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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新生 竹马与小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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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你喜欢我,是不是?”
楚姜坐在医馆药室的木桌上,摇晃着小腿。她拿了一根发丝细的金针,虚虚冲着少年比划。春风携着淡淡草木香吹进室内,让人心头发软,只觉得世间一切都可爱。
少年握着从抽屉中取出的药包,向楚姜走过去。他的右腿有些跛,走得并不快。
“这种话也随便说。叫别人听见了,你的名声可怎么办?”
“嫁给你呀。”楚姜故作天真地说,眼睛里却含着狡黠,“怎么,阿七不敢娶我么?”
少年停住脚步,平静地说:“我不配。”
楚姜一愣,皱着脸怒道:“阿七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不配?你就是不喜欢我,是不是?”
少年确实有张比女子还好看些的脸,眉眼间又不缺英气,向话本子里的神仙。
可跟楚姜在一块时,神仙总会露出只有陷在情爱里的人才会露出的傻样。他听了女孩的气话便忍不住向她疾走两步,却被伤腿一绊,眼看着就要摔倒!
楚姜连忙跳下木桌伸手扶住他。
“对不起!我不是估计激你的......”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少年微微咬牙,忍着伤腿的疼痛站直了身体。他安抚地揉揉楚姜毛绒绒的发顶,轻声道:“我不过是个小兵,没钱也没权......还断了腿。姜姜从大医那学了一手好医术,未来还长着呢。”
她值得比他更好的人。
女孩却瞪了他一眼,杏眼睁得老大。
“钱,我自己挣。我的金针比爹爹还厉害,只不过毒术不如他。医术上,再学几年,我一定能和爹爹一般强。你可见爹爹缺过钱?至于权,那些地方豪强也愿意为爹爹行方便,只为了卖他一份人情。”
她抓着少年的手腕,倔强地说:“我就想要嫁给阿七。我只想要嫁给阿七。权和钱,都由我来负责,不好吗?”
“可我的腿......”
“我和爹爹的医术,你全都不信吗?!都说了多少遍了。再过三个月,你的腿就不会有任何异状了。你再这么说,小心我告诉爹爹!看他要往你的药里下多少黄连。”
女孩激动得脸红,看着像个漏了陷的红豆冰皮糯米团。
少年心里又感动又想笑,却深知自己笑了她又要生气,连忙哄她:“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还有爹爹呢?”
“我当然也相信大医。”
楚清和恰好在此时踏入药室,闻言一愣:“好啊,你们两个小子不拿药,倒在背后议论我么?”
楚姜见少年已经站得稳,便一溜烟跑到了父亲身后,就探出个小脑袋对着少年做鬼脸。
“爹爹,你帮我骂骂阿七嘛。他给我买了那么多冰糖葫芦,让我喜欢上他,现在居然又说不想娶我!”
少年脸上的笑意微退,心生恐惧。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楚清和,害怕大医会出言斥他痴心妄想、再也不许楚姜来找他玩。
楚清和却朗笑道:“哦?阿七竟如此不喜我儿?”
少年不敢置信地看看他,连忙说:“怎么会!只是,我怎么配得上姜姜……”
嘴上推辞着,他却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叫人意识不到他的跛腿。
“我说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楚姜抓着楚清和的衣摆,大声宣布,“对吧,爹爹?”
楚清和摸摸她的发顶,向少年道:“我只有姜姜一个女儿,只希望她事事如愿。薛七,你的人品我看在眼中。如果姜姜当真那么喜欢你,我不会横加干涉。”
少年怔忪一瞬,表情瞬间被不可置信的喜悦填满。
楚姜把他的表情看个分明,竟然有点呆了。她从未见过阿七那样开心,喜悦柔和了他消瘦的轮廓,春日的暖阳洒进屋中,少年的脸孔几乎在发光。
明明是她先打开了这话题,当少年将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女孩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只能红着脸往父亲身后躲。
楚清和情不自禁地大笑出声。
他把女儿从背后揪出来,推了一把:“走,姜姜,快走!”
声音中充满了恐慌与痛苦。
......什么?
楚姜踉跄了一步,回过头去。
春日的景象悄然湮灭。严冬干燥的空气中,大火烧遍一切,吞噬整座医馆。
她被楚清和推到了医馆外,男人却还留在房屋里。燃着的横梁轰然落地,将他压在下面,瞬间就起了火。
油脂的焦香伴着烟尘冲到人鼻子里,楚姜猛地干呕起来。
就那么一瞬间,她的爹爹就......
这一定都是假的。这一定都是假的!
她转过头,寻找阿七。但少年早就无影无踪。只有火。大火。
大火,笼罩了一切......
“……醒……大医!”
楚姜猛地睁开眼。
微风掠进室内,客栈的木窗半开着。鸟雀的鸣声与花草清香顺着暖风化在她的鼻端,洗去了梦中的焦味。窗外,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晨光却已经刺破沉沉黑暗。
符凌正跪在她的床边,琥珀色的眸子中盛满了焦急。
他是几年前楚姜在战后疫区捡到的病人。那时候的符凌失忆得彻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他长得俊美,眉目却比中原人更深,有明显的羌人痕迹。
战后疫区的百姓大多极端仇视羌人。楚姜刚遇到他的时候,他就像只找不着家的小狗崽。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高大,只是个瘦弱的少年。没有家人住处,只能蜷缩在街角,被人扔石头。都已经被砸的满头是血了,却一点也不反抗,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楚姜自己也受过战火之苦。她不喜欢羌人。但究竟医者仁心,她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少年被人杀死,便只好把他带在身边养着。
哪成想,小狗崽失了忆却仍剑术一绝,反倒保护了她许多次。
楚姜拍拍少年毛茸茸的发顶,坐起身问他:“我醒晚了吗?......或是你又犯了头风?”
她不过双十年华的模样,却已经出落成一个彻底的美人。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极有灵气,皮肤白似羊脂玉,指尖泛着桃色。噩梦让她的脸颊腾着不正常的红,黑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反倒更显出些吸引人的娇美。
符凌只觉得耳尖发热。仗着那点红掩在鬓发里看不分明,他强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我无事。方才刚打过更,天色还早。但您似乎魇住了。”
“是吗?我倒不太记得......你当真无事?”
符凌摇头。
楚姜强硬地说:“手伸出来。”
少年便乖乖伸手。
他跪在床榻边一脸信任的样子简直像只小狗崽。当主人要他伸手时,就欢天喜地地抬起爪子,尾巴摇成一朵花。
楚姜握着少年的手腕,闭目把脉。符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楚姜确实闭着眼睛,视线就放心地落上了自己的手腕。
他的皮肤带着蜜色,骨节分明。少女的手指却玉石一样白,纤细无骨又微微发凉。这颜色对比如此强烈,只让他想要握住那玉石般的手。
楚姜却在此时睁开眼。
符凌瞬间看向头顶木梁。
“心跳怎么有些快?......不过倒是没有大碍。”楚姜不知道符凌想了什么,确定他未犯头风便放下心来。她轻轻推开少年,起身更衣。
作为一位游医,楚姜每日的穿搭都很复杂:衣服本身倒是其次,只是要在内袋腰封中藏好药瓶与针具,耗时就长了。
符凌心中很有些遗憾,却又自觉地站起身退出了房间。他仔细掩好门,下楼去拿早点。
五年前那场大火后,楚姜便离开了乐明城。隐藏身份化姓氏为林,她就这么开始了自己的游医生涯。
她一直期待着百姓会给她起个什么潇洒的称号,最后却发现所有人都在背后叫她“金针林”。刚刚得知这个绰号时,她差点没被嘴里的点心噎死。但是民意不可改,几年过去,她也算是习惯了。
她和符凌昨天半夜才到辛南城,就是为了祝家的小儿子祝南星。这位十七岁的少年自两个月前跌下马便昏死过去,一次也不曾醒过。辛南临近帝京,祝家也是大家。祝大人甚至请过太医,祝南星却还是昏迷至今。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只能给“金针林”下了帖子。楚姜手头并无急事,身上也缺钱,倒是欣然应约。
待符凌返回室内,楚姜已经完全收拾好行装。半透明的雾纱斗笠斜在桌旁,静等主人用它掩住容颜。
两人用过饭,楚姜便从内袋中捏出一只小瓶。在舌尖谨慎地滴了一滴药液,闭口呼吸三次,再开口时,少女的声音就更低沉了些。
“符凌,走吧。”她说着,带上斗笠。
雾纱掩住她的面容,宽袖外衫则模糊了少女特有的曲线。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出任何性别特征。
符凌点点头。犹豫顷刻,他还是伸手拿起了行李中的铁剑。
这是他失忆时便带在身边的武器,至今斩过无数猛兽恶人。只是,去为世家大族医治时,少年往往会卸掉佩剑以表诚意。
楚姜有些诧异,“祝府可有四等爵位,不是平头百姓。你随身佩剑,他们定会不满。”
庆国与西羌间的战火并未熄灭几年,整个大庆民风都很彪悍。祝府自然不会因为佩剑就拒绝二人入府,但他们的态度却依旧有可能一落千丈。
而治病时,患者的信任一向很重要。
符凌拧着眉,解释道:“我明白。只是,辛南城这几日的气氛都很怪异,而且多半与祝府有关。我必须做些准备,一旦出事,也好带你离开。”
楚姜在雾纱后挑眉,“我们可是昨天半夜才抵达辛南......真搞不懂你到底都是从哪搞来的这些情报。罢了,你想带便带着吧。”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宠溺。
符凌下意识地微笑起来,心里却仍存着些许不安。但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仅凭这些不清不楚的预感,就说服楚姜放弃医治病人。
就好像,每一次楚姜执意奔赴疫区时,他都会问:你当真要为一些素不相识的人涉险吗?
而楚姜会叹口气回答:“医者仁心,我总不能眼看着他们去死。”
他也不过是楚姜“医者仁心”的结果之一。哪有什么立场阻拦她?
楚姜看他站在原地不动,只好抬手点点他的鼻子。
“想什么呢,走了。你就这么害怕他们?”
符凌抓住她的手腕,连忙摇头。
他怕的不是自己如何。
他只怕护不住楚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