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就是非常喜欢！》屿乐

4、关于修炼

　　虽然是夏天，但是森林里其实挺凉爽的。

　　——在鼬开始教她之前，辛西娅一直这样认为。

　　“哈…哈……”不知道多少次从树上被人打下来后，辛西娅摊平四肢，像只苦夏的小哈巴狗似的吐出舌头喘气。

　　林子的某处突然激起一点涟漪，鼬那个被红云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悄然落地，缓步踱到她身边，好整以暇低头看她。

　　辛西娅舔着一张死狗脸，眯着眼睛装晕，不理他。

　　少年这才开口说话。

　　“不学的话，我也不教了。”

　　“学！学学学！”死狗吓得原地复活，急得头上的汗珠都甩了出去，“学的，我要学的！”

　　少年不置可否，只说：“那就继续吧。”

　　便依旧把手拢在袖子里，施施然地靠着树，安静地放空。

　　像是在看着她，又像只是在发呆。

　　辛西娅跟鼬认识也有些日子了，对他的性格有了浅显的了解。

　　他闷闷的，平时不太理人。

　　有时候她为了从这位便宜老师的嘴里多讨教些东西，会故意装乖耍宝——多半是没有用处的，但偶尔也会让他浅浅地笑起来。

　　于是平日里清泠泠的黑眼睛漾起碎光，纤长的睫毛像蝶一样。
　　——笑起来还是很漂亮的，这个孤僻的怪哥哥。

　　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这样，靠着树，在思考一些她觉得没必要思考、或者她也想不通的高深哲学问题。

　　譬如说。

　　“生命的意义？”第一次被问到的时候辛西娅正抱着一只烤麻雀啃，听罢茫然地眨眨眼睛，“吃，睡，和玩儿？”

　　他原本略含期待的眼神瞬间收了回去，顺手塞给她一串新烤好的麻雀。

　　虽然没有说话，但辛西娅读出明显的一句——

　　“还是吃吧，你。”

　　她觉得很生气，觉得被宇智波鼬小瞧了。

　　虽然她还没有在岛上学完九年义务教育，但是不代表她看不懂人的眼色吧！

　　辛西娅憋红了脸：“那你说，人活一场，不为了开心，还为了什么呢？苦哈哈地过一辈子，连累你的朋友、亲人都为你担心，放弃原本可以看到的美景，可以吃到的美味，可以再续的缘分，活在没有意义的悲伤中吗？”

　　鼬没有答话，白皙的侧脸映着火光，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完全没把她的话听进心里。

　　辛西娅却不管他，兀自在火堆旁边抱着烤麻雀嘟囔。

　　“……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呢？就像我……难道我就不想报仇吗？我想的，但是姨妈和妈妈都只是叫我好好活下去…”

　　“虽然我确实很弱吧，也没办法报仇，但是我肩上的责任也很重呢…”

　　她一开始碎碎念就停不下来，鼬看了她一眼，见这小少女已经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索性没有打断，坐在旁边静静地听。

　　“那些人都太强了……我得变强，也要开开心心地活着……说起来也过去一年多了，说不定我在那边已经是通缉犯了呢，也不知道赏金高不高……所以还是得变强啊，否则不但神术没办法传承，那些仇人看到我这么悲伤，岂不是要更得意吗？”

　　“而且……”

　　她念叨到这里，突然停下来，望着闪烁的火光，神色有些怔忪。

　　海贼们大笑的声音环绕着篝火，间或夹着几句走调的歌声。

　　阳光的红发青年咧着嘴：“小姑娘，不要总是皱着眉头嘛。”

　　“我约好了的……”辛西娅的声音最后已经轻得像是在叹息。

　　鼬不知道她所说的“约定”到底在指什么。

　　但辛西娅却像是再次望见了那日翱翔在天际线之上的海鸟。

　　——约好了。

　　未来，要去大海上。

　　少年见她的眼神蓦然地又坚定下来，虽然不知约定其中有何渊源，但并不追问，突然地打断了她的追思，道。

　　“休息够了吗，再加练一会儿吧。”

　　辛西娅不可思议地转脸看他。

　　宇智波鼬鲜见地弯弯唇，有些愉悦地说。

　　“怎么办呢，尽管你说得很有道理，我却实在开心不起来。”

　　“所以决定折腾我吗。”
　　辛西娅：“你绝对是魔鬼吧。”

　　少年定定地望过来，目光认真了一瞬，但立刻又变得宁静幽深起来。

　　“你还不懂。”

　　但，人生在世，便如身处荆棘丛中。

　　他想不懂也好。

　　不懂的人，才会快乐。

　　*

　　辛西娅确实不懂。

　　但从此她就改掉了对这位少年的定义。

　　他不该是个忍者，他该是个哲学家。

　　之后每次他提到有关生命、认知、容器之类的话题，辛西娅都只想掏掏耳朵，然后抓起他的领子，一边大力摇晃，一边质问他——

　　宇智波鼬！烤麻雀，难道不好吃吗？

　　*

　　辛西娅啃完最后一口肉，一个轻盈的翻身，重新窜上树桠子。

　　夏日湿热的风又缠缠绵绵地绕上来，她打了响指，懒洋洋地用神力召唤出一层保护罩，瘫在了层枝茂叶中间，准备小小地打个盹。

　　繁星点点的天幕真好看。

　　辛西娅眯着眼睛，喟叹一声。

　　——好怀念家乡的酒酿小丸子啊。

　　她又瞥了一眼安静地呆在树下的少年，沉默了半晌，又悄悄地决定。

　　如果他之后教她的时候能稍微温柔一点、或者耐心一点。

　　以后，也不是不能招待他去岛上也吃上一碗的。

　　但树下立刻又传来了熟悉的、温和却又让人汗毛倒立的声音。

　　“在偷懒吗？我看到了哦。”

　　辛西娅：……

　　她一个侧翻躲过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手里剑，咬紧牙关，用神力掩盖住周身气息，再次进入了潜行状态。

　　突然从神魂深处钻出一道令人颠倒错乱的眩晕感，一瞬间便裹挟住她的大脑，失重感随之而来，溺水般的无助感从鼻腔一股一股地嚣张侵入，胸廓处鼓胀到几乎要爆炸，但脚踝却被紧紧地束缚，像水鬼一般用它们恶心潮湿的头发拖着人堕入深渊中。

　　致命的危险，发生却只在一瞬间。

　　——糟了，又是他的幻术！

　　但是。

　　“在海岛长大的少女不会怕水才对吧？”

　　幻境中的人黑发如海藻般散开，面庞白皙，五官精致，安静得仿佛一只玉胎人偶。

　　却突然睁开眼睛，大吼一声——

　　“同样的招数不要再用第二遍啦，就算是哈巴狗都记住了！”

　　下一秒，重拳出击，应召而来的光雾被压缩到极致，四周的景象仿佛玻璃脆裂。

　　“找到你了。”

　　她抓住躲在树后的少年，咧开嘴笑起来。

　　少年微睁的眼睛没有掩饰讶异，不过旋即回复到平和的样子。

　　“不错。”

　　他用赞赏的语气说。

　　但下一秒：“那再继续试试？”

　　她得意的表情都没维持到一秒，手中抓住的少年化成泡影，紧接着四周景象寸寸衰败、崩作烟土。

　　辛西娅瞪大眼睛，刹那之间，仿佛回溯到了生命起源之前，变得很小很小——是于浩瀚无垠的宇宙而言的一颗碎裂的小星，或只是荒草小径上，被人类草鞋碾过的一颗石子。

　　身体像是皲裂又融合了千百万次，重新融合，眼睛落在手掌上，大腿齐根断掉。

　　只有一秒，但是已经重生、死亡了无数次。

　　她的瞳孔从急剧的紧缩到渐渐涣散，也只用了一秒钟。

　　昏迷之前，她看见了恢复正常的四周景观。

　　黑色长袍的袍尾落在她无力垂落的手边。

　　结束了吗？她想。

　　一只手轻轻地托起她的腰，耳边叹息声浅浅。

　　“…送你到…去吧。”

　　去哪里？

　　辛西娅撑着眼皮，但终究没能听清，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之中。

　　*

　　从这次对练之后，鼬就不再维持先前高强度的训练了，他加快了带她离开森林的速度。

　　辛西娅没想太多——毕竟森林里面虽然适合练习忍术，对于她来说是神术，但是潜藏的危险很多。

　　他们的关系也日渐好起来了，不论是烤麻雀还是用幻术烤她，鼬的手法都日渐熟练。

　　被辛西娅讲的幼稚笑话逗笑的频率也越来越高——这尤其使她充满了成就感。

　　所以说，即便离开了这片森林，他们也许还能继续同行一段时间吧？

　　但跟鼬的分别却来得很快。

　　在她还没准备的时候。

　　那天晚上，宇智波一反常态地问了一些辛西娅的问题。

　　“你问我到底是什么人？”

　　她闻言捏着下巴皱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个响指。

　　“自由的人。”

　　辛西娅自信的如是说。

　　宇智波鼬：……

　　辛西娅抢在他张口之前及时打断施法：“不要说’人生来就是被束缚的‘这一套了！我听不懂哦，但如果你非要讲的话我也可以选择性失聪一会儿。”

　　一个月的陪伴使她的胆子也大了不少，辛西娅小心翼翼地蹭过去，挨着他的黑袍子坐下。

　　“鼬哥——我可以喊你哥吧？嗯，反正你肯定比我要大，否则怎么会比我高这么多……”

　　鼬有点想打断她。

　　真的太啰嗦了，就算适应了这么久也……

　　还是完全适应不了呢。

　　宇智波鼬面无表情地想。

　　但辛西娅不是别人不想她讲话就能控制住不讲的类型，就像她常狡辩的那样。

　　“如果我可以用自制力控制住我的嘴巴，那我当然也可以用自制力控制自己去学习啦！”

　　所以她继续在他耳边聒噪。

　　“等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肯定就比你高了，不要不信哦，我就是这种厚积薄发的类型……”

　　鼬放弃了谈心。

　　辛西娅却一把将他拽住了。

　　“别走啊，你听一听嘛，我想劝劝你。”

　　宇智波面无表情：“劝我什么。”

　　辛西娅：“嗯……多想开一点？”

　　宇智波继续面无表情：“对于你未来一定会长得比我高这件事吗。”

　　辛西娅：“你要这么觉得也没错……嗳，别走！我开玩笑的！”

　　“就是……就是……”

　　她挠挠头，似乎对于怎样组织接下来的语言有点不知所措。

　　稀奇，鼬这样想。

　　但是辛西娅却抬起了她的那双眼睛。

　　浅浅的蓝色，澄澈又明亮。

　　——像什么呢？

　　像大海，像天空。

　　宇智波望着她的眼神认真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也许是吧，她说的。

　　“自由”的人。

　　下一秒，头顶却被放上了一只纤细的手。

　　辛西娅在他诧异的目光里得偿所愿地揉了揉，然后迅速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似的笑起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讲啦，你是哲学家我又不是，我只是想让你平时少思考一点，”她指指繁星缀满枝头的天幕，“偶尔也要真正的放空一下，休息时间。”

　　否则按照他使用幻术的频率，普通人的身体又怎么承受得了呢？

　　她时常如此忧心忡忡地想。

　　鼬却保持着沉默。

　　辛西娅不再说话，抱膝坐在他旁边，罕见地留给他一个真正可以思考的静谧的环境。

　　良久后，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他说，“一个家庭，一个村子……甚至一族，我无法决定的事太多了，以至于只能选择我以为最正确的选择。”

　　“永远光明，我做不到，”鼬也学着她，抱膝坐在火堆旁，或许是今夜的气氛更加祥和一些吧，他难得流露出几分迷茫和脆弱的情绪。

　　“永远干净，我做不到。”

　　“永远……赤忱，我好像……也做不到。“

　　他侧头，温柔的眸子望向她，并没有掺杂其他的情绪，辛西娅却仿佛看到了扣住人心窍的绝望。

　　是荒漠中久旱的旅人，或者沉船后坠入深海的水手。

　　他说。

　　我只能保证，我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