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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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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姝笑正好打完电话,一抬眼就看见了刚便利店出来的沈周栀——没有买任何饮料。
穿过街道,沈周栀按捺不住心里的任何感受。语气喜悦:“你知道我看见谁了吗?”
“是顾嚣。”她替杜姝笑说出这个名字,藏不住的激动在迸发。
“那个顾爷爷的独孙?”杜姝笑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
回忆奔涌而来,卷着记忆里仅有的两次见面的画幅,裹着泪水的咸涩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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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洲到涌城需要跨越几个省市,自驾车程所耗近六个小时。
顾嚣到达成厢小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司机李叔对小城也不太熟,着急赶路没有停留吃午饭。李叔在最后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买了面包和冰镇饮料权当午餐。
水泥路并不宽敞,但路上不算颠簸。进了涌城区的时候李叔提醒了一句:“阿嚣,到涌城了。”
后座的少年大半张脸被帽子遮住,只露出黑色短发。
顾嚣仍然端正坐着,手里捏着可乐易拉罐,闷出的水汽也蒸发干净,手里的凉意近乎消散。
车厢里本来开着冷气,但碍于李叔眼里的小孩儿不能感冒,行了一程又关半程。
好不容易到了涌城,冷气却被关了。但窗外毒辣的太阳光线证明是个夏日高温。
他睡得浅但也的确是疲乏至极,一路上窗外风景变幻不断,除了田野山林便是隧道。在他草草解决一个面包和半瓶可乐之后就拉紧了眼皮陷入午睡。
“李叔,到涌城喊我。”
结果人也没喊醒,一直到成厢才睡眼朦胧的有了点声响。
顾嚣的后背黏腻,维持不动在一块座椅垫上都是热意囤积,时间慢悠悠淌过一个晌午。
他这一路走来都是不适。
车窗外瞬移的房屋高不过四层,经过闹市区的时候有一条下坡路通往集市,再往前开就是零星分散的住户,顾家位置离住宅密集区较远,
对于这个乡土气息浓郁的小镇,他没有多大兴趣。
直到最后一片视野停留在远处空旷绿油的田野时,他对驾驶座的中年男人应了声:“李叔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见惯了盘起的高楼大厦,也享受着霓虹灯璀璨的繁华都市夜景。
同样是钢筋水泥砌成的生活区,抵触情绪像只野兽吞噬他现有的一切感知。
“阿嚣,这个还不确定。”李叔的话遮遮掩掩,还是一个未知数。
“等你爸妈忙完了到时候亲自来接你回家。”
他没再多问,只是捏紧了手里的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口。
口腔里的甜味在扩散,跟室外的烤炉一样招人心烦。
在进入顾家的一条蜿蜒小路前,通道狭窄车辆无法通行,轿车必须得停下。
轿车停稳后,李叔先去后备箱拿出行李。
顾嚣拉开车门,一落地就是烫脚的暑气涌来。
少年抻着一口气,果断合上车门。
他拖着两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停在路口。
白色棒球帽往下拉直到盖住了眼睛他才松手。
太阳委实晒人,直烤焦人心里去。
手里的可乐罐是蓝色的。整个人都推显出一种恹颓感。
他也设想过自己要把礼貌发挥得十拿九稳,
李叔想帮他提行李箱。
他只是突然将绕着手臂的书包扔给他。
然后把行李箱往旁边的平地上推了一手,就开始狂奔。
逃跑没有计划,近乎本能的迈开步子在烈日下
庭院的大门刚刚打开,祖父母只看见少年的背影落到了小径的尾端。
“阿嚣”这个名字急呼出声,李叔还是扎扎实实的跟老爷子问好。
“局长好!”
“夫人好!”
年近古稀的老夫人,慈眉善目。
倒是一旁的老局长,眉眼之间都透露着一股威严的气息。
“他就是这样跟你来的?”顾老的语气里是说不出的震慑力。
“阿嚣刚刚到这里,一切都不太熟悉,我现在就把他给找回来。”李叔无奈。
他也不知道小少爷会来这么一出。
来的时候安安静静收拾行李。甚至和母亲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是轻松的。
“快去把他找回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指不定跑哪去。”
顾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逃出这个小镇。
过了石桥就是河对面的街道。那里的房屋密集,水泥路都开阔许多。弯弯绕绕的小路通向不同的人家。
顶着烈日,他只好沿着屋檐下走。少年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两点二十分。
可乐喝了大半,还是觉得焦躁。他设想的“穷乡僻壤”大抵如此。一切都是陌生的。
鬼使神差的,他顺着有人声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这个点的人们大概都在午休,他听到窗户里传来的风扇嘎吱嘎吱转的声音。
在小路上转了一个弯,视野变得更加开阔。那里的房屋也更加气派一些。
一个直角的尽头是李叔匆忙入镜的身影。他下意识就转身开始逃跑。
“顾嚣!”李叔喊他的名字。
到底是年轻气盛,少年的活力蓄满。他不知道绕了这几个街道走了多久。等他真正跑不动的时候,看了一眼周遭。入眼离他最近的是一个不大的庭院。
筑着高台的平地上还有房屋。
他现在正在这个高台下的一排小屋上。
窗户虚掩的一间。
墙上有一块空缺的砖头的位置。
应该是经常走这个通道进里屋。
翻进去的概率很高。
而且是木窗台,没有纱网。
他扶着窗沿,右脚蹬上空缺的落脚处,借着手臂的力道直接翻进了半个身子,双腿还没有落地。
他用手臂撑着,坐在窗台上的位置看见了里面的景象。
正中间是一个大“木桶”。只露出圆润肩头的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头发盘在耳后,脸红扑扑的。
她正伸手够着旁边椅子上的毛巾。水面上浮着不知名的药草,挡住了大半的身形。
阿芽看到突然出现的少年,碰到了一旁装药草的塑料盆,“噼啪”一声掉落在地上。
没有意想之中的尖叫出声。
她只是下意识抓到了毛巾,遮住整个脑袋。
他在这一刻慌乱起来,说的话却是:“抱歉!”
然后跳下窗台。
蓝色的易拉罐落在地上。
清脆的响声同时也盖住了他跳下来时脚步的闷声。
阿芽就这样待在浴缸里不敢挪动半分。视线一同被遮盖,她掀开毛巾一角露出眼睛看误闯的少年人在何处。
殊不知顾嚣也刚好看向她,热水包裹着她的身体,浮在水面上的深浅绿色药草是她的保护层。
幸而年少无杂心念,对这样的场面除了道歉还有赔罪的责任心。
顾嚣还没看清楚她的五官,就并没有逾越礼数。
木椅上挂着白色连衣裙。
阿芽脑海里已经构想出了待会儿要怎么呼救的话,却还是张不开口。
少年却只想藏身,挪步到角落里挨着他的独立长式木架,成功遮住了整个人的身形。
倚着窗户的木钩已经被他扯下,窗户被关实。
因为他突如其来的闯入,房间的空气流通都显得异常逼仄,阿芽努力平复呼吸。
水面漾起了波纹,她拨开一片药草,打算捞着裙子出去。
奶奶说要泡一个小时,等水凉了喊她再兑。眼下更不能喊人来。
屋里清凉,只有轻微的水蒸气腾升,云绕在木浴缸周围。
屋外倒是有了不小的动静。
一阵匆忙掠过的脚步声,还有几个中年男人的说话声。
“这孩子怎么就不见影了?”
说这话的人正是李叔。
“过去问问这个院子的主人。”
还有另一个男声。
“这是顾局长的孙子,今天刚刚到这儿就跑丢了。”
李叔还翻出了顾嚣的照片,是今年的小学毕业照。
照片里用指尖对着的男孩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在男生堆里十分显眼,肤色比两边的男生白了几个度,短发利落英气,眉眼间是认真看镜头露出的笑意,小学毕业定格的瞬间保留了他最珍贵的少年记忆。
张婆婆明显是午睡刚醒,迷楞的说:“哪见过这么俊的男孩子。”
阿芽仔仔细细听着他们的谈话声。
估计这个躲在木衣架的男孩就是他们的搜寻对象。
“你快出去吧。”女孩的声音闷着水声,掩不住的娇软,说的话却直接:“走正门。”
“抱歉,无意冒犯。”
他就差把“目不斜视”写在脸上,眼神干净。视野自觉缩小范围。
对于自己的误打误撞感到十分抱歉。更不能让李叔他们看见,损害的是素不相识的小姑娘的名声。
顾嚣顺着墙壁站起直走到门边,轻声拉开可以出身的间距,不忘带上门。
阿芽的听觉里捕捉到这些动作响声。
毛巾扯开,她一眼就停留在角落的蓝色可乐瓶。
顾嚣忘了那罐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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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逃跑是没有用的。顾嚣还是被逮住了。
先不说从别人家里藏着,就是这个小孩儿从哪进去的都十分可疑。
看见他从里屋一个转角出来了,便急忙跑过去恨不得想把少年绑在身上带回去。
奶奶邹玉云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他们正巧走出他们家大院,只看见几片衣角。
原路返回顾家,还有好一段路程。少年微垂着肩膀,神态恹恹。耳尖晒红掩饰刚才的“非礼”一幕。
李叔却没想这么多,打了一把太阳伞,也知道这天气可以烤人:“别跑了小少爷。”
伞面挡了炎热,让顾嚣回过神来,到底是十三岁的半大小孩儿,心绪说变就变。
男人絮絮叨叨的话不停:“局长还等着你回去呢。”
“等你安全到家,安安心心住下了。我也可以放心给你爸妈交代。”
“阿嚣,局长一年也见不到你几次。你这次回去算是多陪陪两个老人家,也是敬敬孝道。”
“李叔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亲人之间,血浓于水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阿嚣,咱们互相体谅一下。”男人的伞全部往他身上倾,落下大片阴凉。
李叔憨笑着,拎着他的书包,后背衬衫濡湿一大片,也闷了一额头的汗。
对于他的念叨,顾嚣已经习惯了。
从上小学到现在,李叔就负责接送他上下学。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都可以给顾嚣变着法儿找到乐子来讲。
“我知道了,李叔辛苦了。”顾嚣说了下车以来的第一句话,除去刚才的误打误撞和一个小姑娘有了照面。
对于顾嚣逆来顺受的态度,让顾老爷子十分满意。
他知道自己的孙儿秉性并不算叛逆。骨子里的刚正,是乐于看见的。
由着两个老人在他小时候带过几年,后来被父母接回去上学才少了联系。
小时候的顾嚣,大多数是听话的。但是调皮起来也很闹腾人。
这样的孩子,在祖父母身边从来都不缺爱。反而坐实了“溺爱”的名号。
“虽然小时候住在这儿,你铁定是不认得这个地方了。”祖母没有怪自己孙儿刚才的叛逆。
顾嚣隐匿了刚才失控的脾性,对面前的祖母是敬爱的。
一如儿时记忆里那副温婉慈善的面容,无论碰着什么大小事都是和颜悦色的态度。
邱虞不再年轻,待人接物已是清净从容。成厢镇里人人皆知顾局长的夫人是有名的和善。
他的房间在二楼,是主卧。配一个独立阳台,看整体布置显然是早就为他准备的。许是为了不打扰孙子,顾嚣住的卧室离祖父母的房间隔了一个客厅的距离,成了正对门。
邱虞带着他去收拾行李,也忍不住多念叨几句:“阿嚣就在这里好好住下,就当在倾洲的家一样。”
吃过晚饭,休息了一阵的李叔打算回倾洲。
走前顾嚣和他挥手说了再见。
“你快点来接我。”无声无息的用唇形描绘出来了。
他看见夜里浮动的月色,月亮挂在高空和返程的人一路作伴。带走少年这段时间漫无边际的情绪。
“等家里事情忙完了,一切都好了。”走之前,母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印在心里。
临睡前,祖父还是问了一句白天走到哪儿去了。
一想起那个小房间里水蒸气氤氲的清凉和药草挥散的悠棉香。
女孩面容隐匿着他记不真切,声音却动听。
顾嚣:“可以避暑的地方。”
更意想不到,几年以后他仍记着那次初见。
殊不知在另一个人想来,一份误打误撞的心动至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