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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第二百零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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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才是朕,你并非朕!”李亨暴跳如雷说,“大唐是朕的,灵武宫更是朕一首创建!”
“建宁王,英武的大唐王子殿下屈死前想必晓谕过你两个新词儿,一个王不换,一个郑国
渠。”
李亨大打了个寒噤:“你是说你便是王不换,你麾下都是郑国渠?!”
“可我不是王不换,我是永王李璘。”
李亨诧异坏了,只见王不换转过脸去,面对流水仅一刹那工夫,转回来的那张脸来,已是丑陋不堪李璘所有的。
李亨几乎昏厥倒地:“你……你……果然没死,璘弟!”
“长兄,又见面了。”王不换拜揖道。
“反贼,十恶不赦的反贼,”李亨恸哭,“想当初你刚生下便失却了生母,是朕从上皇那里求
得你来,一把屎一把尿养得你到七八岁,——才长大,竟敢公然称帝,夺取朕的大唐!死罪,
十恶不赦!”
“说来你别信,却是真的,长兄你别不敢听。”戴着永王的面皮王不换说,“蜀中的父皇为着
去蜀中路上给你弃掷,又给你夺了帝位,这些日子日益愤懑,日益衰朽,几乎不忍活着
了……”
“胡说!净胡吣!满嘴放粪!”
“长兄既然不去蜀中尽孝,小弟便专程赶去侍奉他老人家,故而父皇之近况乃亲眼所见,亲耳
所听!”面皮永王煞有介事道,“朕称帝是父皇的旨意,不然他老人家不会让朕离圣归藩,率
十万大军浮江而下,至石头城称帝的!”
“胡说反贼,该死反贼!”
“如今朕是大唐的皇帝陛下了,还是太上皇在蜀中内禅的。”王不换改用戏谑的口吻说,“常
言说得好:天无二日,地无二主。”
“反贼,看朕不赐你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要么你作别灵武宫,去遥远的岭南当个自耕农,要么你伏尸灵武宫,由你抚养长大成人的璘
弟,即朕殓你的尸,送的你葬,顺便叫你嬖昵的张良娣李辅国殉你的葬。”
李亨怒视他:“朕是你长兄,做皇帝的当然是朕!”
“可朕的父皇也是你的父皇,你为何夺取他的帝位,叫他老人家独自衰朽,孤苦伶仃憔悴于蜀
中冷宫?!”
“……”李亨哑然无言。
“仅此一条,你就不配当大唐皇帝!”
李亨不自觉摇晃着脑袋,想了想,总算反应过来:“不对不对,方才你还是假冒的朕,转眼承
认是王不换,现在竟又成了璘弟。一句话,你太多变了,可见是假的!对啊,你只能是王不
换,劳什子郑国渠的所谓渠帅!”
王不换索性胡诌起来:“真龙天子变化多端,能成风,能变雨,才不多一会工夫,长兄见过朕
变过三个人了,而你呢,若也是真龙天子,仅仅变一个试试看?!若成了,天子朕不做了,爽
性让与你了!”
李亨反诘问道:“妖蛾子也变化多端,当得当不得天子?!”
王不换哈哈大笑,说道:“事关帝王不帝王的问题,长兄总是发疯,总是失心,可见当初为了
这个帝位,现在为了这个帝位,该如何残忍弃置慈父,赐死爱子的。好吧好吧,皇帝你来当,
我不做了。倒要看看,是依旧做皇帝的长兄厉害,还是仍然做草民的小弟厉害。”
当着李亨的面,王不换撤去永王面皮,还原为毁容的宦布,这叫李亨吓得后退好几步。
与此同时,死士铁桶似围得李亨水泄不通。
稍后,李亨再度从迷惑中回过神来:“眼见得你不是朕,不是永王,虽姓王,却是郑国渠帅王
不换罢了。想起来了,方才你似乎对朕说过,你杀了太上皇,朕那位不幸播迁到蜀中的父
皇?”
王不换做一个明确无误的手势。
“你是说,而今你特特来灵武弑君父了!”
王不换和郑国渠大笑,笑李亨这么明显的事实这才反应过来。
“那么,你说,是谁指使你行刺真龙天子的?!敢情是朕那个做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皇
子?!”
王不换不及回答,杨大目从外头进来,径直到渠帅跟前,附耳对他说着什么,而发现杨大目原
来是王不换打入自家身边的贼人,惊惧得张口结舌。
装扮成日本使者随从的流水就在王不换身边,他边上是同样扮演日本使者随从的柳七娘,所以
杨大目对王不换说的话,母子俩多半听见了。
“情况晓得了。”王不换对杨大目说,“仁兄请回去接着监控,回头这边的好事玩完了,立刻
去那边接着处置。”
流水母子互相看着,颇有些忧心忡忡。
面对众人的疑惑,王不换倒也不回避,但径直对李亨说:
“蜀中的太上皇确然给刺杀了,但在外界臣民看来,依旧活着,虽然多半深居深宫,痛悼失去
的帝位,赐死的贵妃,但天朗气清日,偶尔也会郊游,接受沿途百姓膜拜。”
“不可能:死者不可复生,岂能依旧活着?!”
“陛下想必记得黄幡绰,大唐一等一的戏神。据说那人模仿上皇最最酷似,不论是说话还是举
止,无不惟妙惟肖。”
“天哪,而今蜀中的上皇竟是那个戏子假扮的!”
“小的接着要说的是,天下兵马大元帅自然巴不得陛下这就死了,正像太上皇死了,陛下就是
正儿八经的陛下爷一样,要不然怎么说,陛下总是太上皇的影子,总逃不了篡位的嫌疑。”
“好了,清楚了,王不换你是广平王派来的!”
“没的事,王不换与广平王路归路桥归桥,两股道儿上驾的车。广平王不可能成功收买王不
换,反倒是王不换,在他身边轻松安插下了精细的探子……”
李亨接口说:“是了是了,杨大目是广陵李成式送给广平王的,广平王转手安插到朕的身边,
美其名曰考察已久,忠心耿耿!”
“陛下不知情的是,这位大目兄还是一百五十年前我大郑国数一数二的战将单雄信之后,本名
单有庆是也。”
“天,天,建宁王所说非虚:王不换的郑国渠骨干都是大唐当年杀死的枭雄后人,要找大唐圣
人复仇来了!可惜朕没当真,而今反受其累了!”
“坏消息接二连三呢,我的陛下爷。”王不换笑道,“陛下爷不惜杀掉建宁王以扶本固正的广
平王,明明知晓王不换郑国渠来行刺陛下,却故意拿了赶来救陛下爷的秦基业师徒,欢天喜地
把他们当成刺客,翻来覆去盘问不止,——陛下知道这是为何?”
“别说了,朕不想听了!”
“不敢听罢了陛下这是。”
“俶儿不可能辜负朕,他是真把那个什么师徒当作刺客了!”
“换了你是他的俶儿,他是你的父皇,你诚心诚意要救他,你得一边叫手下审讯秦基业师徒,
一边亲自赶来这里保护你的圣人之父。可你你的俶儿赶来了没有?”
“别说了别说了!”李亨使劲捂住自家的耳朵,嚷道,“可恶的刺客,朕不许你诋毁朕与皇儿
的关系!俶儿,我好孩儿哪,朕已把未来的大唐提前交付你处置了,你已是天下兵马大元帅
了,还嫌不够么!”
该演的都演了,该说的也都说了,王不换忽然失却耐心了,便要来干脆的:
“流水,好孩子,时辰已到!既然李亨知道自家死于何人之手,啥都别再说了!”
此前,流水一直悄然运作筹谋许久的大结局,用的是眼神和手势,所交流的对象都是郑国渠骨
干,如小骈枝老张头等人。目下听得继父下令射杀李亨,明白千钧一发之际到了,继父杀的不
仅是李亨,天子,皇帝,圣人,大家,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还是他自家,是他的手下,全
体郑国渠。
一路走来,流水经历太多的人间惨剧,自然不要娘亲死,不要才娶的浑家玉儿爿儿死,不要继
父也是慈父的王不换死,不要所有这些郑国渠兄弟死,——这些人越是视死如归,就越是引得
他不忍心叫他们殉王不换葬,在向大唐复仇,一一清算一百五十年前霉变的旧账之后。
他甚至不忍看见李亨死,就算这是个平庸褊狭乃至残忍的皇帝,连自家智勇双全的龙子建宁王
都杀得。但一路走来,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从西到东,从东到西,一个显然的事实是,在今
上李亨的旗帜下,大唐的国运也正在好转,而今,安禄山死了,安庆绪正在谋求与大唐媾和,
可见李亨活着,对天下还是大有好处的。
很显然,王不换不要这面旗帜,打算这就将它撕得粉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广平王的人
马硬碰硬而死,——不用说,一旦李亨给射杀了,那头的广平王一定会杀将过来。
何况,在获悉师傅师娘师兄师妹控制在广平王手中,随时随地脑袋掉地之后,善良的流水,隐
忍的流水,爆发的流水更不可能让李亨死于自家弩箭之下。但是,现在的问题是,倘若他不肯
射杀李亨,不能保证其余郑国渠死士不接替他干,而他人若是干了,流水便要给王不换剪除
了,如此则他筹谋好的大家伙全都活下去的法子也夭折了。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流水边抬起弩机对准李亨,边对自家说。
“等等,等等!”李亨见状,惊恐万状说道,“朕有话说!”
“事到临头,何苦多言!”王不换笑道。
“朕是帝王,不是凡人,就算这就要驾崩,也得给天下和后世留下些许遗言,以便未来的帝王
可资援引,这总可通融吧?”
“给此人些许喘息工夫,也不妨事。”这是王不换说给流水听的,他的迟疑是显而易见的。
李亨略微松了口气,装成似将生死置于度外的模样,说要总结的是治国经验,是放之四海皆准
的帝王箴言:
“王不换,若你是王世充,于一百五十年战胜了朕的先祖,成为大郑的开国皇帝,我先祖,高
祖和太宗,你饶他们的命还是不?”
“不,决不。”王不换毫不迟疑说。
李亨大笑起来,连泪水都笑出来了,而后忽然敛容不笑,道:
“人情所难的事儿不过如此:对枭雄和其全家,要么不杀,要杀便得斩草除根。”
“也对。”
“可见我先祖自然没有杀错你先祖,错就错在没有杀干净,才导致一百多年后的今日,你王不
换,王渠帅竟然混入了灵武宫要杀朕。”
“确然如此。”
“那还等什么,赶紧杀了朕,然后与我那迟迟不来救驾的儿子好好火并。”李亨尽量平静说,
“不过,就算如此,结局无非是:大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要享国一百多载,而所谓的大
郑早在一百年前便彻底覆灭了。”
王不换说:“我的死士都在等着看帝王若死了,是否与死了的猪羊鸡鸭没啥两样。”
众人笑嘻嘻看着李亨,而王不换给了流水一个明确的手势。
流水在瞄准李亨颤抖的身体同时,按照他想成熟的计策,忽然建言道:
“可是阿爷,列子书里的故事愚公移山,分明是说但凡是人,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
“杀了李亨,回头再与李俶死拼,能一并杀了更好;纵然不能,也够本了。”
流水不动如山的是身体,是手上的弓弩,是瞄准的方向,是李亨的心脏,但嘴巴一直在动:
“没够本,人家杀我阿爷全家,阿爷就杀得人家一两个帝王。”
“孩儿说对了:可是两个帝王!”
“那又如何,想当初,阿爷先祖,那也是帝王;还得加上夏王窦建德,这好汉是救援阿爷先祖
而来的,可唐朝不光一并杀了他,还杀了他的全部家人。”
“你是说……”王不换有些明白了。
“照孩儿看:暂时不杀李亨,便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逼广平王等其余大唐王子前来拜谒父皇,
若能做到,正好一举拿下。”
“怕是不肯奉诏。”
“若不奉诏,天下人便会轻视他们:连父皇都不肯救的大元帅狗屁不如!”
王不换沉吟稍顷,问李亨:
“广平王可是陛下孝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基本如此。”李亨颇为骄傲。
“孺子可教。不过,我有个强过李家所有王子的好孩儿。”王不换欣喜说,“对了,李家原本
还有一个,可惜给陛下杀死了。”
李亨顿时啜泣出声,随即又强作镇静说:
“不不,建宁不如广平,远不如广平!广平智勇双全,仁孝兼备,不会坐视父皇因刺驾崩
的!”
“陛下还等啥那么?”
“李辅国,笔墨伺候!”李亨叫嚷道。
稍后,李辅国,一个中等身高,面容圆润的宦官潜行而至,叫王不换郑国渠吃惊不小:方才在
何处,如何召之即来,并且手捧文房四宝?
“朕问你有多少儿孙!”李亨笑着问李辅国。
“老奴给阉割去了生孩的器具,何曾有孩子?”李辅国不免疑惑道。
“糊涂蛋,朕问你朕而今有几多儿孙!”
“这个就要问娘娘了,”李辅国谄媚笑道,“陛下的家事,尤其是子嗣有多少,娘娘远比老奴
清楚,尤其是娘娘亲为陛下生得一个儿子之后。”
“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李亨愤然道,“你还暗示朕的良娣竟有害朕其他子嗣的坏心!”
“这个老奴不好说,圣人心里明镜似的。”
“张良娣何在?!”
李亨的话音才落,一个女声从寝宫飘来:“陛下召见,臣妾来也!”
王不换再度吃惊,说:“异人啊,隔得老远,居然给听见了!”
李亨自嘲说:
“朕娶的既然是长舌妇,同时必然也是长耳妇嘛。”
王不换大笑点头说:“可见陛下临死前,忽然变圣明了。
张良娣形貌不见得有多么出众,放在太上皇开元天宝朝,属于给王皇后,武惠妃,杨贵妃的美
貌压下去的六宫粉黛之一,幸好安史之乱发生,此妇奋勇追随李亨北上,途中充当李亨的睡妇
保妇勉妇,用身体抚慰他,用身体保卫他,用语言勉励他,用语言激刺他,这才有了如今不是
皇后等于皇后胜似皇后的地位。
但目下,拼将性命回灵武述职并预警的建宁王死了,拼将性命来复仇的王不换到了,张良娣顿
时给这两面照妖镜照得显出本来面目:一个与历朝历代帝王嫔妃没有任何区别的帝王嫔妃,总
在为自家和自家儿子的利益着想,总在排除帝王已有的其他成年子嗣,无非是吕雉、武曌的再
世或变形。
张良娣怀里紧紧搂着孩子,惊恐万状望着王不换和众郑国渠,问李亨此等不速之客都是谁,为
何没有甲士阻挡在外。李亨挨近她,搂抱她,细语告诉她:
“建宁说过有王不换郑国渠煞是危险,正在赶赴灵武宫路上,可惜朕将信将疑。可恨你断然不
信,说什么这是建宁妖言惑众,是作乱之预兆,得赶紧把他给处置了,要不然朕趁乱夺取上皇
帝位的乱局必将梅开二度,到那时悔之晚矣。”
张良娣当然要辩解,却张口结舌,连话都说不出来,便只好面对残酷的现实:即便辩解也是徒
劳的。
李亨却不断算停下来,知道诿过于妇人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为此又嚷嚷道:
“你这个人,一旦开了闸说他人的不是,便愈发满口胡言,说什么建宁在洛阳东南明明找到了
五彩帝王之气应许之人,便是他自家,却强调那东西应许在安禄山之子安庆绪身上,以此来掩
饰建宁自家的野心,真正罪不容诛。自然,朕不忍心加害于自家的爱子,以为杀了建宁,广平
便独木难支,大厦将倾,而你这个可恶的毒妇,竟然说,若留着建宁,仁孝智勇的广平反受其
害,最终必给建宁夺取元帅、太子乃至以后的帝王之位……也怪朕一时糊涂,竟然采信于
你……”
“急切之下,臣妾虽没听出看出关于王不换和郑国渠,建宁那孩子说的全是真话。”张良娣哭
泣道,“但臣妾断言的其他事儿,无非道出陛下的心声罢了。比如建宁本人便是五彩帝王之气
应许之主,正打算逼宫于陛下,并加害于广平,要不然,陛下怎会采信于臣妾之断言?再说
了,一旦陛下发怒,谁都拦不住,就连郭李二位大帅和李山人都见不到陛下,到头来,那孩子
竟真赐了死!”
李亨给真话说恼了,便抽打张良娣,一口一个毒妇贱人,直到昏死过去,怀里抱定原先足以保
证她地位的帝子。
王不换愈加不耐烦,对流水喝道:
“这戏演够了,足数杀了!”
此时,前番来过的杨大目又转了来,不同的是,这次他对王不换视而不见,却径直到持着弩机
对准李亨的流水边上,对他耳语一番,接着受他指点一番,便转身回去了;临去,仅向王不换
点了头,
“孩儿,这是怎么说的?!”王不换觉得蹊跷。
流水持弩对准李亨,说:“大目说,广平早从建宁嘴里获悉郑国渠来复百多年前的深仇大恨
了,然直到现在为止一直按兵不动,为收渔翁之利,——要么不来,来时大唐圣人给了结了,
他和手下接着了结我等众人。”
“这个对我等视死如归的众人来说,无所谓:总算做成了,出了一大口恶气,虽死犹生。”王
不换笑道。
但李亨无法做到视死如归,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便冲着明晃晃的殿外骂道:“好你个李俶,弄
了个双重借刀杀人:借朕的刀杀你亲弟,借郑国渠的刀杀你亲父!表面上这计策天衣无缝,只
可惜你身在宁武宫,与朕只有几院之隔,大唐的龙庭你若要坐得安稳,须得向天下人说明,为
何你既已赶回灵武宫,知道杀入了刺客,为何不即刻赶来保护朕?!”
“这个就不是我等关心的事儿了。”王不换笑道,“杀了你,我等再与你那个隐忍不发一发中
的好儿子决一死战,杀一个够本,杀百个赚大了!”
这次,郑国渠死士没有附和王不换的,一双双眼睛竟然盯着流水看,而流水不慌不忙,对李亨
说:
“陛下,广平王有上好的借口回应朝中大臣和天下百姓的质疑。”
“是何借口?!”李亨搂着张良娣喝问流水,——搂着张良娣,是用她阻挡流水的弩箭。
“广平王广而告之溥天之下:当时他率手下已捉得十多个疑似刺客,正在别殿盘问不休,非要
问出个名堂来。”
“是个好接口,如此说来。”李亨说道,“可与此同时,他更得解释清楚为何不同时差遣士兵
赶来护卫朕!”
“殿下说:为了避免惊动年事已高又为国为民的圣上,他直到全然弄清楚秦基业及众少年是佯
攻刺客,才合情合理赶来救驾,只可惜晚了一步:陛下已给装扮成外使的王不换诱骗到蕃客殿
来了。”
“的确是个借口,好借口,”李亨喃喃说,“那么,朕死了。”
“不一定,”流水说,“尚有生机。”
王不换恍然明白过来,厉声对流水说:“孩儿,这就不像你了,若是你一味喧宾夺主!”
“孩儿,你竟取代你继父主了事!”柳七娘也刚明白过来了。
“却是为何,孩儿?!”王不换厉声问流水。
“好吧。孩儿在认宦叔为阿爷的同时,向来不曾忘却秦基业翻雨,孩儿的师傅师娘,不曾忘却
杨去尘解愁,孩儿的师兄师妹。”
王不换道:“陌生了,那些个曾烂熟于胸的名字。没错,师徒们无意中掩护了我王不换率郑国
渠一路走到灵武宫。为此,你师傅师娘师兄师妹我不屑仇恨了,甚至颇有些同情:给广平王当
成刺客了,成了众人的替罪羊。”
“孩儿始终惦念师傅师娘的再造恩情。”流水动情说。
“不过,孩儿,现在请你完成阿爷多年来的愿望:杀个大唐皇帝玩玩!”
流水却不动弹。
李亨看到了希望,躲在流水身后,而张良娣李辅国又藏在李亨身后。
王不换动怒了:“流水,你不屑射杀大唐的皇帝老儿,郑国渠又不仅你一个!”
但大多数死士却公然站在流水身边。
“孩儿,听你继父的!”柳七娘哀求道,“他待你阿母好得很,对你也犹如己出,等于是你的
生父哪!”
流水摇头叹息,说:“一路走来,亲见军民死伤无算,惨不忍睹。幸好还有大唐,还有大唐新
圣人,幸好新圣人换取了旧圣人,启用了李泌先生,重用了郭李等等能征善战的大元帅,国家
这才从毁灭边缘徐徐复苏过来。”
李亨奋叫道:“没错,这正是朕即位以来矻矻以求的!幸好天不弃唐,民不厌唐,一切都在好
转之中!所以,若是各位这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或投我大唐,我保证各位都是大唐的中兴
功臣!”
“到头来,竟是郑国渠出了奸贼!”王不换厉声说,“奸贼便是你,流水,我的孩儿,我夫人
的独子!”
“阿爷,如今我娘亲不仅我一个孩儿了,肚中另有一个,那是阿爷的。”流水说,“不仅是阿
爷的,更是一百五十年前阿爷先祖中侥幸逃生那位的,尤其珍贵!若是阿爷和他都死了,则郑
王王世充便真正死在一百五十年了!”
“是啊,渠帅!”小骈枝说。
老张头、叶流和虬须客纷纷点头附和,说大唐的圣人罪不至死,有他,则黎民有希望,大唐有
转机;没他,换了已经杀父的安庆绪,或即将杀父的广平王当帝王,则这天下永无宁日了。
王不换终于明白过来了:“不用说,小骈枝,老张头,还有你,叶里正,你,突厥虬须汉:若
是我下令射杀李亨或流水,你等定然射杀我!”
给他提及的众人不径直回答他,一个劲儿看流水,仿佛他是郑国渠新渠帅似的。
流水陡然跪伏在王不换跟前,李亨及其女人内侍猝不及防,吓得一块儿蹲下,免得太过显眼而
给杀掉。
王不换大怒:“流水,你忘恩负义!”
“阿爷,孩儿只是治病救人……“
“治病莫非专治王不换的病?在你看来我早得了魔症了不?”王不换呵斥流水。
“孩儿要救治很多人,包括阿爷。”
“还包括李亨,李渊的孝子贤孙?!”
“包括当今大唐圣人,包括我自家,我娘亲,我的各位叔父兄长,小骈枝,老张头,叶里正,
突厥虬须客,等等,等等。尤其包括你,宦叔,还有你尚未出生的孩子,我那个不曾谋面的幼
弟或幼妹!”
“可是杀不了个把货真价实的大唐皇帝,你阿爷活着没趣,死不瞑目!”
流水起来,到得王不换边上,特地搀扶他,沉痛道:“宦叔身上睡着太多太多的祖先。那些祖
先时醒时睡,叫宦叔受累了整整一百五十年。如今好了,孩儿暂时替宦叔主了事,宦叔该好好
歇息了。”
“孩儿,杀了李亨,阿爷答应你杀出去好好活成不成?!”做继父的几乎哀求当继子的。
“哪杀得出去,”流水苦笑道,“外头的广平王,那可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缺的本来就不是
兵,而是位,帝位。”
恰好说到这里,殿外围本来亮闪闪的,忽然变得黑黢黢了,郑国渠死士恐惧不已,纷纷道:
“来了来了!”
“给围得水泄不通了!”
流水说:“诸位不必慌乱,我这就与广平王交涉:横竖这里的人都得活下去,不然鱼死换得网
破。”
“说得切,”李亨狂喜道,“少年英雄深明大义!”
说罢,独自到略为前头的位置,用颤抖的手指向黑黢黢的四缘:“可是大元帅的兵马我儿李
俶?!”
外头没人搭理他。
“可叫大元帅本人亲自进殿来,容朕转告他:好消息,没刺客,有的只是大唐的臣民,朕的臣
民,有的是从四方赶来朝觐和岁贡的外使,所谓的蕃使!”
谁都没想到,答复他的竟是一支滴溜溜旋转的长翎短箭,而且那箭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射入他
咽喉,令他骤然倒地,看着王不换和流水。他满眼都是泪水,口中也发着怪音,仔细听来,那
是惨痛的三个字:建宁王。
流水赶紧用自家身体遮蔽王不换和柳七娘。
滴溜溜旋转的短箭接着射来,精准无比射中张良娣李辅国,叫两人哼了最后一声,吐了最后一
口气,——一个正中心窝,一个正中脑门。
齐臻臻射来的箭变长了,就是说,换成了长箭,却没再射中任何人,——郑国渠死士有的穿甲
胄;即便没有,手中的兵器也舞得泼风转似的,足以挡住长箭。
广平王实在不曾想到王不换郑国渠即便受围,战力也如此凶悍,未免吃惊,于是乎,射来长箭
渐渐稀少。趁此机会,除了王不换,小骈枝,老张头等死士头目基本聚在流水四周,听他擘画
处置。见状,王不换对柳七娘苦笑道:
“曾几何时,我们的小孩儿蜕变成大统领了。”
有着少女似容颜的柳七娘战战兢兢说:“真不知道靠的是啥魔力!”
“没啥魔力不魔力的,”王不换洞达世事说,“我给大家伙的是死路一条,而孩儿给的是生路
一条。到头来,我的死士一个个都不想死了,你说大家伙会听谁擘画?”
“可夫君千万要饶过孩儿的无知之罪!”
“事到如今,不是我饶不饶他的事儿了,是他饶不绕我的事儿了。”王不换自嘲说。
忽然,长箭短镞又如刺猬刺一般一轮轮射来,虽又给死士拨去挡走,但后头的源源不断,好像
包围蕃客厅的是一座巨大的箭镞库。
渐渐,死士气力不加,有好几个给射中,或死或伤,对军心大有打击。
流水知道最危急关头到了,便冲过来对王不换和柳七娘道:
“爹娘请一定好好躲避,孩儿去去便来!”
“去作甚?”他娘亲哭问道。
“料那广平王不敢不从孩儿的建言,”流水充满自信说,“只要他还想成为皇帝陛下,我等众
人仍有生路!”
“阿爷无可无不可,”王不换说,“横竖此行杀了唐廷的两个帝王,够本了。”
“不够本,”流水神秘笑道,“毕竟,阿爷家里尚未有人真正做过号令天下的天子爷。”
王不换震惊道:“这是不可能的,切莫有这个想头,——千百年来,作帝王的想头不知害了多
少英雄豪杰,前不久的实例便是安禄山:死了,给自家孩儿杀死了。当下的实例是李亨,也死
了,也给自家孩儿杀死了!接着而来的多半是李俶,当了广平王和天下兵马大元帅还不够,竟
然杀了父皇,提前登基当皇帝!”
“有这等想头并敢于行动的豪杰不妨做他的帝王。”说罢,流水离去了。
王不换说:“这孩子得了疯病,把此次复仇之行转成了称帝之旅!”
柳七娘大惊失色:“如何是好?!”
“那孩子莫非怜惜娘子自打生下他便守了寡,非要给娘子一个皇后宝座补偿补偿?”
“疯得实在不轻,为何一点儿不像我孩儿了?”柳七娘倒地痛哭说,“莫非有人做了他的面
皮,杀了他,换成了他?!”
“夫人夫人快醒醒!”王不换使劲摇晃她,“夫人多想了,没这等离奇的事儿发生!”
却说流水离开继父亲娘,到得众人为他备好的,用南海昆仑国出产的紫檀木做得的屏风跟前,
吩咐小骈枝、老张头等人几句。说罢,那面镌刻有大唐皇舆图的屏风便不胫而走。
流水跟在屏风后头,身边是郑国渠最骁勇的死士,有窦轨先,有萧锋镝,等等,等等,全都是
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士加死士,却都还想活下去,实在活不下去才乐意杀一个够本,戮两个赚
一个。
不用说,屏风一路受了多少箭镞,已然变成可怖的刺猬模样。
流水下令停下,然后放大声量叫道:
“广平王殿下,我是流水,郑国渠之一员!敢问殿下是否要将我等众人赶尽杀绝?”
“然也!要不你等全都自裁了事,免得给射成豪猪,给剁成肉泥?”
“殿下敢说这等大话,无非以为郑国渠无一漏网,必死无疑?”
“这是汝等众人唯一的结局!”
“倘若郑国渠有人侥幸逃出去,把大唐今上给回纥王子叶护的箭镞射杀,而殿下又是叶护王子
的盟兄的秘闻告知天下臣民,殿下尚能这么说大话不成?!”
那头影影绰绰依旧,但一片死寂,仿佛站着的不是人,而是尸,而是魂。
郑国渠死士纷纷对流水竖大拇指。
但流水觉得不对劲,猛然喊道:
“留神箭雨!”
说时迟,那时快,那头骤然射来愈加密集的箭镞,猝不及防的死士又给射倒好几个,剩下的赶
紧躲避在屏风后头,而屏风变成了一个圆形孤岛,刺猬状的孤岛。
箭不断持续不断射来,屏风原先射中的箭掉落了,新中的又给最最新中的挤下去。
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说明广平王非要射灭郑国渠不可。
事实也的确如此,看不见的广平王声音又传来了:
“乖乖受死吧,无人逃得出本王的手掌心,不论是你们这些该死的刺客,还是本王早已抓住的
秦基业师徒!”
流水愣怔有顷,从容回话:“郑国渠虽给殿下胜兵围得死死的,可惜这之前便有获悉殿下好事
的壮士悄然离开灵武宫,与外头潜伏的接应死士会合。这就是说,即便我等死路一条,秦基业
师徒死路一条,殿下也做不成陛下了,相反,要成为千古罪人了,活着千夫所指,死后口诛笔
伐。”
这下,四周的箭镞沉默了,李俶也沉默了。
王不换仍要发挥主导作用,想抢在流水跟前说什么话,但流水先说了出来:
“与其鱼死网破,不如做笔交易:殿下当陛下,我等有活路。”
回答他的是沉默的李俶和再度爆发的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