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转转—从上海到纽约（上）》伊山舞

12、回国挥泪斩情丝 老家境遇，

　　过完生日，李菲的生活便忙碌起来。说实话，这个时候临时买回国的机票，价格有些高得让人肉疼。但毕竟两人这次不是普通的回国，而是带着互相拜见家长的目的，因此就算再贵，李菲也咬牙订了机票。再加上要给各位亲戚准备礼物，各种零零碎碎的事情都要一桩桩完成，几乎沾满了李菲所有的空余时间。好在这些事情上丁辉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主动帮助李菲分担了不少，这才让李菲喘了口气。
　　熬过了纽约直飞上海的行程，李菲又马不停蹄地直接转机跟着丁辉去了山东。丁辉的父母对于李菲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忱，不但专门整理的房间，还将所有的亲戚都邀请到一起，在酒店里预订了一个最大的包间，以欢迎李菲的到来。
　　待所有人都坐定之后，丁辉便带着李菲向各位长辈敬酒。第一位，自然是在座辈分最高的人，也就是丁辉的奶奶。
　　“奶奶好！祝奶奶身体健康！”
　　“欸，好，好，好！”丁辉的奶奶虽然早已满头银发，但气色非常好，红光满面，加上身上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袄子，更显得精神矍铄。只见她一边笑呵呵地看着丁辉和李菲两个人，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李菲。
　　丁辉曾事先提醒过李菲，这是他们那边的习俗，代表了对李菲的认可，因此李菲也没有推辞便收下了。“谢谢奶奶。”
　　接着，丁辉带着李菲敬了两位伯伯、婶婶以及堂哥全家，才回到座位上。在他们敬酒的过程中，服务员早就开始一一上菜。
　　“来，尝一尝我们的特色菜，九转大肠。”丁辉的父亲主动将转盘转到李菲的位置。
　　“好，谢谢叔叔。”李菲礼貌地回答，夹起一块放到自己的碗里。
　　双方打过照面，又敬过酒，席面上也就逐渐热闹起来，大多都是奔着丁辉和李菲而去。
　　“辉辉啊，快毕业了吧？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没有？”丁辉的大伯先问道。
　　“嗯，争取明年毕业吧，得看导师。”丁辉立刻尊敬地回答，“之后我估计会申请继续做博士后吧。”
　　“对，搞学问就要好好搞，把这方面搞透。”丁辉的父亲对儿子的打算给予肯定。
　　“是啊，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们辉辉从小学习就好，将来做学问肯定没问题。”这次说话的是丁辉的二伯，“小李你碰上了我们辉辉是好福气啊。”
　　“是，他一直对我很好。”李菲笑着看着丁辉回答道。
　　“小李现在是已经工作了对吧？听说有时候还挺忙？”丁辉的大伯又问。
　　“是，在咨询公司上班，有时候比较闲，有时候会忙一些，一阵一阵的。”李菲赶紧坐直了身体回答。
　　“那结婚以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大伯又问。
　　“啊？”李菲看了一眼丁辉，见对方毫无反应，只好自己回答：“这个还没有商量过。”
　　“早点生。”大伯一副语重心长地语气，“你们两个年龄都不算小了，早点把孩子生了，不然以后都没精力带。要我说啊，就趁你们在美国，没有独生子女政策，至少生两个才好。你们爸妈还年轻，也好帮你们一把。小李你说呢？”
　　“啊？”李菲再次看了一眼丁辉，可丁辉正专注着吃菜。想了想，她客气地回答道：“我觉得我们两个自己能行，有很多双职工家庭都自己带孩子，我想我们应该也没问题的。”
　　“双职工怎么能带得好孩子啊？”插嘴的是丁辉的二伯，“都去上班了，白天孩子谁来照顾？”
　　“可以送托儿所啊，纽约这方面的机构很多的。”李菲不假思索地回答。
　　“哎呦，托儿所怎么能和自己带比？”丁辉的大伯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小李啊，我把你当自己人，有话就直说了啊。你啊，也别太在意现在的工作，把孩子带好了比什么都重要。等以后孩子大了再出去找份工作也来得及嘛。辉辉你说是不是？”
　　“孙子孙女倒无所谓，现在生男生女都一样。”丁辉的父亲补充道。
　　“对，生男生女都可以，但是要尽快生，你看你爸妈都等急了。”二伯又加了一句。
　　“是是是，大伯、二伯说得是。”丁辉在一旁忙不迭地点头，又举起手里的杯子站起来，“来，我敬大伯、二伯一杯。”
　　呆呆地看着三人的杯子在空中碰撞，李菲只觉得有一桶冰水从自己的头顶浇下来，把自己淋了个透心凉。
　　“来，我敬你一杯。”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李菲扭头一看，是丁辉的堂嫂正端着杯子看着她。
　　“我也敬你。”李菲慌忙拿起自己的酒杯，不假思索地和对方碰了一下。
　　“哎，杯沿高了，我不是提醒过你么。”刚喝完一口，李菲就觉得自己的手被丁辉拉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到丁辉略带责备的话语。
　　“我一着急忘了……”李菲歉意地看着丁辉小声说道。上桌之前，丁辉确实提醒过她，他们那有个习俗，在碰杯的时候需要让自己的杯沿低于对方的杯沿，以示自己对对方的尊敬。之前敬酒的时候李菲都有记得，但是刚才由于堂嫂敬得突然，加上李菲当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情急之下就忘了这一条。
　　“这个桌子上我们辈分最小，你下回记着点。”见李菲态度诚恳，丁辉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再次提醒她。
　　有了这一出，李菲接下来都不敢专注吃饭，就怕哪一次敬酒的时候又忘了这条规矩，以至于直到席终人散了，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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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到丁辉的家，刚进门丁辉的母亲便忙不迭地进了厨房，给所有人泡了一杯茶。
　　“谢谢阿姨。”李菲接过茶杯，礼貌地致谢。对方也不说话，只是笑笑，又转过身回到厨房开始洗水果。
　　“小李啊，你以前在家的时候会和父母这样坐下来聊天吗？”丁辉的父亲抿了一口热茶，老神在在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会啊，我从小就这样。”李菲礼貌地回答。
　　“那好啊，我们家里也是这样，晚上吃过饭，大家闲着的时候就坐下来一起聊聊天。”丁辉的父亲点点头。大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主要都是丁辉的父亲问，丁辉答。
　　一边听着父子俩交流心得，李菲一边时不时观察着四周。这是丁辉从小生活的家，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两室一厅的房子，看着也有些陈旧，但布置得还是相当温馨。客厅里摆放着一个三人沙发、两张藤椅、一个玻璃橱柜。沙发对面则是一台电视机，据说是为了李菲特意换了新的。
　　丁辉的母亲始终在忙碌着各种家务，给大家端茶送水，丝毫没有参与聊天的意思。李菲又联想到之前在酒店的席面上，除了偶尔开口的奶奶以外，其他时间都是丁辉的父亲和两位伯伯在说话，以至于她现在都已经想不起来两位婶婶的样子了。唯一同辈的堂嫂和自己的唯一互动也就是开场时的敬酒和中间那次突然的碰杯。
　　丁辉家里的等级差别好像很明显啊，而且只有男人的声音，怪不得丁辉说他从小接受的就是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婚姻观……自己能适应这样的模式么？李菲在心里感慨。
　　“……所以啊，这做人一定要讲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老祖宗留下来的传统都是有它的道理的。小李，你说对吧？”耳朵边的声音突然让李菲一个机灵。
　　“是。”李菲微笑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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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天的时间弹指便过去了，李菲又和丁辉带着丁辉父母准备的特产回到了上海李菲的家。当然，作为李菲的父母来说，他们最关心的不是这些特产，而是李菲这四天的所见所闻和感受。
　　“他妈的什么玩意儿。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有什么资格给你做规矩？”卧室里，□□再也按捺不住，正对着空气指指点点地破口大骂，“我宠了20多年的宝贝女儿，平时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凭什么到了那边就是这个规矩那个规矩的？还没结婚就这样，那要是以后还得了？不结了！”
　　“行了行了，你轻一点，丁辉在楼下客房呢。”相比较□□的义愤填膺，田雨倒是冷静很多，“让我和女儿单独说两句吧，你先去书房呆会儿。”说着，便把□□推出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回到床边重新在李菲的身边坐下后，田雨慈祥地抚摸着李菲的头发，缓缓开始说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老爸是怎么认识的么？那时候他刚从农村到上海，身上总是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棉大衣…… 我们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拍了一张婚纱照，喏，就是桌子上放的那张，连婚纱都是租的，可我一点都不怕。事实也证明了，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你看，我们靠自己的努力过上了现在的生活。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选你老爸？”
　　李菲不说话，只是用询问的眼光看着田雨。
　　“我就只有三条原则。第一，要身心健康。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如果都必须健健康康，不能有什么毛病，不然你后半辈子会负担很重。第二，要有责任心。结婚成家，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而是要对家庭负责，对你以后的孩子负责。第三，就是要有一致的三观。你以前在学校里学过哪三观还记得吧？”
　　“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李菲靠在田雨的身上，轻轻回答。
　　“对。三观代表了你对生活的态度和追求，而且三观一旦形成了是很难改变的。如果两个人的三观不同，那么他们以后的生活就会充满矛盾。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因为两个人的观念不同。也许这些矛盾可以想办法化解，但这样整天活在矛盾里，你会觉得很累。”田雨语重心长地说着，“我从小就让你学着自己做决定，现在你已经长大了，是成年人了，更加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们还没有领证，一切都还来得及。妈妈只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爸妈妈永远都是你坚强的后盾。你自己好好考虑。”
　　“嗯。”李菲木然地回到自己房间，一头扎进被子里陷入了沉思。
　　黑漆漆的被窝，本应伸手不见五指，可李菲却看到了一场电影。在这场电影里，男女主角在大学校园里偶遇，继而认识、喜欢上对方。他们在学校里度过了快乐的两年。男主角毕业时，女主角先是笑得无比灿烂，后又哭得无比伤感，因为毕业就意味着两人至少两年的分离。幸好，两人坚守住了两年的寂寞，依靠着电脑视频熬过了这段艰难的日子。幸运的是，两年后女主角也毕业了，而她即将前往的学校居然和男主角的学校在一个城市，于是他们在纽约团聚了，又幸福地度过了两年。这两年里，除了上学以外，两人就如同一对年轻的夫妻一样生活在一起。两人守着为数不多的奖学金，计划着每一笔开销。女主角每天都绞尽脑汁安排不同的伙食，假期时盘算着如何利用节省下来的钱外出度假。两人就这样过着朴素而又温馨地日子，直到女主角毕业开始参加工作。或许是因为拿了工资，心里有了底气，女主角的开销也逐渐有了变化。除了添置一些必要的上班着装外，她的周末活动也开始向典型的美国家庭生活开始靠拢。女主角觉得自己距离理想的生活越来越近，可电影里的争吵画面也逐渐多了起来。直到最后，女主角为了给彼此最后一个机会而跟随男主角去了他的老家。面对那一大家子亲戚明里暗里要她放弃工作、在家带孩子的暗示，她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听不见在场任何女性的声音，而她原本打算托付终身的人却只在一旁忙着点头。那一瞬间，李菲仿佛看到了女主角婚后的结局。
　　是我变了么？还是之前那两年的生活给了丁辉太大的错觉呢？终究，是我对不起他了。李菲喃喃自语道，泪水不自觉地湿润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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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笨，我们谈谈吧。”第二天，等父母都出门上班了以后，李菲便到楼下找丁辉。
　　“怎么了？”丁辉心中有些忐忑。昨天晚上他隐约听到了楼上的声音，但听得不真切。可不知为什么，他直觉这和他有关，尤其看着面前李菲一脸严肃的样子，他更加紧张起来。
　　“那个……”李菲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钻戒，似乎在犹豫。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几乎一夜未眠，回想着和丁辉在一起的一点一滴，回想着两个人的甜蜜。越想，就心里越难受，最后几乎是抱着一个湿枕头入睡。
　　“到底怎么了？说啊。”李菲越犹豫，丁辉就越害怕，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我们分手吧。”李菲心一横，闭着眼睛把话说了出来。
　　“为什么？！”丁辉只觉得一个晴天霹雳打在了自己头上，顿时就流出了眼泪。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分歧太大了。”李菲想着措词。其实在下楼前她已经准备了很多话，可事到临头却全忘记了。“你说你秉持的是传统的婚姻观，你想要的是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你说女人婚后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可我做不到，我喜欢独立，我要有我自己的工作，我不想依赖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我说了没关系啊，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啊。”丁辉急着辩解。
　　“我知道，可我害怕。”李菲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今天，你可以因为我加班而抱怨我不能做饭，明天，你就可以觉得我又有哪里没有尽到责任，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这些里里外外的家务本来就都是我该做的本分，你帮我做了是我的福分，这样太可怕了。”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丁辉哭着吼道。
　　“可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啊。你看在老家的时候，每次你那些亲戚说话你都在那里应和。”李菲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
　　“呲……长辈说话，晚辈当然只有听着了，不然我还能干嘛？”丁辉觉得李菲是在无理取闹，心里的委屈加上面临分手的伤感，顿时泪如雨下。
　　“可你明明知道那些话我都不同意，你为什么不站出来？”李菲也吼了回去。
　　“我心里明白不就行了嘛！”丁辉站起身，背过去双手叉腰，看着墙壁想要让自己冷静一些。
　　“不行！”李菲也站起来对着丁辉的后背大喊，“所有人都在教育我一个，你知道我当时的感受吗？我就像是一个人在面对千军万马，而在场唯一一个能帮我的人却只在一旁看戏。”
　　丁辉扭过头，咬牙切齿地看着李菲：“这些亲戚不过是随便说说，你又何必当真？再说以后我们一年也碰不到他们几回，你管他们干什么？”
　　“他们我不管，那你爸妈呢？你爸成天都在跟我说这个规矩那样做人的，还说要学会过日子，你不也是在一边要我好好听着吗？”
　　“他说的又没什么不对。”
　　“我没说他说的不对，但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嫌我没规矩，不会做人么？我哪儿没规矩了？”李菲的表情像是要把老家那几天受的怨气一股脑儿发泄出来似的，“我就问你，如果结婚以后他们催我马上生孩子，怎么办？如果他们想要我辞职在家带孩子，怎么办？”
　　“那你跟他们好好说说呀。”
　　“凭什么是我去说？你干嘛去了？”李菲的嗓门再次升级。“还是说，你心里其实也根本是一样的想法？”
　　“你怎么又绕回来了？”丁辉简直被李菲搞得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应对。
　　“总之，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不想以后都要靠抗争过日子。”李菲深吸了一口气，又把话题拉回原点。
　　“反正你就是要分手是吧？”见李菲恢复了原来的音量，丁辉也稍许平静了一些。“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李菲叹了一口气，“但我真的不能结婚。而且除了这一点之外，其实我们在很多事情上的观念都是不一样的。你不觉得最近这几个月我们意见不同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么？以前都是学生的时候还看不出来，可我现在才发觉，我们的消费观念相差很大，我们对生活的态度也很不一样。”
　　“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分歧？说出来大家商量解决不就好了吗？”
　　“可是治标不治本啊。我们俩从小生活的环境相差太大了，所以很多观念都完全不同。观念不改变，我们以后就一直会这样意见不同下去。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以后都要靠抗争过日子。”李菲感觉自己已经逐渐找回了冷静，也越来越坚定。“回去以后，我会以最快速度搬出去的。”说完，从手指上摘下那枚钻戒，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一同塞进了丁辉手里，都不敢看丁辉的表情，便转身冲回自己在楼上的房间，仿佛身后有什么妖怪在追赶一般。
　　关上门，李菲依然能听见楼下痛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