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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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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舒妍收回视线,并未留意方才林疏月慌乱促狭的神情。
“姑娘,面见太傅要行礼。”
果不其然,话又未被听进去,也不知这秦家的女儿为何如此不听教导,像是没规矩的乡野丫头,定是这些骄纵惯了的恶仆不懂得约束主人的行为。她恨恨地剜了一眼林疏月高挑的背影。
秦舒妍朝王煜淡淡点头,王煜娴静的目光放在嬷嬷身上:“昔日我和九姑娘是同窗好友,不必拘束于严礼。”
“是。”嬷嬷很生气,但嬷嬷也很听话。
秦舒妍瞧见自进了院便颐指气使,惹得本来清静的内院鸡飞狗跳的嬷嬷吃瘪,心情大好。
她抬起手腕,葱白五指搁置在额头处,长袖遮住她一半小巧精致的脸庞,一半眉目微挑,擒着笑意。盛气凌人的嬷嬷自是看不见她调皮的神情,王煜低头掩笑,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秦舒妍对着他挑眉,灵动的眼珠子瞧了瞧一侧的嬷嬷们,看他不懂,又蹙紧了眉头。
王煜与她并不十分默契,但他聪颖,不过片刻便猜出了她的心意。
于是他扬起头对嬷嬷说道:“不必围着我们,你们远远守着便可以了。”
嬷嬷们走了十步远,王煜试探性地看秦舒妍,秦舒妍摇头,他便道:“再远些。”
“子冉,你给我挑选的这些宫中嬷嬷倒比府上原来那些老人还要烦人。”秦舒妍清亮的双眼注视着魂不守舍的心渊,见她默默行至自己身后,与林疏月并排。
“她们都是承乾宫皇后娘娘的人。”王煜苦笑,他哪里想寻这些桎梏给秦舒妍套上。只不过,自己与太子都有无言的苦衷罢了。
“我的小丫头心渊,”她扬起头,从细长繁密睫毛后射出柔和探询的目光落到心渊身上。
“昨夜被这些嬷嬷拉着学了一夜规矩,她来我身边三年,还未曾受过这般罪。”
“姑娘,奴才没有……”心渊无措地抬起手摇晃,红着脸否定。不习惯被置于人群焦点的她将目光定定锁在足尖。
姑娘在替她申诉,替她不曾觉得委屈与辛苦的事情申诉。姑娘不知道,这些事情对于丫头来说并不算遭罪。
“你被她们虐待了吗?”林疏月眼尖地看到了衣袖轻晃时白皙的皮肤上刺眼的红肿。
心渊四指蜷缩,捏紧了窄窄的衣袖,遮住手臂上被掐得青紫的伤痕。她焦急解释道:“不是,是奴才自己掐的。姑娘就要嫁进宫里了,奴才怕学不好规矩,辱了姑娘颜面。”
听听,林疏月暗自摇头,这张嘴就是被嬷嬷洗脑后的词,她昨晚,估计遭了不少罪。
心渊察觉到太傅柔软微凉的目光,她张嘴想继续否认,满腔的着急与辩解却突然心酸地卡在喉咙。
“子冉,你带来的麻烦,你解决。”秦舒妍收回目光。
“小九,你知道,事关皇后娘娘,我……”
小九?林疏月面色发沉。
“小王。”林疏月突然发声,震惊了在座的几位。
王煜指了指自己疑惑地看向她:“姑娘唤的是我?”
“没错。”林疏月点头,弯腰靠近王煜,以手握拳放在下巴处,气宇轩昂道:“这件事我能帮忙。”她的长发用月白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马尾从肩侧落下,剑眉星目,颇具少年感。
王煜不是在意尊卑的俗人,但也被这个奴仆打扮却满身傲气的轻狂丫头怔住。
“这是你的丫头?”王煜偏头躲开在他面前占满视线的林疏月,望向对面的秦舒妍。
秦舒妍嘴角含笑,不置可否。林疏月转过身,低眸凝视她如剪秋水的笑眼,忍不住发问:“小九又是谁?你的小名?”
“我的字。”
“小王怎么会知道?”
大殷的太傅,王国公的嫡长子,被一个小丫头屡次唤为“小王”。秦舒妍饶有兴致地盯着闹别扭的林疏月
她的目光,落在脸上,痒乎乎的。林疏月的脸颊似是被千万丝轻盈的绒毛摩挲。
“我与她是常通书信的好友。”
林疏月背着他抬手,示意他别插话,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不做反应,慵懒安静的秦舒妍。她问的是她,应该由她回答。
她在空中捕捉她游离冷淡的目光,逼她与自己对视。
可惜秦舒妍不是柔软的人,她并不喜欢逼迫。她不耐地蹙起眉头,扬起圆润小巧的下巴,原本微圆的眼角长长蹙起,凤尾狭长。
两人目光相交,又很快移开。
小狼咬紧了后槽牙闷闷不乐地退在一边,却突然被王煜叫住。
“请问姑娘是?”
“我是她贴身丫头,林疏月。”
王煜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一瞬,林疏月,如果没记错,是林家三小姐的名字。
林家,在半年前被皇上暗中铲除,但斩草却未除根,林家的长子救回了本应该在流放途中被暗杀的林将军,边疆的十万大军认人不认符,朝廷没有收归他们的能力。皇上因这件事犯了众怒,苏皇后却在暗中笼络林将军的友人,似乎想将这一笔叛逆势力纳入羽翼,借此制衡皇上与太子。
如果能抓到林航……
而如果这位是林家的三小姐,那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林家的三小姐成了秦家的罪奴,当时关押她的衙门匆促处理,竟然没有留下记录,他查了这么久,人原来在舒妍身边。
“姑娘原是林家的三小姐?”
秦舒妍察觉到话里隐藏的危险,她目光如凌冽的寒剑,冷冷射去。
“子冉,别动歪心思。”
王煜深吸一口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野心。他挥手道:“你们退下。”
?您哪位?
林疏月笑了,让她听这个男人的话乖乖滚开,留他们孤男寡女在一起诗情画意、风花雪月,可能吗?
“你们先下去,我们有事要谈。”秦舒妍心里有事,面露不快。她的烦躁与怒气毫不掩饰地充斥在眉宇间。
“不要。”林疏月喉咙滚动,冷着脸拒绝。
王煜越发觉得主仆两人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关系。
“下去。”
……
“滚。”
一句比一句刺耳,林疏月生生受住了她的怒气,她的冷漠。秦舒妍偏头见她如此执拗,一激动竟咳嗽起来,白嫩的脸颊通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
“你别生气,我走就是了。”她眼神示意正替姑娘拍背顺气的心渊,心渊放下手同她急急走至远处。
嬷嬷们见她俩也被赶了出来,脸拉得老长,宽大肥厚的鼻子直直哼气:“狐媚惑主的东西也有被赶出来的一天。”
林疏月久久地凝视着他们,玉树临风的公子与身娇体弱的小姐交谈甚欢,秦舒妍俯身过去靠近了些,太远了,她看不清他们的神情,只觉他们的距离,太近了。
才子佳人,是这样的吗?王煜,或是太子,是她的佳人吗?
她一介女子,罪臣之女,自身难保的泥菩萨,又怎么同她说爱,给她一个怎样的未来。
“心渊丫头。”
心渊彼时正抬头细数天边的飞雁,她的人生总是充满了这样冗长无聊的时光,好在她也是个无聊的人,总想得出无数法子来打发。
“你看本姑娘蹲在这里像个什么?”
这……不好说吧。
“别怕冒犯,你大胆说。”
“像条狗。”
“大点声!”林疏月笑将起来,她眉目弯弯,捂着肚子似乎笑岔了气。
“你好像条狗啊!”心渊被逗得咯咯直笑,她笑弯腰指着蹲在地上懒散靠着的人道。
“对啊。”林疏月一直笑,笑得眼睛湿漉漉的,直到流出泪来,笑到打嗝。
旁边的嬷嬷们嫌弃地避开仿佛得了失心疯的两个丫头。
“小九,她可是林家唯一的女儿,林航唯一的妹妹,若以她为饵,必定能抓住林航。”
“她现在只是我的丫头。”
“小九,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皇上现在病危,太子又受制于苏皇后,林家这股势力必不能让他们东山再起。”
“要灭林家,要捉林航,但这些和林疏月没关系。”
“我知你心善,但如果牺牲一个人的性命,能换来千万人的和平,这有何不可呢?”
秦舒妍兀地从凳子上起身,按捺住怒气,俯身靠近王煜,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保太子,守江山,是我们竭尽能力该做的事,不是靠牺牲无辜之人的性命换来。”
“如果我们不能靠智谋度过眼下难关,那余下的八十一难,又该祭奠谁的灵魂来便宜我们这些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