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9、009 二之烛

　　黑暗的操场上，一盏烛火在寒风中摇曳着忽明忽灭的光芒，朝教学楼的方向移动。
　　郑念目的十分明确，想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而且还遭遇鬼打墙出不去，就必须了解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从刚才捡到的保安工作日志来看，四年三班那位名字被涂掉的同学，应该是整个事件的关键。

　　望乡村虽然只是个小村，可相较于附近几个村落而言算比较大的村子了。据说望乡村曾经被ZF部门作为扶贫重点区域照顾过一段时间，所以这所学校的规划算是比较好的那类。
　　比方说到处都修建了郁郁葱葱的花坛，有独立的体育馆、食堂和宿舍楼，宿舍楼还能住下整个学校的学生等等……
　　再比如说，眼前这栋足足有六层的教学楼，乍一眼看上去还挺壮观。

　　如果第一层楼是一年级的话，那么第六层就应该是六年级了，看来年龄越大的孩子，爬楼梯的难度也会越大啊。
　　郑念站在教学楼下，用烛火四处照了照，发现每间教室的门都被锁上了。
　　“……不会还要我自己找教室钥匙吧？”
　　找个保安亭钥匙就已经吓掉自己半条命，再找个教室钥匙……
　　……
　　不管怎么说，先上去看看吧。

　　顺着教学楼黑漆漆的楼道往上走，每层楼梯都有12个台阶，不知为何，这个数字总会给他很熟悉的感觉。很快郑念就来到了三楼，踏上走廊，十分轻易地找到了四年三班教室的位置。
　　你问为什么这么轻易？
　　因为只有这个教室，被溅了很多血迹在窗户上。

　　“……真惨。”
　　血迹凌乱不堪但又十分密集，让人无法透过窗子看清里面的情况，有些地方的血迹还被人当做颜料画出了几个大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又做错了什么？]

　　看起来有点像鬼魂伸冤，可当郑念看到这些血字的瞬间，心中突然冒起了一丝违和感。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大脑十分突兀地被某种情绪所占据，它夹杂着愤怒，不可置信与痛苦，让郑念紧紧皱起眉头，一直盯着这几个血字瞧。
　　还没等他消化掉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手里的相机又一次拼命颤抖了起来。

　　“嗯？”
　　连忙举起相机，郑念一边看镜头，一边顺着教室走廊缓缓往前走，从四年三班的后门走到了前门，最后将镜头停在了前门钥匙孔上。
　　“咔嚓——”
　　郑念看向拍摄出来的照片，原本应该拍到的门锁，正逐渐变成一块门牌。
　　门牌上写着六年一班。

　　是她哥哥的教室，郑念想，自己也许应该再往上走三楼。
　　于是他重新回到了楼梯间，继续往上走。可就在他经过第五楼走廊的时候，诡异的心悸蔓上心头。就如同刚才在校门口见到的景色一样，眼中的世界瞬间蜕变成一片黑白，倒是没什么眩晕感，可耳侧传来的鸣声，简直就像在用钝刀摩擦自己的鼓膜，让他头皮发麻。

　　“什么……什么情况……”
　　郑念想捂住耳朵，不让这噪声传进来，可耳鸣仿佛通过骨传导直达脑内神经，用手根本阻挡不住。他咬住牙齿忍耐了下来，抬起头看向四楼走廊的尽头。
　　漆黑的走廊深处，静默地站着一个女孩。

　　一个头发还在燃烧，全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到处都是焦黑肉块的“女孩”。
　　女孩的脸皮早已脱落，只留下血淋淋的五官，就像是粘在一团焦肉上，颤颤巍巍的样子，仿佛一动就会掉下来。身上穿着的纯白色衣袍居然没有被烧坏，反而是长长的摆尾就这么漂浮在空中，摆尾末端如同点了五盏烛台，燃烧着根本分辨不清颜色的光芒。
　　“为什么……”
　　明明没有嘴皮，声音却从她的方向传了过来。
　　“这么对我……”

　　郑念眨了下眼，女孩宛若瞬移一样，从走廊的尽头来到了走廊的中间。
　　这玩意难道就是整个故事的女主角？糟糕，她身上的怨气可不是靠相机就能解决的！
　　一身鸡皮疙瘩的郑念立刻做了决定，转身朝着楼上跑。这栋教学楼有两个楼梯道，只要打个时间差，应该可以和眼前的女鬼绕一绕！

　　然而他没想到，女鬼的动作居然能快到这种程度！
　　“你们为什么……”
　　正顺着楼梯飞快往上爬的郑念，感觉到一股寒气一下子逼近了后背。
　　糟了，这样下去会死的！
　　他二话不说，无比果断的拿起相机甩了个转身，将镜头稳稳对准了女鬼的脸，猛地按下快门键。
　　“啊啊啊——”
　　白光骤起，那个近在咫尺的女鬼发出剧烈的惨叫，用手捂住了眼睛。

　　没错，即便不能击败她，射影机的力量应该也能减缓她的速度！
　　虽然郑念看起来很瘦，但好歹也算是个职业摄影师，有时为了寻找不同的角度和景色，经常会爬上各种各样的地方。为此，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坚持锻炼身体，动作十分敏捷，在爬楼梯的过程中，甚至还能单手撑着栏杆翻越楼梯继续往上爬，没几秒钟，这层楼就已经被他爬完了。

　　可就在他踏上六楼走廊那一瞬间……
　　“为什么这么冷漠……”
　　女鬼突然出现在了郑念面前，郑念甚至能看到她那没有眼皮覆盖的眼珠，以及布满其中的混沌血丝。
　　她伸出自己焦黑的手掌，朝着郑念的脖子扑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郑念发现楼梯口的旁边就是六年一班了，而这个班级的正门此刻刚好没有上锁！
　　已经来不及考虑陷阱的可能性，郑念再一次迅速举起相机，在女鬼伸出的手差点碰到他脖颈的那瞬间，将闪光灯直接摁在女鬼的眼睛上。
　　被烧得连眼皮都没有的你，还能挡下这发零距离闪光弹？

　　“咔嚓——”
　　“啊啊啊啊——”

　　相机快门声和女鬼的惨叫声同时响起，剧烈的白光撕破了整个黑白世界，让一切恢复原本的色彩。

　　乘着这个机会，郑念转身绕进六年一班的门，将门迅速而隐秘的关上，还强行吹灭了依旧坚强燃烧的烛台，背靠在门后，单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为什么！”
　　“为什么！！”
　　郑念捂住自己口鼻的手心都是汗渍，甚至忘记了呼吸。

　　“我做错了什么……”
　　“我……错了……么……”
　　“我……”
　　那让人疯狂的耳鸣声越来越小，女鬼的嘶吼也逐渐远去，直至门外再没有任何的动静。郑念放下手，轻吸了口气，缓缓吐了出来，没想到幸运女神最终还是眷顾了他。

　　“此地不宜久留，得快点解决事情回去！”
　　默默下了决定，他定下神来，观察起自己所在的这间教室。由于烛火被他吹灭，现在教室里一片漆黑，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而现在的他手上唯一能用的可发光物质就是……
　　烛台放在一旁，郑念将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又一次举了起来。真没想到，他居然也会有必须得用闪光灯照明的时候。虽然闪光灯的亮光会造成一定时间的视觉残留，但用起来很不方便，对眼睛也会遭成损伤。而且，闪光灯真的太显眼了。现在他也只能期望那个女鬼已经走的够远，千万别发现这里的动静。

　　郑念对准教室的后方区域，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闪了第一下。
　　这一下，将教室的全貌展现了出来，幸运的是，这间教室貌似属于非常普通的那一种，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都空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课本之类阻挡视野。
　　闪光灯闪了第二下。
　　后面的黑板报上画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人，貌似是以建军节为主题做出来的黑板报，可以看出画师的功底相当扎实。
　　闪光灯闪了第三下。

　　“……嗯？”
　　他发现教室座位最后一排，靠近窗户那一侧的课桌上多出了一张纸。郑念很确定，刚才第二次打开闪光灯的时候，自己绝对没见过这张纸，那是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东西。
　　真是让人讨厌的走向，默默吞了口口水，郑念继续按着闪光灯，在黑暗的教室中摸索着前进，逐渐靠近那张桌子。
　　终于，他走到了桌子的旁边，然后对准纸的方向按下了快门。

　　强光将白纸映照成惨白的颜色，右下角沾着的点点血斑显得格外刺眼。而纸上的内容郑念却无比熟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纸上画着一副画，那是郑念小时候的模样。
　　小时候的郑念处于身体最差的时候，脸色很差，但他本身又是个情绪丰富的人，所以表情随时随地看起来都很生动。
　　而这张画，就画着他开心时的样子。
　　画师功底非常好，画上的郑念笑的很灿烂，就像是从他这二十多年的匆匆岁月里，随手剪下了一幕回忆，复刻在纸上，成为画师心中慢慢泛黄的照片。
　　就连郑念自己都没有想过，他居然还有如此开心的表情。

　　这张照片是谁画的？为什么要画自己？他认识自己么？
　　郑念抿着唇，没有再去碰那张画，只借着相机闪光灯发出来的光，将这张课桌的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
　　最后，他在课桌的里侧，找到了和刚才在山崖阶梯栈道口看到的同款作业册。
　　他轻轻抽出了作业册，扉页并没有写姓名，郑念无法确定这张课桌的主人究竟是谁，还没等他翻开，一把铁质钥匙就从作业册里掉了出来，“叮”的一声摔在地上，还弹了两下。
　　“这是……”
　　为了防止弄混，这所学校的钥匙都被管理人员贴上了标签，而眼前的这把钥匙，标签上恰好写着“四年三班”的字样，看来郑念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继续按着相机的快门，轻轻弯下身来，打算将钥匙捡起来。

　　“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
　　捡起钥匙起身的那一瞬间，快门的闪光突然无限延长，郑念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中。整个世界都是晃目的白，他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

　　待光线清晰后，郑念重新睁开眼，发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天，而他的身体居然自动坐在了那张座位上。郑念一低头，课桌桌面上恰好铺着刚才那张自己的画像，而此刻他的手中甚至还捏着一支铅笔。

　　他尝试开口说话，或是操纵身体离开座位，可都失败了。
　　这难道是……课桌主人的回忆？

　　手不受控制的继续握着铅笔，在纸上轻描线条，周围的同学仿佛被近视模糊了800度，完全看不清具体细节，这让郑念更加确信了自己刚才的猜测。
　　仔细观察了一下握着铅笔的手，发现这个人不像一般小孩那样细皮嫩肉，反而有些粗糙，甚至还有不少茧子，一看就是干过很多农活的那种。
　　突然，有同学跑到了他的座位旁朝他说了句什么。
　　那个同学说的话像是从空气传入水中，根本听不清楚，可这具身体的主人却立马站了起来，然后飞快跑出教室，顺着楼梯来到三楼的走廊。
　　在四年三班教室的门口，他看见了……

　　这是我？
　　陷入震惊中的郑念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小时候的他此刻恰好从四年三班的教室门里走出来，跑到了这具身体的主人面前，背上还背着一个长头发的小女孩。
　　小女孩始终侧着脸，看不清具体的长相，趴在小时候的郑念肩上，貌似完全失去了意识。而小时候的他声音和其他人不太一样，除去前几个字依旧很模糊，后面的话却渐渐清晰了起来。
　　“……你先别急，我去找老师带她去诊所，你赶紧回去喊你爸，快！”

　　这具身体的主人颤抖着站了一会，很快便反应过来，跟着小时候的自己与老师一起跑出了校门，然后在岔路口与小时候的自己分开，跑向……
　　一所郑念十分熟悉的宅邸。

　　这不是刚才他失去记忆之前，最后看到的宅邸么？

　　……
　　“咔嚓——”
　　白色的世界重新变成黑暗，快门声停歇。郑念握着钥匙的手有些僵硬，脸上充满了疑惑与茫然。
　　“我……来过这？”
　　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望着在闪光灯下一明一暗的教室，这个漆黑的夜晚，他所看到的一切，被编撰成长长的影集，在脑海中反复地播放。
　　为什么没有印象？
　　那个画着自己画像的人，那个被自己背着走的人，那个在阶梯栈道上不断向前走的人……为什么没有半点印象了？
　　是我忘记了？还是……
　　我想要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