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望乡台》神说要有瓜

23、023 四之烛

　　副楼的房间规格不对，正中央的房间过大了。
　　他试着绕到房子的后面，看了一眼窗子，果然，只有正中央的房间没有窗户。

　　回忆一闪而过。
　　[高大的男人摸了摸自己和另一个男孩的头，蹲下身子，用平时很难察觉到的，温和的语气说：“这间房是仓库，是保管重要物品的房间，已经被我锁上了，千万不能进去玩哦。”]

　　仓库……吗？话说武叔为什么要把仓库建在副楼的正中央？
　　走到这间房的房门前，上面挂着链条锁，恰好锁住了两扇门的门扉。
　　行吧，这里就没有不落锁的地方。

　　轻轻叹了口气，郑念放弃继续探究这间房的秘密，朝着武叔的房间走去。武叔的房间在副楼左边，和郑阿姨一起住，而武煜和郑小泉很懂事，很小就和父母分开睡，因此住在右侧的两个房间里。
　　其他房间则是武家其他的亲戚住的地方，但并非常住，没有什么探索的必要。
　　来到武叔房门前，郑念试着推了推门。

　　这恐怕是整个武家宅邸唯一没有落锁的地方了。郑念怀着复杂的心情推开了门，走进他们当年的房间里。
　　房间和外面的木质结构不一样，里面反而比较现代化的铺上了一层瓷砖地板，墙壁的下半部分也铺上了瓷块，上半部分和天花板都是白色石灰墙，属于那个年代比较流行的装修风格。
　　里面有三室一厅，分别为客厅，卧室，浴室和书房。客厅并没有太多好探究的东西，倒是在卧室的床头柜上，郑念找到了一张照片。
　　……这种十分熟悉的拍摄手法，绝对是郑念他父亲当年的拍摄风格。
　　照片上一家四口坐在花园中央，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只是仔细看的话，邵芸的笑容有些勉强。那是被生活所困扰露出的苦笑，而困扰她的源头，应该就是她怀里抱着的，年仅10岁却活不了多久的小女孩——邵小泉。

　　郑念仔细看了看照片，其中只有武青侯的脸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邵芸和武煜的表情都带着抑郁，而最中央的邵小泉，那笑容灿烂而又阳光，看不出任何将死之人的痛苦。
　　在回到这里后，郑念还是第一次仔细看到邵小泉真正的模样。
　　小女孩穿着漂亮的白裙子，乌黑秀丽的长发绑了一个单马尾，绕过脖子放在正前方的心口处，长相虽然年幼，但看起来十分清秀，有种不谙世事的美好。

　　对着照片发了会愣，随后反应过来的郑念匆忙将照片收了起来，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
　　……不管怎样，这张照片绝对不能被回到这里的武煜看见，不然他可能会记起一切，崩溃在汹涌的悲痛之中。
　　有些东西，只需要自己记得就可以了。
　　卧室里貌似没有其他东西，郑念打算回头离开，却被一阵莫名其妙的风给挽留了下来。他回头，看向卧室里唯一一张双人床。

　　“这边。”
　　淡淡的虚影坐在床边，面容有些模糊的女性，用雾雾蒙蒙的目光凝望着自己。
　　郑念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女性却点了点头，随着风消散在黑暗之中。留下双人床上铺着整整齐齐的淡蓝色被单，以及被单的正中央的那本水蓝色的，看起来很像是备忘录一样的长方形笔记本。
　　郑念捡起笔记本，扉页上有十分眼熟的水波形花纹。

　　[灵魂缺失了一半，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第一页就写着这样一句话。
　　这是邵芸阿姨的东西……郑念抿着唇继续往下翻，翻到了第二页。

　　[在不知道“夜泉子”这个名字之前，我们被原来那个村里的人称为“活死婴”，意思是“活人和死人生下来的孩子”。
　　没错，我们是不被老天所眷顾的，带来灾厄和不幸的孩子。自从母亲去世之后，被赶出村子的我们惶惶不可终日，但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担心着对方的情况。
　　姐姐的身体比我要虚弱，但她总会把捡到的食物先分给我吃。不过我每次都骗她，说自己并不饿。因为即便是被饿死，我也不想她先离我而去。
　　我们彼此共享着一个灵魂，少了哪一个都是残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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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邵阿姨还有个姐姐，这件事他当年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啊。
　　共享着……同一个灵魂？

　　第二页的内容比较多。
　　[可能是老天爷太过厌恶我们，我们在被母亲生下来的时候，身体里都只有一半的灵魂。我问过杜医生原因，他说“夜泉子”本身就代表着灵魂的特殊性，而“夜泉子”中的双生子更是如此，生下来后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没错，我们无法脱离对方单独活下去。
　　姐姐很温柔，也很痛苦，可每次想要一死了之时，看到我的眼睛，内心深处的温柔就如同溪流一样，从那黑色的双眸中满溢出来。她知道，我们共享着同一个灵魂，如果她死了，我也不会独自活下去。
　　我们是被世界排挤的孤独旅者，在荒芜的旷野中，相互扶持着，向着死亡的尽头蹒跚而去。]

　　第三页描述了之后的故事。
　　[或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便从出生起就背负了数不清的罪孽，我们也遇到了能够接纳我们的人。
　　武先生真的，非常非常的温柔。
　　他“看取”了我们的痛苦，了解了我们的悲伤，温柔地将我们带回到这个村子里。他很体贴，知道我与姐姐的情况，把我们带到了杜医生那儿做检查，也告诉了我们“夜泉子”的事情。他还在自己家为我们准备了房间，让我们可以在他的庇佑下，度过一段平和且温暖的时光。
　　这所名为“望乡村”的村子，是个非常淳朴的村子。每个村民都很热情，不像原来的那个村落，充斥着冷漠和厌恶。
　　方村长也是个很不错的人，天天都会上山采一些草药，送到这里来，给体弱多病的姐姐疗养身体。后来某一天，我看到了姐姐和他一起说话，样子非常的亲密。
　　虽然有一点嫉妒他，但我更高兴姐姐遇到了自己的光明。]

　　第四页，时间跳到了五年后。
　　[武先生说喜欢我。
　　这句话是一句咒语，带走了我全部的心神。
　　我和姐姐共享着同一个灵魂，可就在听到这句话后，灵魂深处又产生了不一样的共鸣声。
　　姐姐爱着那个男人，而我爱着武先生。
　　只是，罪孽深重的我，真的能够去期待这一段美好的爱情么？]

　　第五页，是邵芸23岁的故事。
　　[结婚之后的日子就像是一场美梦，我奢望着梦能够永远不会醒来，可它终结的那一天却来得如此突然。
　　不知是不是因为怀了孩子，我的身体情况开始一落千丈。每天都在昏睡和痛苦中度过，缺了一半的灵魂像是要分裂开来，体温不断地从内到外散发出去，四肢也渐渐冰凉。
　　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武先生辞去了外地的工作，每天都在家陪着我，一觉醒来总能看到他通红的眼眶。最后见我的身体实在是拖不下去了，他便将我送出村子，送到城里接受治疗。
　　就是在那段日子中，我怀下了小煜。
　　小煜是个好孩子，从来不需要操心，身体也很健康，我很难想象这是我自己的孩子，居然有这如此完整的身体和灵魂。
　　但两年后的另一个孩子，我可怜的女儿——邵小泉，与她哥哥的情况完完全全反了过来。
　　她的灵魂也是残缺的。]

　　第六页的内容，完全出乎了郑念的意料。
　　那是邵芸的忏悔。

　　[我知道，这是我的错。
　　小泉和我太像，但又太不一样了。我灵魂的另一半还有姐姐，她却什么都没有。
　　于是灵魂的缺口导致身体出现了病变，医生们告诉我，她最多只能活到15岁。我去问杜医生，这是不是因为我夜泉子的身份才导致的结果，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我的罪孽，随着血液流传到了她的身体里。
　　是我的错。

　　但我错的事情不止这么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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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煜终于忍不住了，某天夜里，他朝着武先生大吼了起来。我才发现，自己迄今为止将所有的注意力都留给了小泉，独独忽视了他的感受。
　　那有些木讷的性格，时常露出的悲伤，都是我造成的问题。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成熟而又温柔，也一直都在努力做一个好哥哥，可我却让他内心的痛苦被压抑成这个样子……
　　我该如何拯救他？]

　　郑念捏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目光直直的盯着这一页，他脑子里有些空茫，但更多的，是某些奇怪的记忆回闪。
　　手不自觉的翻开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望乡仪式开始的前三个月，村子里来了个外地人叫郑毅锋，是一个带着儿子一直旅行的民俗摄影师。
　　我知道他们，知道那个叫做郑念的孩子，也属于灵魂缺失了一半的人。
　　看来（不知为什么，这一部分被涂黑了）。不过，我很感谢他们，因为小念的到来，小煜终于能从痛苦中解脱，他找到了一个真正能够理解他的人。
　　太好了。]

　　日记断在了这里，之后的几页貌似都被撕掉了。

　　久久没有回过神的郑念，握着这本笔记，一时有些恐慌。
　　自己第一次见到武煜时的回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闪回到他的脑海中。

　　[“能被埋葬在如此美丽的地方，对于一个人的生命而言，应该是最完美的结束了吧？”
　　这座坟的主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选择在这棵榕树下长眠。
　　郑念的眼睛露出了有些向往的神色。

　　“才不是这样！”
　　男孩的怒吼吓了他一大跳。
　　他回过头来，一脸蒙的看着男孩，弱弱的说道：“你吼那么大声干嘛……”

　　“什么完美，什么结束……妈妈也好，小泉也好，你也好……每个人都自说自话……每个人都只考虑自己舒服……”小小的武煜，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此刻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你们这群家伙……到底有没有考虑过被留下来的人的感受啊！”
　　“……诶？”
　　“我讨厌你们！”他用有些脏兮兮的袖子擦着眼睛，哭声洪亮的能惊起一滩鸥鹭，“死有什么好的，努力活下去不是更重要吗！”
　　小黄狗在他身边绕来绕去，叫了两声，像是在劝他不要哭了，可无济于事。

　　郑念慌了神，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年龄比自己还大的小孩在他面前哭成这个样子。
　　“你别哭啊……真是的，明明长得比我都高，羞羞脸！”
　　“我……我才没哭！”武煜断断续续的说，“要是有一天……我比你们先死，恐怕你们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在乎吧！”
　　“怎……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没人在乎？”郑念连忙安慰道，“你的妈妈难道不在乎么？”
　　“他们……嗝……他们只在乎妹妹……我知道，要是妹妹走了……嗝……妈妈也不会活下去……”
　　哭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还打起了嗝。

　　“那……那你爸爸……”
　　“我爸爸是个坏人！”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他看我和妹妹的眼神，根本不像小岳的爸爸看小岳的样子！他才不想当我们的爸爸！”
　　完蛋，踩雷了。
　　郑念哭笑不得，年龄太小的他实在弄不懂这错综复杂的家庭关系。于是干脆走到了武煜的面前，牵起他的手。
　　“那这样吧，如果你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乎你，就让我来在乎你。”
　　武煜哭声一顿，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虽然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但既然遇到了，我就会把你当做我的朋友，如果你要去死的话，我会努力拦着你，如果你遇到了跨不过去的困难，我会尽力帮助你……”郑念想了想，“你的爸爸妈妈如果都不在乎你，那就让我来在乎你好了。”

　　从此以后，我会成为你灵魂的另外一半，填充你剩下的全部人生。]

　　郑念摸了摸笔记本，神色有些恍惚。
　　居然还有过这种约定……

　　但为什么他会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