。
想着林疏月短促地一笑,风眼微眯,将秦缨揽入怀中。
“我知道你是好意,在我活得像条狗时,只有你拿我当人看。”
“这份情谊,我林疏月记在心里。”
说着林疏月有些触动,鼻头红了,声音也有些翁,她忙喝了两杯做掩饰。
秦缨也有了醉意,她按住她执杯的手:“不要妄自菲薄,我见你的一面,就知道你与这秦府的其他人都不同。”
“这府里极少有人活得光明磊落,潇洒自得。”
“我的娘亲是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的穷家女,我从小就看人脸色,揣摩心意。”
“但后来我发现,其实这府里每个人都一样可怜。”
秦缨眼里泛着泪光,她红了脸,小声呢喃。
这孩子,真可怜。
“我知道你想逃,若有一日,你能逃出去,带上我,好不好?”
秦缨仰着面,醉酒的红晕为她上了一层少女的红妆,眼里却苦涩晦暗。
风吹了吹林疏月的脸,她才从沉痛的悲哀中缓了一些过来。
推开门,房里漆黑一片,她偷偷爬上了窄□□仄的踏板。
“滚出去。”
声音不怒自威,很难想象这样的气势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拥有的。
林疏月却没动。
秦舒妍没了耐心,她起身拉起她的手臂,用力将她往门外拉。
两人脚步急促,细碎凌乱。
林疏月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至自己的身旁。
“你闻。”
秦舒妍懵住,她在思考这是否是一种忤逆行为,应该对应什么样的责罚。
“我洗了身子、换了衣服、漱了口、我身上已经没有酒气。”
静夜,两人身体只隔了一拳的距离,呼吸交融,林疏月热烈急促,秦舒妍轻浅疏离。
这个距离,适合拥抱,也适合争吵。
“可是我闻到了。”
姑娘你是否长了一只狗鼻子?
“我在这房里,只有,一块、一块又小又硬的板子、可以睡觉、你不能再赶我。”
林疏月醉了,她在委屈、在撒娇、在发酒疯。
至于为什么竟然对她又怕又恨的九姑娘撒娇,她醉了的脑子没有闲暇去管。
她现在只想能待在屋里睡觉,最好能像昨晚一样睡在又大又软的床褥上。
秦舒妍没说话,给了林疏月继续撒野的机会。
“我以前也是别人家的小姐,我还比你善良、比你受宠!”
“可是我太荒唐,我的父母被抓的时候我在外面喝花酒、还在想着喜欢的姑娘。”
“你放我走……”
冰冷的水从茶壶淋到了林疏月脸上,茶水从她深邃的眉目划过高挺的鼻子,最后滑入颈部,打湿了胸膛。
“醒了吗?”秦舒妍放下茶壶。
秦舒妍弯了腰点灯,烛光的影子映射出她冰冷的脸色。
“我不是菩萨,对我忏悔许愿没用。”
“滚出去。”
林疏月捧着自己凉透了心,捧了一夜。
天色破晓,理智才逐渐回归。
自己说过的醉话,一句一句在脑海里自动循环。
丢死人了,艹!
此时她正掩面躲在墙角独自尴尬。
她身后靠近的秦嬷嬷,观察了她匪夷所思的动作一会,最后抬手,小厮们一拥而上将她绑了起来。
“做什么!”
林疏月习武,她自然能察觉到脚步声,但她以为只是来侍奉秦舒妍的丫头,此刻慌乱挣扎。
“丫头们都给我绑到西院。”
完蛋。
“嬷嬷这是做什么?”秦舒妍匆匆披了件外衣出来,长发微乱,眼皮下依旧泛着青紫。
憔悴得紧。
“西院里丢了东西,我得审问审问她们。”
“不准。”
清晨的凉风穿过屋檐,秦舒妍抓了抓外衣。
“姑娘,老身可是老爷指派来管理院子的老人,别说这些丫头,就是姑娘你,老身也管得。”
秦舒妍苍白的脸微怒,她挑眉道:“那你就先去禀告父亲,说要抄我的家,才能将她们绑了去,否则免谈。”
“姑娘大了——不听话了——!”嬷嬷长叹,声音故意拖得很长,尖细的嗓音直刺耳朵。
林疏月不禁有些恼怒,见她这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忍不住想上去给她一拳。
秦舒妍垂眸静立,不作回应。
“哼”
九姑娘性子看着柔弱,却十分倔强。
而且这件事不光彩,不能硬碰硬。
嬷嬷哼声,无奈带着手下退出了内院。
“还回去。”
“什么?”装傻是王道。
“你昨天靠近我的时候,我闻到了。”
“你闻得出来?”林疏月惊讶,从怀中拿出了从厨房偷出来的白玉瓷罐。
“那这是什么?你每天吃的东西里面,她们都放了很多。”
秦舒妍没说话,盯着林疏月,她知道她能猜得到。
“是毒?”
“是。”
“你既然闻得出来,为什么还每天吃?”
“这事和你无关,你为什么要管?”
是和我无关,但我是一个有良知的人,总不能看着你七窍流血被毒死吧?
但昨夜的场景钻进了脑海,林疏月道:“姑娘要是被毒死了,贴身丫鬟我可脱不了干系。”
秦舒妍眼眸轻晃,光影在她干净的眸子里,似溪流涌动,她专注地看着林疏月道:“骗子。”
林疏月被这样看着,心种有些酥痒。
她急躁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含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怒气,靠近了她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吃?”
秦舒妍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你应该称我为‘姑娘’”
对啊……
尊卑有别,她放开了她手腕。
“所以,姑娘为什么要吃已经下了毒的菜饭?”
“我喜欢。”
……
算了,这人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这张柔弱可怜的脸庞,无意间流露的脆弱神情,都是幻象。
“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天的毒药,”
林疏月被猛地点醒。
“怎么先担心的不是自己?”
“你还真是一个善良的人。”
似嘲似夸。
“小姐~”
“九姑娘~”
“可爱漂亮、美丽善良,我天仙一样的小姐~”
“赏我一点解药吧~”
甜腻的声音和虚伪的笑容惹得秦舒妍打了几个寒颤。
“慢性毒药,我只有办法压抑它的毒性。”秦舒妍说着打开了密室的门,领着林疏月进去。
里面养着一罐又一罐的蛇,一桶又一桶蠕动的虫。
“上次那种?”林疏月后背冒汗。
她是在整自己、是在整自己吧?
“嗯。”
“它叫青虫,通过吞噬你血液里的毒素来帮你解毒。”
“那我的血不会被吸干?”
“控制时间。不过它们也有一定毒素,一会出来后给你药丸。”
“等下,所以你不怕蛇?”
秦舒妍低头掩笑,长长的睫毛低垂。
“所以,那晚你在演戏?”
伏在地上的细腰,颤抖的嘴唇和婆娑的泪眼,都是骗人的。
秦舒妍,你才是个骗子。
“把衣服脱掉,以后别再吃我屋里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