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从上海到纽约（上）》伊山舞

40、升职失败成好事？ 职场小打击

　　过生日的好心情让李菲第二天来到公司时依然红光满面。只可惜，这份喜悦却没能维持太久。
　　在李菲的公司，年会都选在圣诞节前的那一周，同时发放年终奖以及员工表现考核结果。一来可以让大家都可以在节前拿到奖金，开开心心过年；二来也是考虑到很多员工会在圣诞期间休假，因此这个时候举办年会能最大程度保证员工的出席率。
　　去年是李菲第一次参加公司的年会。当时的李菲工作刚刚半年，作为新进员工，她因为快速适应的能力和极高的工作效率得到了经理和VP的高度评价。转眼一年过去了，李菲回顾这一年来的兢兢业业，自认为表现优秀。虽然一般来说工作两年会有一次升职的考核评定，但李菲觉得已经工作满一年半的她应该能够竞争一下提前升职的机会。然而，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直到回到自己的座位，李菲都不敢相信手里的考核结果，只是区区的达标。回想起会议室里的情景，经理对她说的话仿佛仍在耳边回响：
　　I know you work very hard and are always prepared to work overtime. I really appreciate that. However, I think you should speak up more. In order to be ready for the next level, you need to think, not just execute.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李菲将报告丢在办公桌上。虽然这一年的努力工作让她得到了一份丰厚的年终奖金，可这个考核成绩却让她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尤其是看到公司群发的恭喜Rachel升职的邮件，李菲就更显得郁闷了。Rachel是和她同时期进公司的员工之一，平时总是大大咧咧的样子，因为粗心还在工作中犯过好几次错误。李菲怎么也没有想到提前升职的居然会是她。这一份郁闷，导致李菲对之后的年会也没了期待。
　　“怎么了？看上去不是很开心啊。考核结果不好啊？”娜姐正好路过李菲的办公桌，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小声问道。
　　“对啊，只给了一个达标。”李菲撅了撅嘴。
　　“给了什么提高的建议没有？”
　　“说我的communication不够，要多speak up。本来我还觉得说不定可以提前升职呢。”反正周围都是美国人，李菲也不担心两个人的中文交流会被别人听去。
　　“哦，这样啊。你中午有没有空？要不一起吃饭，聊一聊？”娜姐对于李菲的回答不予置评，再说眼前的场合也不适合交谈这个话题。
　　“嗯。” 李菲点点头。现在的她需要有人为她指点迷津。

　　************************************************************************************

　　和娜姐一起吃饭，中餐是老传统了。考虑到天气冷，两人干脆吃起了火锅。
　　“怎么回事？说说呗。”点完菜，等锅烧开的时候，娜姐率先开口。
　　“哎。”李菲叹了一口气，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反正就是说我交流不够呗。要我think，而不是execute。”
　　“哦，这样啊。”娜姐喝了口水，又想了想，才慢慢说道。“其实交流这个问题是很多中国人在这里工作的通病。我跟你一样，也是从小从国内应试教育过来的。咱们小时候吧，总是被教导，要听话，要乖，要好好读书，其他都不用管，是不是？”
　　“对啊，刚入职那会儿我爸还跟我说要少说多做。” 李菲点头承认。
　　“那都是老黄历了，在这里工作可不能这样。”娜姐摆摆手，“该说一定要说。不是让你吹牛，而是要让大家了解到你的想法。你看啊，中美之间的教育有一个很大的差别，你知道是什么？” 娜姐顿了顿，见李菲正看着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国内的教育吧，注重应试。一个知识点，不停地做题，做得滚瓜烂熟。导致大家都没有时间去思考，只是按部就班地按照老师布置的内容去完成，对不对？这里呢，完全不一样。你看我的两个孩子哈，现在在上小学。我刚开始看到他们上数学课的内容，都震惊了。这都教得什么呀，感觉国内一年级就会的东西他们都三四年级了还没搞熟。这些基础内容的教育啊，美国比中国差远了。可是在另一方面，他们平时上课很重视critical thinking。就比如说，讲完一个故事，老师会提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肯定是开放性的，没有正确答案，然后大家说自己的观点，从故事里面找证据来支持。虽然里面有些逻辑还非常幼稚，甚至有的根本狗屁不通，但老师也不管，一样鼓励。这是一种思维训练，而中国学生最缺少的就是这种，因为大家都听话听习惯了。经理布置给你一个任务，你就按部就班地去完成，而没有想过，这个任务的目的是什么？对我这个project有什么帮助？能不能改进？你看Rachel，看上去咋咋呼呼的，但人家想法特别多。上次她们组完成的课题，我听说里面有一大块模型就是根据她的建议做出来的。从领导的角度来看，她就比你有潜力。虽然她是犯过几个小错，但那可以改，想法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你能懂我的意思吗？”说到这里，娜姐特意停了下来，让李菲消化一下，才说完最后一句，“能按照要求把数据分析出来的人一抓一大把，但想要再往上走一步，你还要能根据情况判断需要做哪种数据分析。”
　　“那如果我想的和经理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呢？”李菲反问。
　　“那也至少能让你经理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问题在哪里呀！”娜姐不容置疑地说道，“至少作为我来说，哪怕问得文不对题，我也宁可底下的人开口，而不是对着一个闷葫芦。不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怎么让别人了解你？”
　　看着李菲若有所思的样子，娜姐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行啦，这个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习惯问题，再加上一个语言关，得慢慢来。你很聪明，去年那么快就适应了公司的节奏，这一次也没问题的，嗯？”娜姐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吃饭要紧，哈哈。”

　　************************************************************************************

　　虽说看到一个觉得不如自己的人比自己还先升职这件事让李菲不爽，但听了娜姐的一番话，李菲还是觉得自己受益良多。可以说，娜姐的话，还有这一次的考核中李菲所收到的评价，完全打破了李菲之前对职场的认知。好在，有了娜姐的一番开导加提点的话，李菲的心里已经好受多了。当然，这仅仅是和她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的状态相比而已。如果针对全天给出一个整体评价，那么李菲的心情仍然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糟透了。
　　这一份闹心，导致她对晚饭都提不起什么劲。尽管她已经再三收拾了心情，聊天的时候也丝毫不露端倪，可观察细致的欧阳还是敏锐地发现李菲的胃口欠佳。
　　晚饭不好吃？欧阳看了看餐桌。两人日常的晚饭一般都比较简单，今天就只是一份烤三文鱼、一盘炒蔬菜、一碗番茄蛋汤。欧阳知道李菲对三文鱼一直不怎么热衷，生菜就更不用说了。如果是菜色导致胃口不好的话也勉强能说得通，欧阳看了看李菲的脸色心想。
　　吃完饭、收拾过厨房之后，李菲直接闷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欧阳原本想跟进去问问，可听见房间里传来李菲和父母视频的声音，只好先作罢。
　　“丫头，怎么今天跟我视频啦？有什么事啊？”电脑里传来□□一贯亲热的声音，背景里还有不少人走动，显然是在办公室。
　　“老爸……”李菲看到父亲的一瞬间难过的情绪立刻涌上心头，噘着嘴打招呼。
　　“哟，怎么回事？”□□一下严肃起来。
　　“我没拿到升职……”李菲继续撅着嘴说道。
　　“为什么？”
　　“说我技术水平过硬，但是交流能力不够……” 李菲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又叙述了一遍。
　　“哎……”□□思考了一阵，叹了口气，才慢慢说道：“丫头啊，我这辈子都在学校里工作，从来没在企业里呆过，有些东西还是不够了解。当初你工作的时候我让你要多听、多学、少说、多做，看来也是有问题的，应该是多说多做。只是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你自己去琢磨。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肯定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这一次就当作是一个小小的挫折，我们哪里跌倒了就在哪里站起来……”
　　□□的性格一向直来直去，既然李菲遇到了困难，他也尽可能为李菲提供一些建议。因为□□还要工作，双方只能长话短说。其实李菲视频的目的也并不是要寻求什么解决之道，更多的应该还是情绪的宣泄吧，就像孩子小时候不小心摔倒了会自发寻找父母求安慰、撒个娇那样。至少她自己觉得，视频之后心里又好受了一些。
　　就在视频挂断后没多久，QQ上又突然跳出一个新的视频请求。
　　“妈。”李菲赶紧连接视频，和田雨打招呼。
　　“囡囡，我听你老爸说你这次没评上升职啊？”田雨笑呵呵地说道，仿佛在谈论喜事似的。
　　“嗯……”李菲点点头，不过有了刚才的铺垫，她再谈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可以保持平静的心态了。
　　“我倒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田雨抛出的第一句话就立刻抓住了李菲的注意，一下就精神集中了。
　　“其实我这段时间一直都有在思考，你的挫折教育太少。你想想你自己，小学开始就是第一，初中进了重点学校又是第一，高中进了顶尖学校结果还是第一，顺顺利利上了北大。到了纽约你也读的是美国最好的学校之一，又是全A毕业。你自己也说了，你这个专业班上大部分都是中国学生，但是绝大多数毕业之后都没找到工作回国了，只有个别几个人还留在美国，而你又是他们当中第一个找到工作的。每次我周围的人提到你都羡慕我，可我却反而担心，你的人生前25年都走得太顺风顺水了，没有经历什么波折，这未必是一件好事啊……”田雨语重心长地说道，“人不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受到挫折，你越是现在不经历，我就越担心，怕你以后爬得更高的时候突然栽一个大跟头，栽得你再也爬不起来。可我又总不能人为给你制造一些麻烦吧？所以这件事我倒觉得是很好的机会。你不过是没评上升职，这对于职场来说只是一个小困难而已。等过几年你再回头看，这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事。要记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你现在多经历一些，以后你的抗挫折能力也就越强。”
　　“嗯。”
　　和□□的解决问题思路不同，田雨选择了将这件事情引申开来，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意在由点及面的深度思想教育。虽然两人的做法不同，但对李菲关心的出发点是相同的，让她倍感温暖和支撑。
　　不过田雨倒也没有完全忽略这件事情本身，而是在视频的最后给了李菲一个方向：“囡囡啊，美国的企业文化和中国是不一样的，这点上我和你老爸都帮不上你什么，不过我倒觉得你可以和欧阳聊聊。他比你早工作几年，经验比你丰富，你可以让他给你分享一些他在公司看到的、遇到的事情，看看能不能给你一些启发。这点上我也实事求是地说，我猜想欧阳会比你做得更好。你别看他小时候读书成绩不如你，但他的很多能力一点都不比你差，甚至有些地方比你做得更好，尤其是在交流沟通方面。你们现在既然在一起了，我觉得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多观察观察他是怎么和人打交道的。”
　　“好。”李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其实她本身也没打算要可以瞒着欧阳，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而已。既然母亲大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她自然不会推诿。
　　“行，我想跟你说得就这么多，就不影响你睡觉了，我也得继续上班。你自己回头有时间了再慢慢想想。”
　　“好嘞，88。”李菲愉快地结束了视频。不得不说，田雨的话对李菲的影响是多重的。一方面，她因此对今天的事情看得淡了一些。就像田雨说的那样，等过几年回头再看，这根本都不算什么事。从这点上说，她感觉轻松了不少。可另一方面，她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过去有些自视过高。在学生时代，她的高分让她始终都属于佼佼者的行列，可如今走上社会，所有人都面临重新洗牌。如果还用原先的眼光来评价周围的人或事，显然是自己的定位有误了。
　　呼……李菲长长呼了一口气。她怎么能把这件事情忘了呢？离开了学校，分数早就已经不再重要。想要在企业里崭露头角，需要的是各方面的能力。她还任重而道远啊……
　　“菲菲？”在几下清脆的敲门声的伴随下，一个声音将李菲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进来吧。”李菲对着房门喊了一声。“怎么了？健身完了？”只见欧阳推开门走了进来，李菲自然地向对方伸出手拉在一起，把头靠了上去。
　　“嗯，我就是过来随便看看。”欧阳站在李菲坐着的椅子旁边，用空闲的那只手摸着李菲的头。“感觉你今天好像情绪不是很高的样子，没事吧？”
　　“还好啦……就是升职没升上。”李菲再次简明扼要地把白天的事情描述了一遍。“给点意见呗？”
　　“其实如果不考虑工作的话，在日常生活中我觉得你交流沟通能力很好啊。”欧阳选择了从好的一面入手给李菲信心，“你想想你平时是什么关照娅丫和唐乐的，是不是每次都能从最关键的点切入？我觉得你只要能把同样的方法用在工作上就行了。”
　　“同样的方法用在工作上……”李菲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感觉有所启发。
　　“对，其实就是换位思考。”欧阳认真地说，“虽然我和你所在的行业不同，但我觉得很多事都是相通的，就是你要多思考对方最需要的是什么。作为一名底层员工，我们的本职工作是要完成上级交待的任务，可是如果你想成为那个上级，你就得先琢磨上级为什么会给你这个任务，他想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只有掌握了上级需要有的思路，你才能坐到那个位置，是不是？当一个乖宝宝或许能让你在现在的位置上游刃有余，但你既然想要往上爬，就得学会思考。”
　　“有道理……我平时就是这个想得太少。”李菲虚心接受。
　　“以后多练练呗，你一个学霸还有什么搞不定得。”欧阳再次肯定李菲。
　　“少来，好汉不提当年勇行不行？”李菲不好意思地肘击了欧阳一下。
　　“我的意思是，拿出你当年的学习能力，肯定很快就能调整过来的。”欧阳再次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李菲的后背表示鼓励。
　　“行，反正大致上我已经明白了，谢谢。”李菲捏了捏欧阳的手表示感谢。
　　“那就好，那我就先回自己房间了？”
　　“嗯……”李菲嘴上答应，拉着欧阳的那只手却始终不肯放松。
　　“想让我留下？”欧阳故意逗她，“昨天是谁说的，周中各睡各的，不许违反规则？这打脸速度可够快的啊。”
　　嗯？李菲抬头看看欧阳，突然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道：“你说得很对，这打脸速度也太快了。何况定好的规则怎么可以随意违反呢？所以你还是回你自己房间吧。”说罢站起身就两手按着欧阳的肩膀将他往外推。
　　“喂喂喂，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欧阳对李菲的反应瞠目结舌，又不敢过于用力，只好配合着李菲的动作一步步往后退，直至退出门外。
　　“你真关门啊？”看着房门在自己面前关上，欧阳不由得无奈，“喂，你今天还没洗澡呢，有本事你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