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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狸花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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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始,好像是发生于绍兴年间的一个春日。
晨曦微光穿过窗户透进来,洒落地上,拉起斜长的日影。
全然由毛竹搭建起来的屋子里,摆着一只看上去已经很老了的香炉。通体漆黑,身上满是使用久了的驳杂痕迹。
老迈如香炉,也无法摆脱被奴役的命运。
清晨的阳光照进来之前,这只香炉便已经在孜孜不倦地燃烧着昨天剩下来的檀香。
室中,还安放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桌上摆了一副棋盘。
有一对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各执黑白两色的棋子,面对面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
女子气定神闲,不时催促对面的那一位几声,“快下吧,别犹豫了。”
反正都已经输定了,他下哪里都无济于事,还磨蹭什么呢。
快下吧,快下吧,节省出时间来,还有下一把。
女子心里那么想,但是为了不将自己塑造成那种一有优势便竖起尾巴很了不起的样子,她心里的那些话,才没有说出来。
易轩媖对自己的棋艺颇为自信,这方圆十里的花妖狐媚,鲜少也几个能下过她的。
因此,附近的小妖精大妖怪,也不大乐意和易轩媖下棋了。
总是输,有什么意思。
幸亏周映光初来乍到,和易轩媖下过几局了,仿佛还未领教到她的厉害,还愿意陪她下棋。
“我输了。”周映光观察了棋局许久,又思考了许久,却终究不能再落下一子。
横看竖看,下在何处都无法再阻挡易轩媖取胜的势态。
易轩媖自夸道:“我是不是很厉害啊,周映光。”
周映光即使没有奇怪的胜负欲,却也不想承认易轩媖是棋中高手,“是厉害,一点点厉害而已,欺负我这个刚入门的,当然绰绰有余。”
易轩媖啧啧两声,阴阳怪气地笑,“是不是不服呀,周映光,不服你就直说好啦,来者是客,我做主人的,也不是不会让着你。”
周映光嘴硬,“谁要你让了,等我研究两日,把这从人间新流进来的东西学会了,一定杀得你片甲不留。”
他们把棋盘上黑白两色的棋子各自收回去,交换了装棋的棋罐。这次,换易轩媖执黑子,易轩媖先手。
周映光和易轩媖下的五子棋。
五颗同色的子,在棋盘上,不管是横着、竖着还是斜着,只要能连成一条线,便算作胜出。
这种玩法不晓得什么时候在人间兴起的,也不晓得在人间流传了多少年了。
易轩媖三十年前才接触到五子棋。
而周映光,是三天前投奔了易轩媖之后刚接触到的。
易轩媖的第一颗黑子落到了棋盘上。
周映光的白子挨着她的,下在右方。
易轩媖不假思索,落下第二颗。
周映光稍稍思考,也落下第二颗,两颗白子呈左右夹击之势,将易轩媖第一次落下的黑子夹在中间。
是这样下没错吧,上一局他就是因为没有一开始就遏制易轩媖,才让她把棋下成了没办法控制的地步。
周映光寻找能够连成五子的机会,奈何易轩媖步步紧逼,围追堵截他的白子。
找到机会,不仅将他的棋子围困住,并且转守为攻,把局势扳倒过来。
周映光觉得自己额头好像都微微冒出了点冷汗,诚然都输了那么多局,不差这一次,但是输棋,依旧会觉得遗憾。
易轩媖下棋干脆,手腕抬起复落下,已然有六颗子以两道斜线的形式交叉在一起,无论周映光堵哪一头,都拦不住接下去她下的那颗子获得最后的胜利。
周映光察觉到自己又输了,灰心丧气地随便下了一颗。
易轩媖却不知为何,把棋子落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一处地方,十分随意。
周映光疑惑不解,困惑的眼神打量着易轩媖。
易轩媖倏忽站起身来,“有客人到了。”
周映光会回头,顺着易轩媖的目光看去,竹门敞开,门口空无一人。
人呢?
周映光不解地转回了目光,易轩媖却仍然挺身站立,一动不动地凝视门口。
门口,人没有,非人的东西也没有。
如果来了人,那眼睛会看见,来了妖魔鬼怪,那能够感觉的到。
毕竟,他也是精怪,一只七百来岁,修炼了五百多年的豺狼妖。
易轩媖忽然笑开,“我以为是来了谁,原来是只喵喵啊。”
周映光仿佛才恢复视力那样,看见了门口的狸花猫,轻轻地慢慢地走过来。
不怪周映光没注意到它,易轩媖说的是有客人来,他想当然以为来的不是人也是个人形的东西。
狸花猫和人比起来那么小一只,走起路来,一点声儿都没有,他没看见也正常。
易轩媖招呼狸花猫,“喵喵,过来,喵喵。”
周映光的眸光却在狸花猫经过的一瞬陡然深沉。
“离它远一点。”
他喊道,猛然跨步,俯下身,像从水里捞月亮一样轻捷地伸出了手,捏住狸花猫的后颈,将它一整只提了起来。
狸花猫喵喵叫了两声,旋即,喉咙里发出了诡异的人声,“你干嘛捏我后颈,是不是脑子里有大泡。”
周映光听了冒火,真想把狸花猫砸墙上摔死,考虑到这间屋子是毛竹制成的,摔不死孽畜,暂时放弃这个打算。
他一手提着狸花猫,另一只手连连拍打着它的脑袋,“小畜生,不要以为你会说话就了不起了,我有九百九十九种方法,让你后悔,今天踏进这扇门,这间屋子。”
“映光——”
易轩媖蹙着眉头,即使了解周映光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他这样不加掩饰地暴露本性来,仍然让她感觉到不适。
人间言豺狼凶狠阴毒,果然,周映光也没有办法摆脱豺狼的特性吗?
周映光知道自己失言了,但提着狸花猫不放,“轩媖,这小畜生会说话。”
“而且,它走过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煞是阴寒的气息。它身上,好重的阴气。”
周映光忽然觉得自己提猫的这只手都仿佛浸在了冰水中那般冷。
看来这只狸花猫来路非同寻常,而且,来者不善呐。
易轩媖止住了向周映光向狸花猫靠近的步子,语调却轻快着,“喵喵,我来问你噢,你是来做什么的?”
狸花猫长得圆圆润润,油光水滑,有一副让人赏心悦目的皮囊。
易轩媖心里起了戒备,但不多。
狸花猫又喵喵叫了两声,话在张口前,被周映光截住,“还是让它先交代自己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身上那么重一股阴气吧。”
狸花猫眼神幽怨,周映光提着他的脖颈,他只能悬在空中,在空气里扑腾四肢,表达不爽。
等它求完桃花小娘子办事,它逮着机会了,一定送这个贱男人下忘川河里泡泡。
这样,他从地府忘川河里爬上来的时候,便会知道,为什么它身上会有深入骨髓办的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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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轩媖的确切年纪,她算不得太清楚。
从她拥有意识到能够化为人形过程中,有一段无比漫长的时光。
中间发生了什么,许多,易轩媖已经想不起来了。
何况,拥有意识前的那段时间,她只是棵普通不过的桃花树。
按部就班地从种子,长成一棵树。
然后,依照时节,开出粉色梦幻的花朵,结出甘甜清口的果实。
秋天凋落了树叶,冬天成为一棵光秃秃的只有枝桠的树。
某一年,应该是大唐开元年间某一年,桃花树突然有了意识。
同人的意识不同,桃花树发现自己,是一棵既不能跑也不会跳的树。
她羡慕人类,羡慕他们拥有充沛丰富的感情,喜、怒、哀、乐嘛,每一种情绪,都让桃花树觉得新鲜,都在心里由衷地渴望。
她也想有朝一日能够在脸上做出丰富的表情,而不是孤零零地立在江渚上,看着老头带着孙子在江渚上放风筝,哪家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从江渚旁路过。
慢慢地,桃花树便不羡慕了。
人间固然有无尽欢乐,但是痛苦远比快乐多。
人世有八种苦: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盛。
桃花树尝过一种后,便预见了做人的痛苦。
还是当只小妖怪比较好,如果,她没喜欢上周映光,更好。
桃花树修成人身,化形为一位妙龄少女,取名易轩媖。
在桃渚镇的后山上搭建起一间小小的竹屋,潜心修炼,顺便管一管妖精们的琐事。
狸花猫听过桃花小娘子易轩媖的名号,因此,跋山涉水来求她帮忙。
狸花猫求易轩媖救一救一个凡人女子。
它身上阴寒透骨的寒意,全是因为她。
“凡人女子?”易轩媖沉吟,草木精怪求她做什么的都有,挽救一个凡人女子性命的,却从未有过。
即使人间的话本里写过不计其数的妖精和凡人相爱的故事,但是桃渚附近的妖怪都很清醒。
人和人相恋尚且不一定得到好结果,何况人妖殊途,相爱不啻于找死。
“啧啧啧,这可真是新鲜呐,你要求轩媖替你救救她,你为什么要救她,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映光表情贱兮兮的,上下打量狸花猫,他人高大,狸花猫才比他脚踝高一点,仰视他时,像看一个巨人。
“你不是会说话嘛,会说话的猫妖功力不浅,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救她。”
狸花猫龇牙,甩给周映光两副眼刀,向易轩媖说道:“我和她的关系,说来话长。不过长话短说,她前世于我有恩,我要报答。”
周映光眼睛忽就亮了,“什么前世?快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周映光是豺狼妖,但是周映光是一只很解风情的豺狼妖。
他也看过人间不少话本子,按照上面写的,人间女子于狸花猫有恩,那么狸花猫就要报答她的恩情,方式包括但不限于以身相许。
都说到前世今生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这只猫跟人间女子过去没有将来也会有风流一段情。
周映光可爱听这个了,别人的爱恨情仇,最好再有些跌宕起伏,最最好有些狗血淋头。
“她于你有恩,你要报答她,你化成人形,报答她用的模样,可否也让我们一瞧啊?”
周映光愈发好奇起来了,他倒想知道,狸花猫化形成的男人,会有多俊朗。
会比他更姿容不凡,玉树临风吗?
狸花猫懒得搭理他,可是易轩媖忽然也对狸花猫的人形感兴趣了,“我总觉得一只说人话的猫怪怪的,不妨你就变成人形与我们说话吧。”
狸花猫遂抖抖身体,挠挠爪子,身体陡然冒出一团白光来,随后,白光渐渐扩散开,一个人的形状在白光中慢慢地出现。
“你——”周映光惊愕,“怎么会是一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