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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更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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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的少年,早已脱去幼时的稚气,她神思逐渐游离。
她原本美好的家,一朝毁于一旦。父亲、母亲、弟弟,那些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今也不知去向。
“早听闻宁五郎丰神俊朗,又对友人慷慨。”
谢好好的思绪被温润的声音收回,
“今日得见所传不虚,杨兄得您相助定前程如锦。”
说罢,他拿起酒杯,手臂直直举向宁五郎。
“五郎,小生敬您。”
仰头,他一杯酒下肚。
他轻点杯缘,谢好好立即继续为他斟酒。
三杯下肚,他腮边已经泛起了红。
“胤和,你急什么?”宁五郎完全没吃他这一套,口中叼起旁边美姬递过来的葡萄,“过几日圣上便要给你封官,我这儿没有一官半职的,到时候给你提鞋都不配。”
少年的手攥着衣角,紧了又紧。
“宁五郎说笑了,” 笑意不减,“小生实不敢当,百善先孝,不能守在双亲身边,无德为人臣。”
“圣上说你无德你才无德。圣上又没发话,你急个啥?” 杨大醉意熏熏。
“如今家父身陷囹圄数月,小生恐再无机会。”梁胤和的头微低,却不肯埋下去,“五郎,宁二伯近来——”
“二伯?这也是你叫得的?”杨大劫话。
见那宁家五郎眼神没有一丝阻拦。
少年面容逐渐僵硬,“令尊与家父同朝为官数十载,家父人品共睹,那种结党牟利之事,家父是绝不会做的——”
“是是是,你们姓梁的都是清正廉洁之人,你爹教你教得好。”宁五郎听得不耐烦,开口打断他的话,“可我瞅着,你见着我,怎么连点该有的礼数都没有?”
宁五郎爱财,梁胤和早就打听过了,从袖口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小生家中也已经备下谢礼。”
谢好好看愣了,她不是没见过银票,只是没见过这么厚的。
更为疑惑的是,梁颖和究竟要求这宁五郎办什么事?
杨大倒是比宁五郎还要激动,身子坐直了,双眼都给瞪直了。
谢好好看到梁胤和眼里的挣扎。她想,他一定不是舍不得钱财。
他不舍的,大概是自己的的清誉。
宁五郎瞥了一眼那叠银票,“胤和,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梁胤和,眼中流露玩味,“我还能要这票子怎的?你也知道,我爹多赏识你。”
梁胤和听罢一愣,第一次抬起头。
“我爹总夸你最懂礼数,可我怎就瞧不出?就说打你这一进门儿,连个跪礼都没有,咱们多少…是隔着点儿辈分呢?”
谢好好看到梁胤和的脸色越来越僵硬,他目光死死地盯着宁五郎。这个大他约莫一轮的男人,斜倚在美人肩头,眼神散漫得看着他。
梁胤和收起银票,起身,缓步走向酒席中央,宁五郎的面前。
集莺阁的主桌座位不高,宁五郎微微仰头看向他。
在谢好好眼里,他长身玉立,是那样的尊贵,就连他屈膝一直到跪地的动作,都透露着平和雍容的气息。
“是小生失礼在先,还望五郎海量。”
清冷的声音。谢好好却感觉到里面蕴含着的怒气,也或许就是她自己的。
而酒席自他跪下起,就如有一股默契,将众人又拉回到了喝酒划拳上,竟无一人再理会梁胤和。
谢好好看见他的头越来越低,低到似乎所有人都要忽略了他。
那身影,那个人,似乎是在等着谁。谢好好不认为那人是自己,却还是想站起来。
可就在这时,杨大醉酒的声音突然响起,“姓梁的,快中秋了不让大家听个响儿?”
宁五郎也撇向梁胤和,又饮一杯。
梁胤和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一下。
“啪!”
一个酒杯被掷到他膝下,酒溅射在他青衫上。
“连屁都不放一个!别他妈的不识抬举!”杨大嚷嚷着。
“杨大,” 宁五郎说,“说得什么浑话,喝酒。”
说罢,几人继续饮酒。
谢好好再也忍不住,看着当初美玉一般高高在上的人儿如今被这样羞辱,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她皱了皱眉头,埋下头,走向酒席中央。近梁胤和身侧时,她附身道,“公子,您的衣裳湿了。请随奴换身衣裳。”
梁胤和一动未动,也没有回答。
谢好好看不下去,又低声劝导,“你就算是跪穿了这地,他们也不会理你的。你跟我走。”
大概是没料到那个木木的倒酒妓子会说这样的话,他微微抬头看向他,眼神冷漠。
谢好好迅速低下头,不想与他对视。虽说是很久没见过了,虽说是没讲过几句话,但她还是怕被他认出来。
“走吧,” 他声音冷清。
“好,呃……是。” 她局促不安。
而从谢好好站出来那一刻起,宁五郎对二人的一举一动皆收入眼底。待他们转身就要离开,他张口,“胤和,这么着急去逍遥?”
梁胤和听后便是身躯一僵,面容有些羞愤,“五郎明知我所为何事。”
“能为了啥,自然是快活事儿呗!” 杨大哈哈笑道。
梁胤和气得脸通红,声音都有些发抖,“杨兄,请你好自为之。”
谢好好更是气得不行,小声地恨恨骂道,“臭不要脸。”
梁胤和还没听清楚,这中间却有个耳朵尖的,“哈哈,杨大,这小蹄子骂你呢。”
这话一出,杨大腾地站起来,醉意熏熏地看向谢好好,“你,你敢骂我?”
谢好好心里自然是怕极了,“我…我说,衣裳湿了,该换一下。”
梁胤和忙道,“是,我只是随这位姑娘换件衣服。”
杨大喝得已经有些昏头,“你他妈装什么呢!”
“再说浑话你就给我滚,” 宁五郎又对梁胤和道,“胤和,你去换吧,吃得也差不多了。今日咱们就在此歇下。”
“那明日——”梁胤和急问。
“明日事,明日说,”宁五郎举手打断他的话,“现下,好好休息。”
眼中含笑,他目送梁胤和与谢好好的背影从集莺阁出去。
谢好好领在前面,带着梁胤和穿过几条长廊。
他们二人都未说话,逐渐淹没喧闹声中。谢好好却一直在余光里看他是否还跟在自己身后。
当周围声音渐渐远去,一扇小小的门,推开是不大不小的屋内,那是谢好好的厢房。
集莺阁是有专门的偏阁供客人休息的,可谢好好只字未提,领他到了这楼中唯一可以说是自己的小地盘。
屋内一盏豆灯影影绰绰,只照得物品模糊的轮廓。
谢好好背过身去柜子中寻找干净的衣衫。那里有的是为客人准备的衣衫。
心中是七上八下。
挑了一件最干净的衣服递给他,“你试试这件可还合身?”
梁胤和拿在手中,并未细看,“多谢。”
他的神色是那么淡漠,较以前更加拒人千里。
谢好好戏种有种感觉,若此刻不挑明身份,今后怕是再无机会了,
“梁——
“公子在吗?” 恰在此时,门被咚咚敲响。
梁胤和略带疑惑地看向谢好好,后者则急忙转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这是我家爷赏梁公子的醒酒汤,今日这玉液酒醉性大。我家爷说怕明日见了老爷坏了礼数,让公子务必得喝下。”
“知道了,” 谢好好接过食盒转身就走,心想,这大概是那宁五郎的小厮。
“哎呦,姑娘。”
一时间,她的手竟被一双粗糙黏腻的手裹住。
是小厮。
那双手将一个冰凉的硬物塞了进来,不用摸就知道那是一锭银子。
“你这是?”谢好好慌张地望向递给她银子的小厮。
“嘿嘿,我家爷说了,辛苦姑娘今晚,好好照顾梁公子。”小厮又嬉皮笑脸地抽回了手。
谢好好身子一哆嗦,欲抽回手,不料却被攥住了。
“你!”
还未待她继续张口,小厮便如泥鳅一般抽回了手,转眼就滑走了。
谢好好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进了屋,从食盒中端出汤药。
“梁公子,这是一个小厮送来的醒酒汤,大概是宁五爷身边的。”
刚才那一通打断似是把刚才积攒出来的勇气都耗尽了,谢好好再看梁胤和那冷漠的眉眼,竟不敢再说什么了。
“哦。我听他刚才说,明日什么事?”梁胤和问。
“是,他说明日要见老爷。这酒醉性大,叫您务必喝醒酒汤,怕明天坏礼数。”
话音刚落,谢好好竟看见梁胤和淡漠的眼中闪起亮光,伸手就端起了汤药。
谢好好心中疑惑,这“老爷”对梁胤和相比意义重大。不知他为何会落到如此田地,他爹又犯了什么事呢?她更加奇怪,又想起自家的事……难不成这都是一回事?
“咳!咳咳!”思绪被咳嗽声打断。
梁胤和刚喝第一口就被呛出去,汤药更是撒了一大半。
“啊呀,喝个药,你急什么?”
谢好好将帕子递给他,“你自己擦擦。”
梁胤和接过帕子擦拭了一下,又继续端起那碗醒酒汤。
“等等,” 谢好好看着桌上的汤药,有些疑惑,“这醒酒汤怎么发乌?”
平日里,爹爹应酬总免不了喝酒,谢好好也会煮些醒酒的汤药,通常都是由葛花,陈皮为主,煮完的汤汁色泽清亮,味略酸甜。可洒在桌子上这薄薄几滴,却乌得发亮。
梁胤和也停下了手,“怎么了?”
只见她用手轻点,将洒落的药汁置于指腹揉搓,似在观察质地;又将药映在豆灯下,端详许久;复而放在鼻下轻嗅,细闻气味。
梁胤和见她眉头越发紧锁却不开口,也觉得不对,不免问道,“这汤药有问题?是什么药?”
谢好好依旧皱着眉头,“我也不知道。”
梁胤和:“……”
“但肯定有问题,你闻闻,连葛花的味都没有,”谢好好说道,“而且,而且我觉得有些怪。”
梁胤和打量着面前这个豆蔻女子,眉目清秀却略带愁色,“你觉得哪里怪?”
“刚才那个小厮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好好照顾你,” 谢好好把银子递给他。
梁胤和接过,上面留有余温,“是吗?”
他越发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十分可疑,不像是个青楼女子,“你叫什么?”
谢好好一怔,才想起来梁胤和这怕是没人出来自己,却在将要说出自己姓名的时候,莫名的犹豫了起来。
见她面露难色,梁胤和不免更加怀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
毕竟什么都没了,还在坚持什么。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
“梁哥哥,我是谢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