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银河》87rrghv

12、往复天极 “还有这种

　　“轩辕来时，吾初有灵识，得见万象往复天极，合化大道，而证我身。”无相在金色的莲花中，幻化成一汪沉静的蔚蓝湖泊，延伸过太玄的脚背，倒映着虚无时空中的山云与寒霜，其音清朗，“我看过九天的起落、星辰的死亡，天道不同人间，勘的是一念究竟无明，于是生灭流转，向来不从人意。”

　　太玄拖着长调哦了一声，她这人刺头得很，不爱听场面话，这种翻译一下就是“人类这种傻/叉怎么想，不是我们修仙的需要关心的”的阴阳怪气倒是接受良好，也不反驳，懒洋洋地等着无相往下说。

　　“自烛龙殒灭以来，吾日常行事，便常与此阵冲突，演算再三，天道中有此劫，我避不开。”湖泊无风自动，蔚蓝温和而迅疾地推向十方，顷刻间，她已望不清湖泊的边界，她像是踩在夜海之下初生的一朵莲花上，看海浪沉默地奔向天边，如同一个舒展的懒腰。极远处的万千星辰随潮汐而细密起伏，举目四顾，太玄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的空气如水纹般波动。仿佛另一片透明的海。那些振动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脑海，水纹继续转换成声音，“我快要死了。太玄，你能不能接替我，看管这个阵法？”

　　“死人的位置，我没兴趣。再说了，”太玄轻轻跃下站立的金莲，赤足踩过水域，她很轻松地用符咒维持住了平衡，感受了片刻黑暗中穿透空气与海的，星辰无言的脉搏。随后她戾气颇重地挑眉，“阵法运行分明完好，你打算诳我？”

　　“阵法是阵法，我是我。”那个声音不疾不徐，“你脚下是我的识海，若非要一个答案，把你捏的咒去了就是。”

　　这话倒是不假，识海中的一切，对先天灵识毫无隐瞒，能在修道之人面前成形，可以说是主人最大限度的，毫无保留的诚意了。

　　太玄静了片刻，掐指取消符咒，整个人扎进了水面之下。

　　预想中的窒息并未扑面而来。适应了片刻光暗的转换，她便清晰地‘看见’昏暗的水面下，纷涌的意识与情绪来去如冰山与鲸群。

　　她的意识‘发问’，你怎么判定出你即将面临死亡？

　　一瞬间，闪现的冰山在她周身碎裂而盘旋，如寒冷的云堆一样包裹住她，她的意识共鸣出无边无际的倦怠与心灰意冷，而后，缓慢地指向了同一个场景，烛龙之死。

　　烛龙之死？

　　她在冰山中不断坠落，一直到脚底突然踏上突兀的太空。

　　举目四望，黑暗有如实质，而几乎是第一眼，她多年战争训练出来的残酷直觉就在疯狂叫嚣，这里是战场，是那位烛龙战斗过的地方之一。

　　她脱离了□□的束缚，灵识的速度与光不遑多让，此刻她向前逡巡而去，掠过巨大的，散落的骨骼，脏器，与曾经是星辰的碎屑，没有风，一切都漂浮在永恒黑暗之中。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被纤毫不差地感受着。

　　她看见那条不羁的，在宇宙甚至还没有光之前就存在的，先天之炁凝结成的巨蛇，在漫座星辰中咆哮：“日月星辰、皆源吾眼，我与天地同根，区区运命，也敢号令我，屈我于那千秋万代画地为牢的蠢泥偶中？”

　　自有命运以来，自那双无形的手敲定下星辰轨迹以来，宇宙中有千万个相似的阵法，别无二致的囚笼，唯独它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反叛者。

　　战争持续了数年，无数颗星辰如初生炸裂再被生生撕裂，最后的最后，当已经成型的天道钉穿了巨蛇的七寸后，阵法驱动下的星辰像是一群一涌而上的鬣狗，分食了它。

　　生得那样美，死得也那样惨烈。

　　“……烛龙，死了啊。”太玄的灵识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被那些寒冷的云传染上了，某种相似的心灰意懒。

　　“死了，她的尸体被遮上了驱光翳，再不能被光和物质捕捉，散落在宇宙的每一处——那群鬣狗甚至懒得费心给她收殓。”

　　“这与你的死亡有什么关系？”

　　“我感受到了一种自由，生命不愿苟活于囚笼的自由。”无相的意识温柔地回荡成鲸歌，“我控制不住自己，去追逐这种自由。”

　　“你想成为第二个越狱者。”太玄了然地点点头，“可你打算怎么做呢？”

　　“你不是烛龙，你甚至无法和一个小小的八星成卦对抗，不是吗？”

　　识海中不再传来回答，那片安睡着漆黑星辰的海洋，无声地拥抱了太玄。

　　和强弱没有关系。生命有画地为牢的彷徨，就有头也不回飞向太阳的疯狂。那是回荡在巨蛇的骨架与老去的星辰之间，永不停歇的风。

　　她明白，无相死意已决。

　　青央穿过万里云层，抵达阵眼上空时，无相的自毁仪式已然启动。她停下脚步，时空逃难者的经验让她没有冒进，而是拿出了笔和罗盘，果不其然，成型的时空全息图中，太阳系已经遍布时空裂痕，四面八方都是被破碎讯息吸引而来的外星法阵能量，它们试图修补，但无济于事，每一次修补不过是换来时空更低层面的，更细致的粉碎。

　　无相毕竟与这个星系一同诞生，它对阵法的掌控，一时半会还不是其他星系的天人可以接手的。

　　青央却并无半分意外，她似笑非笑地转过笔尖，轻轻敲了敲悬浮的全息屏幕，在神识中‘出声’：“我怎么也算是远道而来，主人是连赏个脸也不肯吗？”

　　顿了一会，她收到了回应。

　　“欢迎，奇特的旅行者。”在脑海直接响起的声音，温和而自制，“不是有意怠慢，只是你穿过了我所有的因果铃，却未触发一声回应。”

　　它们统统穿过了她，就像是人的手穿过鬼魂的虚影——

　　“你不属于这里，你来自何方？”声音发问。

　　“抱歉，我忘了，因果在我的世界废弃了太多年。”青央抓了抓头发，恍然，“我来自末日，比起这个，我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找你商量。”

　　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低低地笑了一声。

　　“对现在的我来说，没什么事是紧急的。”声音起落间，青央感受到不可名状的水流卷过了她的手指。

　　一刹那，昨日与今日对撞，星空与海洋交汇，万物破碎如蝴蝶羽翼，她一生的来去画卷般铺展成千万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再被同一场大火焚毁。

　　“所以，你一直在不同的因果网中逃亡？”那个声音多了几分兴致。

　　“是的。末日正在无差别地对全因果生物进行打击，时空风暴已经吞噬了我走过的所有文明，很快会来到这里。”说着，青央迷惑地一顿，她似乎受到了惊吓，“我……怎么感觉，你变得更开心了。”

　　无相的笑声无情地验证了她的猜想，“还有这种好事？”

　　青央张了几次嘴，艰难地把没往下说的半句“为了世界和平，为了人类繁衍，请把太玄还给我”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