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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家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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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靠在窗边。四周静谧,只偶尔有风经过的声音。
谢好好又在这个黎明独醒。
凉风穿透窗棂,轻拂过她的发丝。风吹薄衫,身体不由自主冷颤。但她不愿去触碰留有他人气味的被褥。那些汗水与液体的味道让她觉得恶心。
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
两行泪水无声地划过潮湿的脸,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到在衫子上……
*
几日前,谢府中,好好正和母亲韩氏在家做中秋的月饼。
桌案上摆着白盈盈的猪油,幽香的蜜桂花,豆沙枣泥。入炉前用红曲点个圈,一出炉,那就是酥到掉渣的月饼,香软不腻的馅心。
门外有动静,母亲笑骂你爹爹闻着月饼了,这么早就回家。
却不料……是官兵。
一行官兵入门就四处翻找,锅碗瓢盆,摆件书画,各式器皿被随意丢弃在地。
刚出炉的月饼,在翻寻中掉落在地,沾上了尘土。
韩氏抱着谢好好的手在发颤,声音也发抖,“官……爷,我家官人呢?这是出了什么事?”
“废话少说!家眷都在墙根站好!”
谢好好忍着哭腔,小声地问,“娘,爹爹呢?阿弟怎么办?”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母亲低头安慰她,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报!”
韩氏猛地抬头。
“搜出证据了!” 一个小兵手中抱着一个韩氏从未见过的锦盒。
“请官爷明察,我从未见过此物呀!”韩氏松开谢好好便跪在地。
“起开!见没见过,是你红口白牙说了就算的吗!”官兵一脚踹在韩氏的肩膀上,将韩氏踹倒在地。
“娘!”
谢好好惊呼,冲上前去。
看见母亲吃痛的样子,谢好好怒从中来,牟足了力气一把推向那官兵,“你混蛋!”
那官兵没注意到,打了个趔趄。再回头看到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青丝微乱,肌肤莹白,怒目圆瞪的模样说不出的娇俏。
他眸色刚变得淫邪,谢好好变被韩氏护在了身后,碍于形象,只得站几句口头上的便宜,“妹子,等过几日你被卖去教坊司,爷就来玩你。”
“呸!你算什么东西!”谢好好张口骂道。
“好好!别说了!”韩氏低声呵斥。
“小婊子,你爹刚被押进刑部大牢,接下来就发落你们了,”官兵邪笑。
“什么?娘……”谢好好看向韩氏,韩氏恍若未闻,难以置信地盯着官兵。
“怎么可能……我爹是好人!你胡说!”谢好好话音刚落,韩氏突然晕倒在地,“娘!”
“哈哈哈哈哈,”那官兵看人受难,竟开口大笑,“把证物收好,封了这破院!”
*
下学偷玩了好一阵的谢瑾豆这才回家,照例在门口偷看一下父亲下朝没的时候,竟发现门口守着几个官兵,门上贴着封条。
谢瑾豆旁边的书童谢舒义年长他几岁,立刻就发觉了不对,“豆哥儿,出事了。”
瑾豆发觉了过来,眼圈立刻就红了,眼巴巴的看着谢舒义,“义哥……这是咋了?”
“咱家……怕是出大事了……”
“那爹娘呢?我姐呢!”瑾豆急了。
“你小声点!我不知道!”谢舒义拉着瑾豆的小手,“咱先找地方躲起来,这些人守在这里,定是要抓你的。”
谢舒义牵着瑾豆,快步消失在这条街。
*
谢好好和韩氏被塞入囚车内。
车一晃一晃的,谢好好搂着母亲,不住的呼唤,韩氏终于醒了。
她环顾四周,是喧闹的街道,车后竟还跟着几辆。
她握紧了谢好好的手,缓缓开口,嗓音虚弱:“好好,听娘说,你爹这一遭定是被陷害了。看样子,这事情牵连的人还不少。
这若是能回来便是万幸。若是不能,任何时候都只求保全性命。还有,还有小豆,若是见了他,让他不要犯傻,不要管咱们。”
“娘……呜呜,好,” 谢好好哽咽。
韩氏坐直了身子,将头上、腕上、身上所有的金银首饰都摘了下来,拢在手心,按进谢好好的掌中,“这些你拿着,以防万一。”
谢好好哭得脸皱成一团,“娘!我不要!娘……”
“傻丫头,别哭了。”
母亲眼中的意味,谢好好那时并看不懂。
那难舍难分,是无奈,是祝福。
谢好好同母亲分开后,先是被入籍教坊司,后又被父亲的政敌挪移至京城一青楼。从此教坊司是查无此人,秦楼楚馆又多一妓子。
……
京城,锦花巷。
每每到了夜里,巷子深处,那座华美楼宇上的油纸灯笼一一被点亮。灯火照亮涂满红漆的雕梁画栋,繁丽似幻。
一排六辆精致的马车停在楼前,几名身穿锦衣华服的男人从各自的马车上下来,聚到这座楼前。楼中声音喧闹,窗上漏出舞动的光,人影绰绰。男人们驻足楼门前,还未有一句话的功夫,老鸨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不似一般的老鸨,这位丹娘子风姿犹存,一抹杨柳蛮腰,轻轻扭动,缓步近前。
“宁五爷,” 丹娘子声音妩媚,“什么风把您吹来的呀?”
被唤作五爷的男人熟练地扣上她的腰,“自然是想你,哈哈哈!”
“天儿冷,各位爷别站着了,赶紧里面请,”丹娘轻轻用团扇打掉他的手,他也不以为意,又搭上了她的肩头,和旁边的人说笑着进了门去。
一行人中还有一位少年,面容清俊,他在进门之前抬了下头——
大门正上方,暗红色的匾额上,用黑墨刻画的“红楼”二字,龙飞凤舞。
这是他第一次近这种地方。
家规是不允许的。只是现在,他没有家了。
进了红楼内,屋内不知何处燃起的炭火驱逐了初秋的寒意,室暖酒香,金迷纸醉。少年紧了紧袖口,跟前面的男人们。
穿过纷扰的人群,一行五人跟着丹娘子上了二楼,又进了一个雅间。雅间门口挂着用小楷写着的“集莺阁”。屋内墙壁皆粉上淡红,红纱轻轻缠梁,香烟缭绕,旖旎万分。
男人们依次坐好位置,五爷自是坐上桌,而少年静静坐在末位。
*
仅三四日,谢好好从谢府大小姐成为红楼小妓,几日的滴水不进,人也硬生生瘦了一圈。
变故突如其来,以至于在面对管教妈妈的毒打,谢好好几乎已经麻木。
她安稳听话地配合,学习身为妓子该做的事,只因为母亲韩氏的告诫,任何时候,只求保全性命。
“好好!”是住隔壁的阮娘的声音,“来了几个官爷,丹妈妈让你过去呢。”
“是。”
“切~别摆架子,那几位可是有钱的主,伺候好了——哎?你怎么没上妆?”阮娘瞪着眼睛看着她,“你还等婆子给你上啊?”
谢好好忽略她的问话,径直往前走去,绕过两个转角,看见丹娘子站在那里。
她眼中丝毫没有刚才的喜色,目光凛冽地上下扫了扫谢好好,“跟上。”
谢好好低头跟着前面的女人,第一次走进了红楼的前楼,那是男人门宴宾客的地方。
集莺阁。
几位窈窕美人鱼贯而入,跟在末尾的便是谢好好。她埋着头,将自己掩藏在人群中。
前面四五位姑娘被喊去了客人身旁。
等到了她,被喊道了同在末位的少年身边。
歌舞声渐起,男人们谈天说地。
谢好好开始小心翼翼地斟酒,动作轻柔,拿着酒壶的手指青翠欲滴。少年接过去,抿了一口。
正待谢好好复又要斟满时,她的胳膊被少年轻轻在桌底按住。
谢好好微微惊愕,但并未抬头,继续安静地垂首。
少年的目光也未看向她,而是直直盯向首座上怀中左拥右抱的男人。
谢好好默不作声地偷听着他们的的谈话,妄图从中寻找出和家中变故有关的只言片语。
“宁兄,你不够意思,此等好事怎不同兄弟们早说?”一个男人谄笑着对五爷说。
“瞧你说的,和你说了,刘太傅能看得上你?”另一个男人很快接茬。
“怎的就不能?我和五郎同学五载!”
“那也没戏,要我说,你就去找你爹要个铺面吧。”
“你——”最开始那个男人有些恼怒。
“好了,杨大” 宁五郎打断道,“刘太傅确实收不了你。”
被称作杨大的人立刻静了下来,五爷他可得罪不起,但面上还是不愉,“噢。”
“咱们同窗数载,我这正有件好事,怎会忘记兄弟你?”
“真的啊?宁兄,啥好事!”刚耷下去的脸立刻又挂上了。
宁五郎笑得贪婪:“我怎会诓你?户部这些日子尚有空缺,不知你也愿——”
“宁兄,老弟我懂!”杨大乐得开怀。
“杨兄这是要宏图大展了,” 一人语气中并未欣喜。
“自是贵人相助。” 又有人说。
“哈哈哈哈,” 宁五郎笑道,“我如今师承刘太傅,也只是沾了个名声罢了。说到底,咱们都不如人家有真本事的。”
他笑着看向末位一直盯着他的少年,“这可坐着位状元郎。”
众人听到“状元”二字,不由得都转头看向他,才发觉此人气质非凡,温润清雅,皎如玉树。
谢好好也转头看向他,只觉得眼前人说不出的熟悉。
众人静了片刻,但似乎有人在极力忍着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人终于憋不住,正是杨大,“哈哈哈,宁兄,您,您别开玩笑了,这哪儿还能是状元呀?”
宁五郎斜睨了他一眼,眼中尽是鄙夷之色。
“自然是算不得,梁某不才,愧为状元之名。”
少年面含笑意,声音清润如泉水,直教众女子听得面红心跳,频频朝他望去。
只有谢好好看到他隐在桌下,微微发抖的手。
可令谢好好错愕的,不只是这些。
姓梁,新科状元郎。谢好好瞪大了双眼,直愣愣地看向他。
是他?
梁胤和?
谢好好的手竟也微微发颤,是他了,除却他,还有谁能这般的温和雅致,无愧于梁家芝兰玉树。
只是他怎会和这些纨绔一同逛青楼?
梁家二公子梁胤和,自幼美名远播。不单是才学出众,相貌人品都被京城人交口称赞。京中贵女们大多半都想着许配与他,谢好好也不例外。
但特殊的是,谢好好之父谢文正是梁太公的爱徒。谢好好幼时常随其父出入梁府,也是那时谢好好看见了年少气盛的梁胤和,打定主意了要嫁给他。
当得知他高中时,谢好好还急得让父亲去提亲,生怕自己从小惦记到大的白菜被谁拱了去。
本这一切都已远去,随着家祸尘封进记忆,可如今梁胤和竟就在她眼前。
那一刻。
不知为何,她望向他的双眼有些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