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7、007 二之烛

　　沿着悬崖朝阶梯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阶梯上方的位置……
　　果然，此刻在阶梯栈道最中间的那一段，无数漆黑的人影排成了整条长队，正顺着阶梯缓缓朝上走着，他们的手中牵着一根粗粗的绳子，一边往上走，嘴里还轻轻念叨着听不懂的方言，而队伍最前方的人影，体型几乎与刚才在隧道里遇见的那个长发小姑娘一模一样！

　　“叮铃——”
　　铃声响动。

　　那是一种很突兀的，难以喘气，如鲠在喉的感觉，从郑念看到这一幕开始，那种感觉就突然被放大了。
　　郑念知道，这种感觉人们被称之为……
　　悔恨。
　　为什么他会悔恨？为什么在他看到这个不断向上的队伍时，在他看到为首的那个小女孩纤弱的身影时，他会产生这样一种悔恨的情绪？
　　他究竟在悔恨什么？
　　郑念弯腰，用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这时的他，并没有什么即将恢复记忆时会伴随着的头疼，只留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知道自己是不会有“疼”这种体验的，可记忆的缺失，绝对比“疼”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到底在悔恨什么？他到底遗忘了什么？

　　“你来了……”
　　狂啸的风渐渐停息，空气中的温度却变得更冷了起来，在这死寂的夜晚，他的耳边传来一阵微弱的幻听。
　　“你来完成……你的誓言了吗？”
　　“我的……誓言？”
　　喃喃自语的郑念抬起了头，看向不远处阶梯最开始的地方。不知何时起，那里被人点亮了两根蜡烛，一左一右占据着阶梯口两边的位置，而两根蜡烛正中央的地上，摆着一本“练习册”。
　　没错，就是小学时会用到的那种封面黄色，用来写家庭作业的“练习册”。
　　郑念走到这本练习册的身边，捡起了它。
　　扉页上的名字被红色墨水涂花了，看不出是谁。整本练习册摸起来异常轻薄，郑念打开第一页，却发现前面几页的内容都被撕了个干净，只留下最后一页，练习册的主人貌似利用这页纸写了一篇简单的日记。

　　[2005年8月19日，阴转晴
　　我从未如此祈求过，希望今天晚上会是一个晴天。栈道和庙宇的前面，我都已经提前上去把蜡烛摆放好并且点上了。只要不下雨，它们一定可以亮一整晚。
　　我知道这种方式应该是行不通的，但不管再怎么样，她依旧是我妹妹，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愿放弃拯救她的可能。
　　我觉得……（被涂黑）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他今天没有来，也没有帮我点蜡烛，毕竟举行望乡仪式的时候，外人都不能旁观。
　　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现在一定很伤心……真是个温柔的人，妹妹也很温柔，因此他们两人能够互相理解，成为朋友。
　　而我也如此的……如此的……
　　可为什么，最温柔的人，总要承担最痛苦的事情呢？]

　　字迹很稚嫩，语气却很成熟，
　　这篇日记究竟是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郑念再次顺着阶梯往上看，那一队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影见……吗？”
　　明明没有带相机在身上，自己却可以看到影见……这究竟预示着什么？

　　从怀中掏出黑色的笔记本，将这本练习册夹在了里面。
　　郑念收集到的所有文书资料，都被夹在了这个黑色笔记本中，这是他父亲小时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几乎每次去到新的地方，遇到了什么有趣或是值得纪念的事情，他都会把这些事情记录在笔记本里。笔记本很厚，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换过。

　　平台的旁边有一条通向山脚的小道，郑念重新捡起放在门口的烛台，用手挡住风，顺着小道走了下去……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个动作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哪怕风刮得再狠，这烛火跟邪了门一样，一点要灭的迹象都没有。
　　郑念思考了一会，彻底放弃了研究原因，借着烛火慢慢往山下走。假若只从那道峡谷的深度来判断，自己所在的这座山崖貌似很高，可实际却并非如此——山的这一侧才走到悬崖的一半，山的另一侧就已经到山脚了。就像是老天爷拿了把刀，将这座山生生劈开至地下一样。
　　山脚的景色也非常熟悉……没错，那是望乡村的后面。
　　“……所以我一直都在村子后头的山里瞎转悠？”
　　也难怪刚才在洞窟内，地势会一直往上爬。
　　此时的望乡村和刚进村的时候完全不同，四处并没有被火烧过时的痕迹，见到这一幕，郑念的记忆瞬间回笼，想起晕倒前发生的绝大部分事情。
　　“对了，那个和我一起进村的人是煜哥！我记得从那间房子逃出来之后，外面的村落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觉得不对劲的我刚打算赶紧回去，结果就看到回来的路被一间大宅子给封住了……”
　　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不行，想不起来。
　　按理来说，这种情况下最好不要继续探索村子了，但他的相机还不知道掉在哪……那是他父亲生前的东西，必须找回来才行。

　　手里握着烛台，郑念定了定神，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由于没有线索，他打算先去记忆最后出现的那所大宅子里看看。
　　村后和村前的感觉不太一样，如果村前的景色还算有一种小桥流水人家的诗意，村后的景色就真的是枯藤老树昏鸦了……
　　简直比烧过之后的样子更荒凉。
　　郑念沿着主干道一直往前走，看着两边的景色匆匆后退，古老的木质建筑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如呼吸一样的微风带着寒意轻抚他的皮肤，慢慢渗透到骨子里，非常难受。
　　不知为何，这种情景总让他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在走了差不多有四分之一的时候，偶尔经过的一条小路引起了他的注意力。那条小路的画风和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两侧种着竹林和一种红色的花朵，宛若色彩清新的屏障，顺着小路一直往里延伸。
　　它是通向哪里的路？
　　郑念停下了脚步望着那条路的深处，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
　　一般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别做多余的事情，对心脏会比较好。

　　郑念回过头来抬起脚，刚往前迈了一小步，耳边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嗯？”
　　他重新扭头看向那条小路，声音是从里面某个地方传出来的，有点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摆放在了地上。
　　要进去么？

　　郑念迟疑着，最后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决定沿着这条路进去看一看。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到时候再退出来也行。
　　他举着蜡烛，小心翼翼的看着地面，朝小路的方向走了进去。翠绿色竹林的屏障遮挡了周围所有的视野，本因无比黑暗的地方，却因为两侧红色的花蕊中央闪动着丝丝荧光，让这条路的黑暗变得有些温柔。这种花发出的光芒虽然在蜡烛的照耀下很难识别，可一旦处于黑暗，就会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什么花？
　　有点像曼珠沙华，但长相又不太一样，因为这花的花朵只有上半部分是红的，下半部分却是干净的纯白……
　　就像是原本白色的花，被血染红了一半。花和竹林相互交织，围绕着小路，营造出一种幻境一样的感觉。

　　郑念就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看到一侧的竹林不知何时起被换成了白色的水泥墙，远处还出现了建筑的影子。那是一幢比较大的建筑，看起来并非木质结构，更像是平房的一种，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会，发现自己来到了这个建筑的大门口。
　　说是“大门”，其实也不算大，整体由大理石所构成，左侧有一个像保安亭一样的东西，中间被铁质栅栏挡住，大门右侧的台柱旁挂着一个信箱。
　　郑念站在大门的正中央，将烛台举了起来，看向大门的牌匾。

　　“望乡……小学？”
　　居然是学校的大门？
　　也对，当时的望乡村并不算什么特别穷乡僻壤的地方，有所学校供村子里的小孩读书倒也正常。郑念看了看大门里面，黑漆漆的，只能勉强看出操场和远处一两幢教学楼的影子。大门左侧靠着白色水泥墙的保安亭一共有两扇窗，一扇面对着大门栅栏，一扇面对着小路。
　　他走过去瞅了瞅，通过窗户并不能看到里面的情况，毕竟太黑。于是便尝试着推了推门，打不开，又走到铁质栅栏的面前推了推，依旧没什么反应。
　　“……”
　　就在他想放弃调查这里往回走的时候，保安亭面对小路的这一扇窗，突然发出了东西掉落的声响。
　　“嗯？”他扭头看向窗户下方的地面，那里掉落了一个纸团，“这是……”
　　走过去捡起纸团，摊开后发现纸团上面用线条杂乱无章的画了很多个圈，并大致组成了无限轮的图案。
　　“什么意思？”
　　他又将这张纸翻了一面，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继、续、走！]

　　……继续走，是让我继续沿着小路往里面走的意思？
　　郑念抿嘴沉思了一会，说实在话，相机没在身边让他着实没安全感，但这张纸又不太像是普通的物品，如果不按照纸上的提示做，说不定会发生麻烦的事情。
　　思考了几秒钟，郑念便下了决定，迈开步子继续朝小路的尽头走去。
　　……

　　走了大概有五分钟，他发现一件古怪的事情，包围着学校的白色水泥墙一直都在路的侧面，并且不断往前延伸着。
　　这个学校有这么大？
　　“不对劲……”
　　他喃喃了一会，回头看向身后，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提起警惕心的郑念继续向前走，终于，白色的水泥墙有了变化，变成了……
　　望乡小学的大门。

　　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点。
　　“我这是……”
　　他用烛火照了照四周，确定这里就是刚才来过的学校门口。小路始终保持着一条平稳的直线路径，也就是说，自己八成撞到了鬼打墙。
　　麻烦了啊。
　　他重新试着推了推保安亭的门，依旧打不开，学校校门的铁栅栏也是一样，纹丝不动。郑念皱着眉头，手举着烛火往校门栏杆里面的方向伸了伸。
　　“嗯？这……”
　　就在铁栅栏下方的地上，一只手可以穿过的缝隙中，摆着一台让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居然是他之前不小心丢的射影机！

　　不对啊，之前路过这里的时候，他绝对没有见过这一台射影机的！
　　郑念小心翼翼的蹲下身，左手拿着烛台，右手往铁栅栏的里面伸了过去，可惜就算是胳膊伸到了极限，他也依旧够不着地上那台相机。
　　看来他得找根棍子捞一下……
　　这么想着，郑念扭过头去，打算把手先抽出来。

　　冰冷的气息缠上了他的手腕。
　　“！！！”
　　郑念急忙想抽回手，却发现他的手腕被一只黑暗里伸出来的、十分白皙的手给强行拉住了，并且手掌还硬是被它塞了一个方方的玩意进来。
　　“谁！”
　　郑念用了用力，却没想到拉住他的那只手会猛然松开。胳膊虽然顺势抽回了校门外，相机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手里。他重新把烛火对准校门，门内的那只手早已消失不见，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