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银河》87rrghv

13、试炼 丽达尔。

　　回廊内空无一人，海洋在上方不动声色地蹲据，一条即时通讯亮起，屏幕下方。

　　她揉了揉眉头，按下接通。

　　塔吉出现在全息屏中。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女性，拥有迪米特人的冰蓝瞳仁，雪白短发，和常年日晒造成的棕色皮肤，手臂粗壮，一双手上都是常年捕鱼留下的老茧。

　　青央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她认识这个工作了几十年的老渔民，甚至连她叫丽达尔的女儿也熟悉。青央素来尊重长辈。便问了句：“有急事吗，塔吉婶？”

　　“那个异乡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塔吉神色冷峻。

　　“呃……我一个故人的孩子，托付给我照看。”青央倒不觉得自己在说谎，“怎么，她得罪你了吗？”

　　“那倒没有。”塔吉说着，接上身后的四维记录仪，“但这些时空裂缝怎么回事，她带进来的？”

　　记录仪中，原本静谧的产珠区，已经开始涌动暗流，不少刚结出的珠子不待沧龙衔走，便卷入乱流，不知所踪。

　　青央抓抓头，“啊。”

　　塔吉生气了：“真是她？我现在就把她扔出去！”女人暴躁起来，“产珠需要高纯度的时空曲流，本来就很难稳定！瞎胡闹！外乡人不懂规矩怎么还乱碰呢！”

　　青央摇摇头：“不，塔吉婶。”

　　她晃了晃右手，手腕上愈合多年的铭文，此刻重新被划开，深可见骨。

　　“我做的。”

　　“你……”塔吉噎住，“为什么？”

　　“是她。”青央淡然，“她回来了。不过放心，稍微波动，无伤大雅。”

　　“我不管你那摊子狗屁情史！”女人一挥手，已经有些气急败坏，“海域万一进入混沌状态怎么办 ？”

　　“‘庇护所’已经开放。”

　　说着，不待女人回复，她伸出手，关掉了通讯。

　　回廊内重归寂静。

　　这里是阿赖耶海的最深处，万物都被隔绝，那种寂静足以把人导向疯狂，一如她多年前独自返回的碧绿山谷。

　　她将手里的骨头拍在另一个凹槽中，一个巨大的全息漏斗弹了出来，最底层，已经支离破碎。

　　她放下骨头，头也不回地走进回廊。

　　阿赖耶海之上。

　　霞和沧龙，面面相觑。

　　“你说她是不是脑子进水？”霞不忿，“我一个武士，武士！被她扔来奶孩子？”

　　“哦。”藏龙懒洋洋，“你打得过她么？”

　　“……打不过。”霞撇嘴。

　　“那你扯个蛋。”沧龙龇牙，“继续。”

　　说着，它粗暴地叼起那艘渔船，头一甩，连人带船消失。

　　穿越空间的瞬间，有点像逼近死亡，失重，心脏剧烈收缩，灵魂像被刀子一样剜出来。

　　但她仍在沧龙背上，只是已经到达几千公里外的海上，深夜的风呜咽，冷得像是一个句号。

　　“你们……”丽达尔目瞪口呆。

　　也就是霞这种被星际军队追着撵了几年的眼睛，才堪堪捕捉到，转移那一刻，阿赖耶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沧龙虚影，像是原比例扩大了万倍，随后，虚影消失，他们便出现在大虚影的另外一个点上。

　　“天，携带物质的瞬移……”丽达尔仍旧一脸不可思议，“这是怎么做到的？已知的科技里根本没有实现！”

　　“当然不是你们人类的科技。”沧龙懒洋洋地摆了摆尾巴，“很奇怪吗，这个星球上九成九的生物和装置，都来自异乡，来自人类以外的文明。”

　　说着，沧龙对霞龇了下牙，“你又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异乡人？”

　　“我希望救一个人。”

　　“除了这里，所有人都希望她死去吗？”

　　“是的。”

　　“习惯就好，世间就是这样。你选择了一条小路，就要接受没有同行者的旅途。”

　　不知道为什么，练习的时候，沧龙身上那点吊儿郎当的气质退下去后，浮上来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孤独。

　　那种孤独上覆盖着厚重的尘土和尸骨，被几千年几万年的跋涉记忆着，永不逝去，无法消除。

　　这让她想起自己。

　　她们就这么无所事事了一天，回程时，塔吉方才从海底出来，一脸不善地睨着她们三个。

　　“妈！”丽达尔跳过去，活泼泼地抱住塔吉的腰，“一起吃饭。”

　　塔吉横眉怒目，推开驾驶室，关门。

　　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十天后，天空开始出现异常。

　　那些在黑洞中寄生的生物不知嗅到了什么气味，密密麻麻地涌到了β-3外，强烈的空间扭曲撕碎了上空的投影，天空变得像梵高的星空一样充满旋涡。

　　沧龙与霞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跃而起，消失在空气中。丽达尔不怕事大地要跟去看热闹，被母亲一把拉走。

　　后舷挂着个捕鱼用的两人沉笼，塔吉拖着丽达尔钻了进去，笼子一路下沉，转眼到了下方的因果矩阵。

　　塔吉将丽达尔身上的项链摆正，叮嘱：“抓紧，别睁眼，我等会儿回来。”

　　说着，刚要钻出去，被丽达尔一把拉住。

　　“你是要进‘庇护所’吗？”丽达尔疑惑，“门没打开啊。”

　　她们的铁笼飘荡在矩阵上方，原本是入口处的旋涡此刻全然不见，只是水流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着冷的光。

　　塔吉倒吸一口气。

　　她慌忙点开手腕的全息通讯，接入海底回廊。

　　青央惨白的脸出现在她们面前。

　　“庇护所呢！怎么不见了！”塔吉怒。

　　“时间已经加速到它彻底毁灭那一年后了，抱歉。”

　　“加……”塔吉方要质问，一旁的丽达尔已经抓住了她的手。

　　“时间之河。”少女的眼中一样是不可置信，“你……你在把β-3的空间尽数转换成时间？”

　　四周，随着空间的逐渐稀薄，高阶河与低阶河的流速形成了落差，白光越来越剧烈，这个时间，正在被撕裂——

　　不能问下去了。

　　不用看也知道，青央的生命已经到达尽头，这个曾经的银河AI之母，现在甚至已经无力顾及自己的身体。

　　丽达尔关掉通讯，深吸一口气，而后，一踩笼子，向白光聚集处撞去——

　　碰撞的瞬间，她击碎项链，打开了里面一个小小的珠蚌。

　　没有人比迪米特人更明白时间的本质。

　　迪米特人的祖先，是高维战争中的难民，在他们口口相传的传说中，四维之上，并不存在空间。

　　空间的本质是时间的切片。当我们把所有空间压缩成时间本来的密度，我们就拥有了完整的时间，而时间吸收的空间越多，流速越快，就会和当前的时间区别开，形成流动。

　　四维往上，并不存在整数维，而是根据能量的高低，在无数细小的能级维中跳跃。

　　他们是高维的流民，他们被用种种工具压向了低维，他们对高维度的记忆与恐惧却刻在血脉里，代代相传——

　　正如现在，她们在即将被高维时间吞没的瞬间，丽达尔打开了一个更高维的时间。

　　反向吞噬开始了。

　　丽达尔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下塔吉，却发现她的母亲，正在哭。

　　大颗大颗的泪，扭曲的面容，全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

　　丽达尔愣住，下意识地去拉塔吉：“妈？没事了，妈？”

　　塔吉灰败的眼神骤然迸出冷光，她用尽全力地推了女孩子一把，把丽达尔推出了铁笼。

　　“去找外乡人！”她吼了一句，随即被时间之河淹没。

　　丽达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把那颗蚌咽进了嘴里。

　　她挣扎着往下，要去够她的母亲，沧龙却不知何时游过来，一把将她叼走。

　　时空在摇摇欲坠的平衡中，将一切星子，投入旋涡，沉没海底。

　　青央死去前的最后一刻，在深海回廊，看着塔吉盯着海面，希望全部熄灭的，惊惧的瞳孔。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身边的沙漏，已经破碎到最后一层。

　　是的，塔吉猜对了，那颗蚌即便打开，这颗星球，都已不再安全。

　　“睡吧。都一样。”

　　她们都在无边的恐惧中，无可奈何地，把生或者梦，让渡给某个人。

　　我尽力达成她的愿望，无论那是什么——所谓担心、牵挂、思念，或许美好，却从来不是我和她身上的联结。

　　我对她，有求必应，仅此而已。

　　很多时候，青央都在想，或许是她来到这世上，造就她的死亡。那么……她死去的那一刻，就应该是她归来的时刻。

　　凤凰涅槃重生的火焰，或许来自爱人的鲜血浇透的柴堆。

　　她调动最后的力气，轻声念出咒文。

　　“我曾以生命封印你，阿撒托斯——现在，我以解除我的生命为代价，解除你的封印。”

　　“把她们沿时间之河，送到‘试炼’区，完成后，你与我，再无契约。”

　　“要走了。”沧龙说。

　　不知何时起，它不再油嘴滑舌，贪小便宜，而是恢复了它曾经的，云层之上的傲慢。

　　只要活着，宇宙没有一处地方，是他无法抵达的。这是他们，这些栖居四维之上的，分形造物的骄傲。

　　它拍动翅膀，载着两个女生，向布满黑洞的星空飞去——

　　宇宙的最中心，与宇宙的最边缘，同时幻动出它的身影。

　　那一刻的丽达尔还不知道。

　　自那一日起，她需要经历多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