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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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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夏季多雨。暴雨从清晨开始已是下了多时。街上的尘埃,污渍被雨水带走,不知去了何处。可无论去了何处,它们都被厌弃着存在过,也将永远存在,不管以何种形态。
雨水虽散去了连日的闷热,可下得久了人们便由最初的欣喜转为了抱怨。那檐下正躲雨的人们多半都大着嗓门抱怨着,盼着雨能早些停。
在这如注的暴雨中,虞如云披散着长发,穿着白衣素裳,缓缓行走着。她未撑伞,雨水顺着她的发梢,眉眼往下滴落。她腰背挺直,双手紧握,神色悲痛,却勾着唇角在笑着。她湿润的长睫毛下双眼微红,从眼角处流下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檐下躲雨的人们都奇怪地看着她,她却毫不在意。单薄娇弱的身体在这暴雨中看上去是那样的不堪一击,可骨子里的倔强,仇恨,隐忍,让她的每一步都走得那样绝决。她的身姿,眼神会让人相信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前行,只要她还活着必定会完成她想做之事,哪怕粉身碎骨,堕入地狱,也在所不惜。
虞如云从花满楼后门进去了,这个时辰花满楼中的人大多没有起床,她没碰上任何人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见房门虚掩着以为沛儿已经回来了,她微微皱了皱眉,轻轻推开门进去了。却不想穿着月白圆领袍的宋玉正一手支颐地坐在房中的红木圆桌旁。虞如云在门口愣住了。
宋玉见着她,笑着起了身,又见她浑身都湿透了,脸露担忧之色,在虞如云身前微低头说:“快去换身衣裳,不然该生病了。”
虞如云脸色惨白,勉强勾了勾唇,望着宋玉的脸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俊朗郎君眼中纯粹,真挚的神情让她不忍也不敢直视。她柔声道:“公子稍等。”
宋玉觉出虞如云的异样却也没说什么,让开了身,看着虞如云转进了屏风。宋玉掩上了门,在紧闭着的窗前榻上坐下了。他看着房中虞如云留下的水迹暗自出神。
不一会儿,虞如云穿着桃红的广袖衣裳出来了。她那一头长发已用一根玉簪挽上。宋玉看着虞如云的头发皱起了眉头。虞如云已来到宋玉身旁,望着宋玉皱起的眉很想替他抚平,想告诉他,像他这样好的人不该因为自己而皱眉,能让他或悲或喜的该是一位温柔善良的姑娘,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她虞如云。
宋玉起身拉着虞如云冰冷的手,轻声嗔道:“头发没干怎么就挽上了,手也这样冰。”说着用自己温暖的手掌揉了揉虞如云的手。虞如云感受着手上的温暖,理了理思绪说:“没事的,我常年如此。”宋玉拉着虞如云在榻上坐下,自己站在虞如云身前,弯着腰说:“这样更该保养才是。”又伸手将虞如云发上的玉簪抽了出来。他抚了抚虞如云湿润的墨发,看着她笑说:“发簪虽好,却不是用来挽湿发的。等我去拿帕子,替你擦干头发。”宋玉将玉簪轻轻放在了榻上,转身去拿帕子了。
虞如云将榻上的玉簪拿起,细细打量着。这是宋玉送她的,她这屋里的东西但凡是好的,都是宋玉送的。她看着白皙指间青碧温润的玉簪自嘲地笑了笑。
因屋内晦暗,宋玉出来时只瞧见虞如云盯着那玉簪看。他笑说:“这么喜欢?等明儿我再送你更好的。”虞如云用力捏了捏玉簪,笑了笑说:“不用了,这已经很好了。你再送别的,反而不好了。”
宋玉在榻上坐下,轻轻替虞如云拭着发,忽然轻声说:“像我一样,情有独钟吗?”虞如云心头一跳,握紧了玉簪,不知该如何回答。宋玉没听见虞如云回答,却察觉到她身子绷紧了,宋玉勾唇笑了笑。
宋玉放下了帕子,伸出手用修长白皙的手指一拨窗销,又轻轻推开了窗户,外面的天光涌了进来。已经放松下来的虞如云看向窗外,见外面雨已小了,那棵枝叶茂盛的玉兰树被雨水湿润后,很是楚楚动人。
虞如云看向宋玉说:“下这么大的雨,公子怎么来了?”宋玉继续替她擦着发说:“碰巧路过,刚好又下雨了,就来你这避避雨。”虞如云笑了笑说:“那倒是真巧了。”宋玉轻咳一声说:“谁说不是,不然我这新做的衣裳就要被这大雨给糟蹋了。”说完又忙问道:“怎么不见沛儿?”虞如云说:“我打发她去素心斋买早点了。”宋玉颇有些惊讶地说:“这么大的雨,去素心斋买早点?”虞如云低下头说:“是啊,谁知道下这么大的雨呢?”宋玉说:“雨倒是其次,主要是素心斋的早点难买,队伍排得老长还不一定买得到。你还没有吃早点吗?饿了吗?”虞如云说:“我吃过几块糕点的,倒还好。”宋玉笑说:“那就好,我娘说早食不用,很伤身子的。”
宋玉话音刚落,沛儿叩了叩门提着个食盒进来了。沛儿向虞如云和宋玉福了福,笑说:“宋公子好。虞姑娘,早点买回来了。”虞如云向她笑了笑说:“辛苦了,多谢你了。”沛儿笑得眉眼弯弯,微黄的脸上露出深深的酒窝。沛儿说:“虞姑娘不辛苦的,这是奴婢该做的。好在虞姑娘提醒了奴婢,奴婢才带了伞,那些人看着我不知道多羡慕呢。”
虞如云朝宋玉瞥了一眼,忙起身去接过了食盒。沛儿将剩下的钱递给她,虞如云说:“你拿去吧。”沛儿忙摆手说:“这不行,上次奴婢弟弟病了,就劳烦姑娘许多了,这钱奴婢万不能要。”虞如云只好将钱收下了,从盒子里拿了份点心给沛儿,说:“这点心你拿去和你弟弟吃吧。”沛儿知道这点心不便宜本还要拒绝。可这时坐在榻上的宋玉笑说:“沛儿不过一些点心,你就收下吧,可别辜负了如云的心意。”沛儿只好收下了,道了谢便退出去了。
虞如云将盒子里的点心都放在了桌上。宋玉在桌旁坐了,拆了份点心,一瞧是绿豆糕,便拿了一块吃了起来。虞如云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他吃完一块,喝了口水。
虞如云也坐了下来吃起了点心。宋玉看着她笑说:“你既然知道要下雨,怎么不带伞,淋得一身湿?”虞如云咽下点心说:“我不过是猜测,哪里就真的知道了。我嫌麻烦,便没带伞,谁知道还真下雨了。”
宋玉心里知道虞如云有事瞒着他,却又不敢问,甚至连今日她去哪里了他也不敢问。宋玉在天色刚亮时已来了花满楼,而那时虞如云已不在房中了,那么早虞如云支开沛儿去了哪里呢?宋玉怎会不好奇。可他不能问也不敢问,他怕问了他和虞如云之间会生嫌隙。宋玉告诉自己现在就很好,不要做无谓的事,说多余的话让彼此之间难堪。
虞如云曾跟宋玉说自己是孤女,父母于战乱中丧生,自己逃难来到京城,迫于无奈卖身花满楼为妓。这虽然是事实,可并不是全部。
宋玉知道虞如云有很多秘密,可这两年来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多问,不要多想。可人的心哪是那样容易被说服的,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它便会动摇。或因这场暴雨打乱了宋玉的心神,又或是今日的虞如云太过异样,在坚持了两年后的今天宋玉动摇了。
宋玉试探地问道:“如云,我娶你可好?”
虞如云听后心中本是有微微的喜悦,可很快被随之而来的恐惧不安给淹没了,再寻不到踪影。她不由地捏碎了手中的点心。
虞如云起身向宋玉福了福,垂首道:“如云微贱,不敢高攀公子。公子对如云已是大恩大德,如云未报恩德,以一介娼妓之身,怎敢登堂入室。”
宋玉本该中止这段谈话的,他很了解虞如云,她是一个倔强的女子,一但认定了就再难改变了。可宋玉已是失了理智。他起身扶起虞如云,双手抓着虞如云的手臂,望着她的眼睛说:“如云,我可以替你赎身的。我娘通情达理,她必定会接纳你的。”
虞如云摇了摇头,脸带哀色说:“宋公子,既如此,你更不应该让你母亲为难。你家门显贵,父亲贵为户部尚书,你娶我只会蒙羞,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宋玉放开了虞如云,愤愤地说:“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别人怎样看,反正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只会花钱的纨绔子弟。”他忙又敛了敛情绪,笑向虞如云道:“可你不同,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初见你时,那么多人可我一眼就看到了你。那时我才相信,那些一眼万年,缘定三生之语。如云,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虞如云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却想着不可以,虞如云你不可以这样,你怎么能把一个那样美好的的人拉入地狱呢,你的罪过还不够多吗?
宋玉看着虞如云悲痛的脸,心中难受。他轻轻拥着虞如云抚着她的背脊,安抚着她。虞如云在熟悉的松香味和温暖的怀抱中败下阵来,她想就这一刻,就今天自己可以陷进去,什么都不想,不想过去,不想以后。
虞如云却不知道一旦陷进去了,要再出来非断腕不能。且现实总是残酷的,它不容你有任何的侥幸。更何况虞如云早被人盯上了,那人对她的一切,不论过去,现在,可言说的,不可言说的,阴私之心,恻隐之心都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