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芥城迎

14、前尘旧事 三

　　（七）
　　人间已经很久没开过山茶花了，久到流羡的祖母只在像流羡那么大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

　　“村子右手面那座山上开过山茶花，重瓣儿的花，明艳艳地铺满了西边那一片，火红火红的花海。”

　　流羡的祖母每次提起山茶花都显得尤为兴奋，用手再怎么比划，流羡也想象不出山茶花的样子。

　　祖母过世的第一年，流羡生辰当日，阿姐送给她一捧花瓣艳丽的红花，根上还附着从土里带出来的泥。

　　“阿姐，这是什么呀？”流羡的视线久久地停留花上，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

　　“这是山茶花。”阿姐折下一朵簪到她头上，笑呵呵地道，“你以前不是一直缠着我问山茶会是什么样子的吗？这就是山茶花啊。”

　　“咦”流羡惊惑了，“山茶花不是很久都没有开过了吗？”

　　“是很久没有开过了。”阿姐的指尖划过山茶花瓣，眼中似有哀伤，微笑道，“但是只要虔诚地寻找，总会找到的。”

　　阿姐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只要虔诚，凡流羡所想都能求仁得仁。”

　　“阿姐，什么是求仁得仁啊？”

　　“求仁得仁就是……”就是愿望都能实现。她想解释，却顿时止住，含糊地改口道：“算了，阿姐也不知道，流羡快点长大就好了。”

　　从她自己身上，还没悟透吗？琉苋黯然伤神，虔诚所想和事与愿违本就是并行不悖的。

　　她喜欢了渔浅六百年，然而渔浅不爱她。

　　三年前琉苋剪断地维，以为没有了贪欲和恶念，天下苍生会恢复往昔模样。结果却是地动山摇，各种灾难纷至沓来：地震、洪水、瘟疫、山林大火，因为她的愚蠢和无知，生灵涂炭。

　　不周山剧烈摇晃厌弃般将她抛掷出去，她没有挣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大罪过，她死不足惜。

　　她却侥幸地活了下来。琉苋于迷蒙中恢复一丝意识，感觉到全身骨头裂开的巨痛，琉苋遵从本能用仙法疗伤调息。

　　她醒过来正是子夜，仍敏锐地瞧出自己身在一间茅草覆盖屋顶的简陋屋子。屋主是相依为命的祖孙，她们在渔村外面的海滩上发现了她。

　　老祖母叫她活泼可爱的孙女“流羡”，那个女孩子和她同名，只是两字写法全然不同。

　　“你也叫琉苋吗？”

　　“是啊，我也叫流羡。”流羡落落大方介绍道，“我姓殷，殷流羡。”

　　“真好，你也叫流羡。”与她同名的姐姐星眼含悲着笑了笑，“流羡他年长大准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一定能嫁给爱你渝性命的如意郎君。琴瑟在御，福寿长臻。”
　　（八）
　　流羡听过就忘了，年少的她并不知道自己收获的是山茶花神的祝愿。琉苋将美好愿景寄托在流羡身上，等着她平安顺遂地长大就好像自己也落了个圆满。

　　流羡出落得婷婷玉立，附近求亲人家络绎不绝，亦有不少人奔着琉苋来的。流羡推托自己年纪还小，提亲的无一例外都被琉苋回绝。

　　“阿姐，我这样东挑西拣看谁都不中意，是不是很麻烦阿姐？”流羡忽然问，迟疑地说出无谓的担忧，“我会不会嫁出去的时候头发都白了？”

　　“傻孩子，青春确实只有那么几年，尝试着喜欢或是不喜欢都是为难自己。”琉苋摸摸流羡的额发，半玩笑半认真地道，“与其后悔不迭，不如一开始就谨慎决定，那就等你变成小老太太再出嫁。”

　　“笃笃笃——”一串敲门声起，访客登门拜访。

　　琉苋开门，门外却瞧不见半个人影。她奇怪地合上木门，一转身却瞧见了柠烟仙山上的故人。

　　来人姿容出秀，两缕鬓发稀疏垂落，衬得小巧面庞更精致秀丽。她眉心三瓣淡粉色牡丹花瓣，婷婷站在已然入睡的流羡身旁，“她是谁？”

　　琉苋立时明白，是牡丹花神施的法让门外起了敲门声、流羡睡去。

　　“琉苋，你就是在这里过了三年吗？”

　　三年杳无音讯，琉苋惭愧地低了低头，“这孩子的祖母因我而死，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我答应过要陪她长大的。”

　　当初琉苋意冷心灰，死生置之度外，再也没回过柠烟仙山。而今牡丹花神就在面前，琉苋格外心虚，立刻岔开话道，“你呢？你怎么来找我了？”

　　“琉苋，不周山上其中一根地维是你剪断的吗？”牡丹花神注视着她，专注的目光显得异常冰冷，琉苋不敢说话低垂眼眸点头。

　　她误信渔浅的话剪断地维酿成大祸，牡丹花神是柠烟仙山上花神们派来找她回去惩处的吧。

　　“能不能……”无论什么样的刑罚，琉苋都愿意接受，无怨无悔。唯有心中一桩小事未了，她许以琉苋的愿景，还未完全兑现。

　　能不能再缓上一些时日，琉苋本想央告，却听牡丹花神语调洒脱地宣布道，“我不做花神了，做花神太无趣了。”

　　“我来是想把这些东西转交给你，请你好好保管的。”牡丹花神手中蓦然变出一条细长绸布，霜色为底，绣着一排颜色缤纷多彩的各式图案。

　　牡丹花神示意琉苋接过，琉苋左看右看觉得绸带图案有点眼熟，但不记得了，“这些是什么？”

　　“柠烟仙山上无定河一役死去花神的仙格，都在这里面了。”牡丹花神目光悲悯地瞄了眼绸带，“兰叶琉璃灯、梅木玉卷轴、白桃浮梦盏……还有我的金措牡丹刀。”

　　琉苋顿时愣住，抓住绸带的手毫无察觉地颤抖着，视线忽然模糊，这些刺绣逼真的图案仿佛只是各种颜色，俗不可耐地拼凑在一起，“你说什么？什么无定河一役死去？什么仙格？” （九）
　　牡丹花神沉默半刻，娓娓地讲述琉苋失踪后柠烟仙山上发生的事情。

　　地维断了，地震、洪水、瘟疫甚嚣尘上，凡人毫无还手之力，日夜经受摧残和死亡的恐吓。魔界乘机侵扰天界，天庭分身乏术，商讨之后认为是凡人们咎由自取，决定放任不管。

　　花神们生长于人界的柠烟仙山上，不忍心袖手旁观，是以在人、魔两界交界处无定河畔和入侵人间的妖魔会战。

　　战局激烈，战果惨痛，兰花神、梅花神、桃花神……曾经鲜活的面容半数多在激战中魂飞魄散。

　　“都是因为我剪断了那根地维，对吗？”

　　“十二花神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要么回了柠烟仙山不问世事，要么流落尘世间，杳无音讯。”

　　“所以琉苋，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只有你了。”

　　“琉苋，我不做花神了，做花神太苦了。你要妥善保管这些东西，带它们去找继任的新主人，好吗？”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琉苋举起剪刀，扎进了自己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