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 一之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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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你知道一个人如果缺了一半，会是什么感觉吗？
这里并非指身体残疾之类的物质上“缺一半”的情况，而是来源于灵魂深处，那种支离破碎的残缺。
抓不住实感的，空空落落的感觉，就像是自己体内的一半被什么人强行挖空，然后又塞填了一堆棉花，又取不出来，从此一生都只能轻飘飘的活着。
这不痛苦，但很难受。
…………
……
武煜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看着头顶熟悉的天花板，还有从未转动过的风扇，眼皮稍微眨了眨。
窗外的雨声未曾停息，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冰冷潮湿的味道，身上的外套也因此黏腻到有些难受，他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身体僵硬了很久，才强行从椅子上坐起来，把外套往旁边桌子上一扔，用右手扶住额头，陷入长达三分钟的愣神。
虽然记不起内容，但他知道自己又做了同样的一个梦。
自从12岁那年失去记忆开始，直到母亲因为车祸去世，这个梦都反复回响在每个空荡荡的深夜里，如同一首哀伤的歌，伴随着陌生的腔调轻轻哼唱。
而母亲走后，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都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此刻清醒的他根本无从知晓，但那种灵魂的残缺感却伴随着梦境一次次的加深，让他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得无比糟糕。
闪电突然划过阴沉的天空，也照亮了整个办公室，随后便是轰鸣的雷声，让他瞬间惊醒。武煜费力的从椅子上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向咖啡机，随便冲了杯咖啡，不加任何糖精一类辅料，如同牛嚼牡丹一样灌入了喉咙，他并不在意口腔里的苦涩，因为只有这种苦涩才能让他拥有活着的真实感。
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放下杯子，蹲下身用右手压住腿，仔细感受着那股绵密的疼痛，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等阵痛缓过之后才重新恢复站姿，回到办公桌旁。
这是他自己创立的安保公司，自退伍之后，他就开着这样一家小公司，过着看似忙碌，其实混吃等死的生活。那场车祸带走了他右腿的行动能力，于是他便从武警部队退了下来，划掉大半的积蓄办了这家公司，生活虽然不悠闲，但好歹也还算是活着。
选择创业，却又没有想要干一番大的心思，如同他腿废了之后依旧坚持锻炼，却不曾考虑回部队里继续自己额武警生涯一般。
说到底，就连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要选择报考警校，他都搞不清楚原因。
人的内心真是复杂无比的东西，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想要什么。
看了眼表，睡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时间完全足够，于是武煜重新翻出文件，随手扯了只笔继续文件审批工作。最近来的新助手很勤快，能帮他分担大部分麻烦事，以至于他还有空在上班时间里打盹，怎么想都算是好事。
可笔尖刚触碰到文件纸张，桌上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嗯？”都快下班了，还有人打电话过来的么？
他放下笔，重新拿起手机，缓缓放在了耳边。
“你好，我是武煜。”因抽烟而低沉沙哑的声音，但很有成熟男性的魅力，“请问你是哪位？”
“武煜先生么？您好，这里是NF快递，您的邮件我已经送到您家下面的收件处了，请您务必记得查收。”
“……嗯，好。”
武煜挑了挑眉头，挂了电话。
邮件？最近没谈什么合作项目吧，会有谁给他寄文件呢？
……
半个小时后，武煜锁上了办公室的门，有些颓废地回到了自己家中。在楼下找到收件处的人，取了自己的邮件，一边走着，一边轻巧地撕开了封口。
可邮件的内容却让他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那是他已故的母亲从3年前寄给他的信，母亲的文化水平并不是很高，因此连信件格式都不存在，里面的内容也是异常简单。
[来自母亲的信件一：
小煜，我是妈妈，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三年了吧。
很抱歉将你一个人留在这世界上，但我明白，死亡才是我解脱的唯一方式。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是个很没用的人，这几年的生活并没有给你带来太多美好回忆，不过我更清楚你的内心有多么温柔，一定从来没有责怪过我。
然而越是如此，我就越是痛苦。
从你失去记忆到我写下这封信，期间已经过去9年了。这9年里，我从未忘记过在那里发生的事情，快乐的，悲伤的，恐惧的，种种过往都化为锐利的刀锋，将你我的心灵割地伤痕累累。而在得知你失去记忆后，我还曾自私的开心过一段时间，幻想着你不需要再次背负沉重的过往。可现在看来，我想我应该是做错了。
记忆的残缺甚至带来了灵魂上的裂痕，我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去弥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陷入痛苦和绝望，这让我无比愤恨自己的无能。
那天也是，无能的我只能待在同一个地方，等待着老天什么时候能够眷顾我一次，将失去的一切还给我，可等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空虚。
现在我死了，化成了骨灰，可依旧奢侈地希望自己能有一次赎罪的机会。
我之前有和你说过，在我死后，必须将我的骨灰放在寄存处，至少存寄三年。小煜，当时的你还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我知道如果我真的离开了你，你一定会按照我说的去做，因为你是一个好孩子。
现在，我想再托付你一件事，我知道这样很麻烦你，但还是请你能够亲手，将我的骨灰洒在我故乡的土地上，曾经的家中，那颗老榕树的树荫下。
这是我身为一个不称职的母亲，对你唯一的请求。
对不起。
谢谢。]
沉默地看完所有内容，武煜死死捏住手里的信件，过道昏黄的灯光摇晃着，将他的影子轻轻拉扯，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
……
第二天，他休了一周的假期，将工作全部移交给刚涨了薪水的助手，还多付了他一个月的工资。在整理行李的时候，他偶然间在床头柜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上着锁的盒子，这是母亲的遗物，武煜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它一起带上。
之后去了趟陵园，因为母亲临死前的遗言，武煜并没有将骨灰入土，只是寄放在那里，他也不清楚为什么母亲要寄信给自己，更不打算去深究原因。
将这些东西收入小包里，随手披上一件黑色风衣，在网上买好火车票之后，他便动身前往信件的背后记载着的地址——望乡村。
“望乡村……”
武煜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眼睛眯了眯，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他无法想象曾经的自己居然在那里住了12年。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让母亲记忆了这么久，即便在死后也念念不忘？
由于X城离望乡村有很长一段距离，加上火车也只买到了夜车票，武煜觉得有些犯困，想在座位上眯一会。
即将入眠的前一秒，他感觉突然光线一暗，周围有微弱的冷气传了过来。
关灯开空调了？这都12月份了，火车上还会开空调？
这么想着，疲惫的他没怎么睁眼，只能感觉身边的过道走来一个人。那瞬间，武煜心跳毫无理由的加快了许多，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触动了他的神经末梢。
那是只属于武警的直觉，这种直觉曾帮他避免了很多危险。
于是在那个人即将靠近的那一瞬间，他猛然睁开眼，朝旁边望去……
“嗯？啊，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吗？”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有些歉意的朝他鞠了鞠躬，“我的位置应该是这里，你稍微让一下吧，谢谢。”
武煜凌厉的目光瞬间放松了下来，恢复到原来那种有些茫然和冷漠的样子，朝他随意点了点头，然后身体往窗边更靠近了一点。
这个男孩将行李放好后，坐在武煜的身旁，把胸口挂着的照相机摸了出来，随后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系列工具摊开在桌子上，很熟练的开始进行保养。
他的动作很轻，可以看出是真的不希望打扰其他人，可武煜还是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那台相机，真的很特别。
“这是老式相机？”
“嗯……是的。”男孩目光没有从相机上移开，嘴里却小声回答着他的问题，看得出来应该是经常被陌生人这么询问了，“使用起来还得冲洗胶片，蛮麻烦的。”
“你是职业摄影师？”
“不算吧，职业什么的，我还不够格呢。”男孩放下工具笑了笑，随后拿出另外一样工具开始更精细的操作，“你接下来想问我为什么不换台新的对吧？”
“……”
“哈哈，这个有很多原因啦。一方面，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东西，我舍不得换掉，另一方面……”
突然，男孩的脸转了过来，深黑色的瞳孔泛着温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这台射影机……有着其他很有用的功能。”
武煜终于完全睁开了眼，他看向了男孩，觉得这个男孩的长相实在有些漂亮过了头，特别是当他用那种目光看着自己的时候……
不知为何，会让自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武煜突然起了聊天的心思：“你是去哪里的。”
“哦，我去L省望乡采风。”男孩重新回头修理相机，再没有看武煜一眼，“那里有很不错的素材，可以让我把毕业作品给弄完。”
“……你去望乡？”
“对啊，怎么了，你也是去那里么？”
“……”
“这么巧？那我们可以同行一段路了。”男孩微微笑着，微弱的灯光下，侧脸给人一种干净美好的感觉，“我叫郑念，你叫什么名字。”
“……武煜。”
“你看上去比我大那么多，那我还是叫你煜哥好了。”
“都可以。”
武煜的谈话兴致并不高，交换完名字后就选择继续睡觉。
只是在入眠前，他下意识地将“郑念”这个名字反复咀嚼了几遍，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应该很喜欢这个名字。
之后一夜无梦，武煜睡了有史以来质量最好的一觉。本来还想多睡一会，却被郑念推醒过来。
“煜哥？煜哥？”
作为退伍军人，武煜很少被睡意所困扰，这一次出乎意料的不太想醒，但还是睁开了眼。
“快到了？”
“快到了。”郑念收拾好行李，转身看向正在起身的武煜，突然愣住了，“煜……煜哥？你这是……”
武煜起来的动作很勉强，重心有些摇摇晃晃，一看就知道腿有问题。
“小毛病而已。”武煜习惯了这种事情，随意摆了摆手，却发现郑念目光有些呆滞，不由得想笑，“怎么，同情我？”
“啊，哦，没……”郑念回过神，连忙甩了甩头，手忙脚乱的继续收拾起来，“我帮你把行李拿下来……”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按理说，他应该比较讨厌别人像对待残疾人一样照顾自己，但不知为何，他却不讨厌郑念这种行为，反而觉得有些可爱。
收拾好行李，动车很快就到了望乡村附近的B市，接下来想要去望乡村就得换公共汽车。
虽然脚有点跛，但正常行动还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武煜颠簸的走在前面，郑念则脸色不太对劲的跟在他身后。
像是鼓起了万分勇气，在即将出站前，郑念追上了武煜，说道：“我们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武煜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一之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