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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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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小说的小说)玄龙 寺
桂花飘香时我回了一趟老家——湖北大悟。
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路,全变了,说实话路变化得令人心旷神怡,又变得令人有几分陌生。
连乡间小径都铺成水泥,美中不足,少了泥土的芬芳,也没有泥土路走来舒适,松软,更嗅不到泥土的气息了。
可是车行平稳,踏实,这就够了,何必强求完美?有得总有失,就像岁月,叫人成长,又催人老。
可是,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河,沟还是那道沟,只不过物是人非,许多过去鲜活的面孔不见了。
岁月啊,你迎来送往,物斗星移,就像门前那条河,弯弯曲曲,坎坎坎坷坷,但她奔流不息,生命不止。
我登上了屋的后山——大小望山。
站在山顶,望着远处的环河,氤氲朦胧,透过雾霭,河从三里集镇绕了一个大弯,一拐弯,河流朝东南方向甩过来,像是龙在摆尾。
环河流过集镇这段,山民习惯称谓三里河,从上游倾泄而下的环河,一下子收起她的野性,变得驯服,平缓,安静起来,像一温柔娴淑的少妇。
流淌在一马平川的三里川道间,带来雨水,带来肥沃的养料,还带来一种希望。
自古以来,人们都是逐水而居,三里河山民也不例外,四周山峦环绕,围着一开阔的平川,像是护佑的壁垒,一条河流穿平川而过,有山有水有土地,人们千百年来在这片祥和的土地上繁衍生息,生生世世。
如果你溯三里河而上,出了三里川,河床突然抬高升级。
再朝上,便是九曲环绕的河段——九里关,到这里,山峦壁立,陡峭,山连着山,形成山脉——灵山山脉,她是大别山的最西端的余脉。
灵山山脉呈西北东南走向,是鄂豫两省的界山,在这里河流的走向正好相反。
灵山南麓的河流朝东南方向流淌,北麓河流朝西北方向流淌,一山的泾流南北分野,从山脊分为两端。
就在灵山山脉与桐柏山脉相碰撞——隆起抬高的山地,形成山峦中间一块平地,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四周山峦环绕,中间的是块隆起平地,山民形象称谓冈地,或山岇。
大别山人的山岇冈地就是地理书中的盆地,或者叫山间凹地更确切。
其实大别山每条山脉中间都有凹地,也有写成坳地,山坳地。
可是,灵山山脉与桐柏山脉相碰撞形成的山间平地更有气势,面积大,地势平坦。
这块山间平地山民形象称她为——玄龙寨。
玄龙寨,名字的由来很富有传奇性,取名玄龙是因寨子所处位置的特殊性。
如果从远处看这块山岇,仿佛是两扇门把它半封闭起来,而且从开口的通道望过去,左右两条山脉像斜卧在那里两条蟒蛇,而正中央像一气势磅礴的巨龙。
蟒蛇护巨龙,其实只不过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的自然景观,被人为神化而已。景观活灵活现,近似人们心目中的某类形象,山脉远观如蟒蛇,巨龙,或岩石,山崖,近似某一物,于是人们就牵强附会成某物,并且予以神化。
玄龙,按《山海经》中记载,东海龙王生九子,第九子不可降生人世间,否则天降灾祸。
第九子降生下来,为躲避被斩杀的命运,迟迟不愿在母腹中出来。
九子乘龙王晃了一个神,从母腹窜出,龙王反应不及,一剑挥斩过去,只斩断了九子的龙尾。
九子后逃避黑龙潭躲藏,每当农历三四月,油菜开花季节,它便要见其生母,会兴风作浪,狂风大作,冰雹飞落,气势汹汹,一路上,庄稼尽毁,房屋坍塌,生灵涂炭。
而它回转黑龙潭,却风平浪静,天地朗廓,一派祥和。据说它摇身一变成为俊朗公子,眉清目秀,气度轩扬。
黑龙潭就在玄龙寨朝东南方的两条山脉的夹缝处,两边山壁陡峭壁立,从山脉的最高处飞流直下,将谷底岩石铲出深不见底的水潭,潭水呈墨绿色,碧绿幽深的潭水,上游飞溅而下的流水源源不断。
滚滚洪流飞溅潭中,潭中碧绿幽深的潭水翻滚,汹涌澎湃,气势如虹,相当震撼。
黑龙潭藏有龙王第九子,而九子有一浑号为玄字,故山民将此山峁之地尊称玄龙寨。
绵延在山岇两端的山脉似两条巨蟒,中间似一卧龙,于是,玄龙寨乃祥瑞宝地。
后有行脚僧见此地接天地瑞气,山峦奇伟,气势非凡,于是化缘建一寺庙,取名玄龙寺。
玄龙寺实际与灵山上的灵山寺遥遥相望,左有玄龙,右有灵山。
灵山寺是鄂豫两地朝圣的寺庙,玄龙寺因完全建在鄂地,故只有鄂地民众到寺中烧香拜佛。
阳春三月,两寺庙钟罄声互应,琴瑟和鸣,佛香袅袅,众乡民成群结队到寺中烧香拜佛,求财,纳福,祈求平安。
有掮客挑山——将食品用品挑上山。掮客上山挑着沉重的担子,下山一根扁担,所以掮客又称扁担佬。
担子沉,上山走石阶,穿草鞋,肩上搭一擦巾。
走累了,便中途歇息,一趟山路下来,中间歇息好几次。
歇息时,掮客爱吼野山歌,扯着嘶哑的嗓子吼——啰嗬,啰嗬,啰里个啰里嗬,叫一声妹子你听清,哥挑担子走山岭,全为妹子一片心哟,妹子妹子快进门,再苦再累哥不争。
掮客爱吼歌,那是对生活的种美好向往憧憬,说不定那声吼,满身的疲惫全抖落掉了。
生活的艰辛都在歌声里,掮客的肩掮着物品,也掮着希望。
玄龙寺,建于何年何月?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山民只能说岀一个大概年代,某某在世的时间,或某某死去的时候,但玄龙寺比灵山寺建得早那是可以确定的。
行脚僧(云游僧)开元兴建玄龙寺,可是他并没有多大的规模,香火也不旺,真正叫玄龙寺形成规模,香火旺盛,得感谢一位寺庙女主持——黄四姑。
黄四姑属大家闺秀,出身于北鞍山的老鹰崖下面的黄家大湾。
她家良田千顷,牛羊成群,山场大,据说连鸟都飞不到边的山场,三里河一带有金屋银屋数黄家大屋,金山银山数北鞍山。
而这句乡谚:都是说的黄四姑家。
她父亲名叫黄家大,村庄叫黄家大湾,她家叫黄家大屋。
她家有七姑娘。十兄弟,她父亲有一妻三姨太。
黄四姑属正妻所生,天生丽质,聪颖娴淑,黄家大自然视若掌上明珠。
到了二八年纪,经媒妁之言,牵线搭桥给配三里川的何家旁大户——何耀山的大公子。姻缘可谓天作之合,门当户对。
过去女子婚姻权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授受不亲,婚前男女无缘见此一面,用今天的话说:简直就是盲选。
一旦确认,便不可反悔,仿佛如铁板钉钉。
媒妁之言后,黄家大也点头应允,但毕竟黄四姑是他掌上明珠,对姑娘百般疼爱,其他几个女子,全都是他夫人作主,他无从过问。
而黄四姑不同,他必亲力亲为,定了后还告知四姑娘。黄四姑一听,便向慈父提一条件——须在婚嫁之前见其夫君一面。
这囿违订婚规矩,过去只有揭开红头盖巾男女才可见面,这叫男不亲,女不昵。可是黄四姑是黄家大心头肉,他只得破了规矩。
他交待媒人如此这般——将何家大公子在节日里邀至家里,趁家中酒宴,四姑隔门帘一窥,这算是既满足了四姑的要求,又不至于破坏旧规。
选择在中秋大节,正好是黄家大正妻的五十大寿(实际上生日还没有到),何耀山大公子何明远坐牛车,又坐轿,来到北鞍山黄家大家。
隔帘相亲——黄四姑紧瞅着未来的夫君,从何明远一进家门,到坐进堂屋椅上,再到上席吃饭,席间吃菜,喝酒,吃相,喝相,礼节,到宴席完毕,下席,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看,不是瞅,是全程审视。一路看下去,便满脸沉默,全无笑意,紧贴其身旁的丫头——玉翠儿,一直帮小姐盯着看何明远,后来一察看自家小姐的神情脸色变化。
何明远住了一夜便又打轿下山回俯。
后来的结局——黄四姑决绝出家——削发为尼,自然与何家也就撕毁了婚约。
黄家大好面子,只好双倍返还聘礼,有人说黄家大为换回门庭的荣耀,竟不惜赠送一尊金佛给何耀山,目的是为了封住何耀山一张嘴。
可谓损失惨重,破金损银——完全为要一个面子,一尊虚荣。黄家大为此没再到三里川走动,一直未再下山,直到百年离逝。
黄四姑出家的寺庙就是玄龙寺,玄龙寺只有三进三出的二重房屋,围着一天星小院。
黄四姑不出嫁,但却跟父母要了出嫁的嫁妆钱,加上她平时的积蓄,这些银两全用于玄龙寺的重建上。
将房舍增加了一重,且增设了厢房,将寺庙正殿的佛像也增设重塑,如来佛,弥勒佛,观音像,十八罗汉,全都重塑金身。
整个寺庙正殿,偏殿,一应俱全。寺庙规模比原寺规模扩大了尽一倍。
于是,玄龙寺香火达到鼎盛,每当农历三月三,香客络绎不绝,方圆几十里,上百里地都有朝圣来的香客。
香客路途遥远,拜佛进香夜不能归,可以留宿寺庙厢房,每每有香客留宿,黄四姑总夜里亲自拜见进香的香客,轻声道:“施主远道一片虔诚之心,只是寺庙狭窄,如有不便,请施主多多包涵。”她轻柔温情的话语,叫香客听来顿觉温暖感激涕零。
听老辈心口相传,黄四姑为人谦虚谨慎,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对进香拜佛的香客尤为礼让谦逊,照顾细微周到。
就因她的虔诚好名声,玄龙寺久负盛名,十里八乡香客赞不绝口。曾经一度山民将玄龙寺,改名叫黄龙寺,以示对黄四姑的崇敬与感激。
她圆寂后,葬于寺庙的正东门,那里正好与几十里开外她的家乡北鞍山遥望,算是对她一生功绩的纪念与安慰吧。
她牺牲了一生的儿女亲情,独守寺庙,一片虔诚之心,发扬光大颂经佛法,让一寺庙香火旺盛,香客如织,真是功盖千古。
我记事时,常随奶奶走十几里山路去玄龙寺烧香拜佛,古色古香的寺庙在我儿时留下了深刻印象。
奶奶总会在寺庙的厢房留宿一夜,如果碰上下雨天,留宿三至五日也是有的,寺庙里有斋饭供应,菜是寺庙自家种的青菜,菜里没有腥荤,甚至连清油也没有,完全是水煮,吃起来苦涩难以下咽。
奶奶说:“拜佛进香饿肚子都成,求的就是心诚——心诚则灵嘛。”
长大了些,再不愿陪奶奶进香拜佛了,不是嫌路途远,是吃不惯那苦涩的饭菜,而且那厢房有股潮霉味极其难闻。
再后来纯属春天去游玩踏青,一路上莺歌燕舞,林木参立,野花开满山野,骑着自行车,迎着清新的春风,别提多惬意,站在玄龙寺山顶,心旷神怡!
烧香拜佛是假,游玩踏青看热闹才是真。
奶奶老了,一双小脚再也难爬上玄龙寺,每每我去游玄龙寺,她笑着说:\"贵儿,替奶在观音菩萨面前添些灯油,烧一柱香,撒一些黄裱纸,奶是爬不动了。”
我满口答应,可是内心深处并没有多少虔诚,不知菩萨是否怪罪我的太过随意?
玄龙寺后来香火渐渐不再旺盛,归根结底是寺庙太偏僻,规模太小,逐渐被灵山寺取代,灵山寺殿堂高昂,佛像高大威严,而且从山脚到山顶修了盘山水泥道。
玄龙寺还是早年的羊肠小道,虽然也曾扩修,但限于地势原因,道路只是加宽仅供拖拉机勉强爬得上去,又是土路,下雨天,满地黄泥,湿滑难行。
拜佛烧香的香客再没有过去的虔诚,大多是赶庙会凑热闹,既然是凑热闹,何必不赶大点的庙会——灵山庙会声势浩大,热闹非凡,路又通到山顶,于是各方面占了优势。
可是,奶奶临死带着遗憾:“唉,要是到玄龙寺住上一夜,在寺庙的观音菩萨面前烧一柱香再瞑目,才了我的最后心愿。”
只有奶奶对玄龙寺依旧虔诚!也只有她是从内心深处对寺庙的那片诚心诚意,而不是凑热闹,赶庙会的了。
其实奶奶心中对黄四姑有膜拜般的的虔诚,她从内心深处懂一位女人放弃家庭,一心向佛的坚贞的心,或许女人更懂女人的苦难内心吧。奶奶每次上玄龙寺总要长跪黄四姑坟头,久跪不起,一行热泪挂在奶奶满是褶皱的脸庞上。
奶奶说:“做女人苦啊......”便说不下去了,或许奶奶年轻时也有出家为尼的想法,或许是她从自身联想到黄四姑当年的痛苦抉择?奶奶真实的内心,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我后天去玄龙寺是一个秋天,秋雨绵绵,沥沥淅淅,我一个人骑自行车先骑到玄龙寺山下的代家湾。
说是一个湾,倒不如说是山间独屋。是由依山溪而建的一个个独立的村寨。代家湾因地处玄龙寨,山民又称其为玄龙寨。真是湾如其名,一个个独屋依山溪而建,掩隐在竹林深处。
不走近竹林深处,根本看不到土坯墙,青瓦房的独家庭院。
溪流淙淙,鸡扯着慵懒的叫声,阳光从竹林的间隙处洒下斑驳的光点。
真是不知林深处,只闻鸡鸣狗吠声,山村像是总没睡醒的村妇,直到有客人轻扣柴扉,半掩的柴门呀地一声打开。
开门的人从头到脚打量来客。
阴森森的眼神充满疑惑,脸色黯然,倚着门壁,欲言又止。
末了像是下定决心似问:“客从哪儿来?”
“集市上来。”
“干啥?”
“讨瓢水喝,麻烦了。”
山民才开门,连忙哦哦哦哦让客人进屋,从灶间滔一瓢水,颤颤巍巍地递给客人,“喝吧,喝吧。”
来人接过瓢里的水,埋下头一口气把瓢里的水喝个精光,打着水嗝,笑着说:“谢谢你家的凉水。”
那人也不应腔,只是脸上舒展开来,眼神充满迷离,不知可否,也不请坐。山民似乎有逐客离去之意。
客人自会知趣,退屋转身,柴门又呀地一声关起。一间竹林掩映独屋,给人安宁,静谧,神秘的感觉。
一切又偏安静得出奇。
只有溪流的淙淙潺潺声息,一阵山风袭来,竹林嗖嗖地声响,与溪流声应和着,更衬托山村的宁静。
我把自行车寄存在溪流边一处叫黄豆崖的独屋家里,男主人叫代长生,瘦削的身材,长条脸,下巴颏特别突出,奇尖奇长,脸庞有一长条刀疤痕迹,据说是被金钱豹抓伤的,山民送他一浑号——代刀疤。
他生有一女,是我学生。女孩名代娇,名如其人,娇艳如花,从她身上难觅其父身影。第一眼见,以为弄错了,代刀疤不是乃父,代刀疤明显看出我疑虑,笑道,实为亲生女,来不得半点假。
听其话语坚定的口吻,我疑虑顿消,拼命从代娇眉宇间寻找代刀疤的影子,却愈是难觅,自嘲多管闲事——他说是就是,何必自寻烦恼?
第一眼见代刀疤,竟一见如故,代刀疤有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固执,坚定,更有少见的豪爽。
家访,非留下吃饭,我起身走,他一双做饭油腻手,没有顾忌揪着我衣袖,生抓硬拽。
说:“你走,你走,走了不许再来!”
见他话说这份上,只好勉为其难,恭敬不如从命。代娇倒茶,说:“我爸不会做饭,可能喝酒。”
听她一说,吓着不轻,忙说“我不饮酒。”
代娇回眸一笑,那笑意里像是笑中有笑。
坐上桌,就一沙罐炖兔肉,说是上好的腌兔肉炖山芋,代刀疤忙谦虚道:“好东西不会做,总算弄熟了,将就,将就。”
“哪里,哪里,客气了。”
一壶老酒,真是一壶老酒,紫红的陶罐,年头久,已呈黑褐色。代刀疤抱起陶罐的酒壶——倒进一菜花大碗。
大有梁山好汉的气势,吓得我忙说“使不得,使不得!”
“先饮一碗,你随意,下面我一人独饮。”代刀疤仗义道。
“半碗都喝不下。”我忙说道。
“男人不喝酒?还不如我山里头的女人嘛。”
“真的喝不得。”我勉强接了半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