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花倦》半城烟絮

4、初识

　　“医生！！！ “医院里乱得混作一团，受伤的人不断地被拉着送往医院里，科室里也乱得不得了，进进出出全是些哀嚎，哭声叫声混成一团。
　　城南那边的老房子塌了，木质结构的房子饱经多年的风霜雨雪终究是在一点火星之后烧了个彻底，听幸存的人说，起初只是闻到一点点木炭燃烧的味道，逐渐的，西南角的一栋无人住的房子起了烟，等大家反应过来去灭火时，风裹挟着火星朝四面八方扑去，火势一下子大了起来，众人只能看着烟火冲天而上。那条街叫老街，几乎都是民国时候留下来的老房子，等火被扑灭的时候，只剩下一堆焦炭仍冒着黑烟。
　　初安无心关照老房子如何，这场绵延的大火让很多人受了伤，医院接受病人的能力几近饱和，已经不仅仅是烧伤科和急诊室的大夫忙得团团转，几乎所有能够凑得上数的医生护士都上了手术台。
　　“大夫，我这伤什么时候能好啊？”那人趴在病床上，密集的水泡连带着血色的肉贯穿了他的小半个后背，幸运的是，与大部分送进医院的人相比烧伤并不算特别严重。
　　“虽然你烧伤得不算太严重，但这几天会给你大量补液，看你情况再决定什么时候给你植皮修护伤口。”初安看了看他的输液牌，冲小护士点点头。
　　“叫你家里人来照顾照顾你吧，这几天你不能下床走动，吃东西都需要忌口的。”
　　“我家里人都不在。”那人趴在床上有些窘迫，初安看他手绞着床单。
　　“朋友也行，实在没人，就请个护工吧。”初安写了串电话号码留给了那人。
　　没隔多久，就来了个男孩子，看样子也是消防部队的人。穿着件泛白的蓝白色的T恤，寸头，看起来倒像是某种大型犬。从他的自我介绍得知，他叫李瑾瑜。
　　他憨笑着将手里的枇杷散给科室的医生护士，初安微微笑着冲那人点点头。
　　“我请了七天假来照顾你，再长的，队长不给批了。“他坐在病床前，给柯素用沾了水的棉签擦嘴。
　　“七天也行，等你假完我叫老二来照顾我。“柯素趴在床上，哎哟的叫疼。
　　“你咋不给你家老太太打电话呢？“他坐在床头剥橘子。
　　“要是给老太太打电话了，把她吓出个什么问题更麻烦，欸对，要是老太太给你打电话你要替我遮掩一二哈！“柯素往李瑾瑜那边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小声的说”让我尝尝，快让我尝尝，这几天住院，天天白粥稀饭都淡出鸟来了。“他眼瞅着初安拉上帘子在给二床的病人换药，护士什么的都不在病房里，李瑾瑜也犹豫着要不要给柯素尝尝味。
　　“七床家属，不能让病人乱吃东西！“初安探出脑袋看着李瑾瑜准备犯罪的手，柯素见况，缩回了自己的脖子，埋在被褥里活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
　　“馋死我得了。”柯素小声道。
　　李瑾瑜也低着个头，耳朵红得不得了“就说了不让你吃。”
　　“实在觉得嘴巴里淡，家属可以兑一点淡盐水擦擦嘴皮。”初安换好药，走过来查看柯素背上的伤。
　　“你的伤口恢复得不太好，明天可能要给你清创。” 身体下面垫着的护理垫已经被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打湿了，伤口恢复得不是很好，中心些的血肉有些即将腐烂的感觉，也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与黄水一同渗出的还有不太好闻的腐肉味。
　　“白医生，我想来问问，柯素有什么要忌口的？我不大会照顾人。“晚班即将交接的时候，李瑾瑜敲开了白初安的门。
　　“也没什么，就是注意着他喝水，烧伤之后，病人会觉得非常的渴，这是正常的，但是要控制着他喝水的量，还有就是最近吃点清淡的，忌辛辣，盐什么的也少放些。他毕竟身体底子不错，还有就是让他少翻动，我看伤口有些破裂，最近天气又热，对他伤口恢复不太好。”初安慢慢的交代着注意事项，那五大三粗的汉子先是略显匆忙的从身上翻出一本有些泛黄的小册子，认真的记着初安交代的每一件事情，了了还颇为认真的看着初安。
　　“呃，也没什么了，就这些注意着点就好。”初安被他炽热的眼神盯着有些不太好意思，挠头移开了视线。
　　“是，谢谢白医生了。”他猛然站直，非常标准的给初安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初安被吓得有些手足无措，突然觉得这孩子有些直的可爱。
　　“对了，我今天不值夜班，你把折叠床拿去病房睡吧。“初安叫住了临近出门的李瑾瑜，指了指横在角落里的折叠床。无由来的，初安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那人窝在医院走廊板凳上蜷缩着身子睡觉的样子，病房里是满的，多余的凳子又被一床的护工攒在一起搭了张临时的床，再说那小小的床也安置不下长手长脚的李瑾瑜，光是想象初安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医生？“李瑾瑜有些不解。
　　“没事。“白初安咳嗽了两声缓解尴尬。
　　“最近降温，白医生多穿点，别感冒了。“直迎上李瑾瑜带着关怀的眼神，白初安有些心虚，只得点头连连答应。
　　后面几天，柯素的恢复情况比较好，很快各项身体指标都达标可以做植皮手术了，主刀医生不是初安，李瑾瑜也无事就晃悠到了白初安的办公室，白初安并没有在办公室，那是他例会的日子，李瑾瑜也不大好乱动别人的东西，又无聊得要紧，就只得四处瞅瞅。
　　初安的办公室非常整洁，至少和李瑾瑜自己比起来，他认为白初安的房间整洁得有些可怕了，所有的文件都按照标记规整的放在文件夹里，然后放在一旁的书柜里，书桌上除了一沓厚厚的病历本就是一个老干部作风的茶缸，和一只钢笔。唯一添些颜色的，可能就是放在桌子角的那瓶栀子花。浅蓝色玻璃装着的花，花瓣上沾着些许水珠，隔老远都能闻到栀子花带着奶味的花香。
　　“你在我办公室干嘛？“白初安突然出现在他的背后，属实吓了他一跳。
　　初安带着有些疑惑的眼神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拿出一个箱子收拾东西。
　　“你要走？“李瑾瑜看着他有些困惑。
　　“任务完成了，是该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了啊。我又不是烧伤科的大夫，只是前段时间人手不够，让我过来帮忙的。“白初安低着头继续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那柯素怎么办啊？“李瑾瑜有些着急。
　　“他？他现在由邹医生负责，他比我更专业，对柯素的恢复更有帮助。“初安绕过他走到书柜前将里面的病例文件整理成一份。
　　“待会工作交接完，我就该回我自己的科室了。”他冲李瑾瑜晃了晃手里的病例文件。
　　“那我送你吧！”看见初安走到门口，李瑾瑜匆匆冲他喊道。
　　“呃，行，那你等我把东西交给邹医生。”初安愣了愣，有些呆滞的看着李瑾瑜缓缓说道。
　　“嗯…”李瑾瑜猛然低头，耳朵带着脖颈红得滴血，仿佛整个人成了烫熟的鸭子。
　　送初安回科室的这一段路并没有预想的那般交谈甚欢，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偶尔有护士经过冲初安打招呼，初安就笑着回应一下，其余时间两人都静的可怕，初安心里不断盘算着说些什么，却又都觉得不妥，明明气氛尴尬至极点，两人都像是互相较劲般的不说话。
　　“嗯…我到了，你回去吧。”初安想要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他侧身躲开了，径直的将物品放在了空着的那张桌子上，直愣愣的出了门。
　　“呃,谢…”还未等初安谢字说完，李瑾瑜突然来了句“你喜欢栀子花吗？”
　　然后扔下没头没尾的话，低头快步走开。
　　初安莫名觉得好笑，看着他同手同脚快步走开的样子，只能狠狠咬住下嘴唇憋住这股笑意。
　　“白医生，你笑什么？”同科室的同事查房回来，看见初安扶着门框浑身发抖的样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初安冲她挥挥手。
　　“还有，白医生你东西为什么放我桌子上啊？”那个医生看着自己桌子上堆着的东西更加疑惑了。
　　“我待会来收，哈哈哈哈。”初安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止不住的笑，那人走得样子实在是在初安的笑点上来回蹦跶。真是个别扭的人，初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