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舍如来只为卿》顾北泠

2、一枚白昼的月亮 不求眩目的

　　苏清月久久地呆坐在书桌前，摊开的日记本上只有着日期：八月八日。写些什么好呢？毫无思路可又必须记下些什么。写什么都可以，反正人生的意义谁也说不清，到最后只凝结成泛黄的故纸堆里的某年某日。

　　出生起就向着死亡前行。某个朝代倾覆的日子，铁骑奔腾、尘土飞扬，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小女孩松散着头发趴在草坪上读书，庄园里的生活平静又悠闲，她不知道这一秒正有人痛苦呻吟着死去。

　　无妨，活着就会死亡，虽然死亡并不是活着的终极目的。

　　苏清月不在意此刻谁出生了、谁又离去了，这对她来说只是又一个平淡的日子罢了，平庸至极，她甚至找不到只言片语去记录它。

　　她烦躁地盯着印刷着日期的手账本，再一次后悔当时为了激励自己不虚度时光买了这本年计划本。千篇一律的日子里却要从随性的嘀嗒嘀嗒中找到文字。这太难了，不是吗？

　　随意翻开手边的诗集，找一句话抄上去罢。

　　她提起笔，踌躇了一下。

　　我愿作一枚白昼的月亮/不求眩目的荣华/不淆世俗的潮浪

　　她不愿深究诗人内心的悲恸何来，只是淡淡地喜欢其间不涉世俗的悲凉。

　　世间的许多事情也都是如此，没有什么大道理去追究缘由，只求内心能有几分欢喜罢了。

　　苏清月的大学里有一条路两边栽满了银杏树，她是很喜欢这条银杏路的三季的。她爱瞧着小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跑过新近复苏的春林，也爱夏末夜晚一个人走过昏黄的路灯、连月光也黯淡，最爱的是黑暗中大雪纷飞的银杏林，她常祈求能有一瞬间的灯灭，影影绰绰、没有人迹。

　　只有在这样寂静又喧哗的夜里才会想起她曾路过的每一片林。

　　林是各样的，她也是。

　　朋友们偶尔会问苏清月的名字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她也不推脱，大大方方站起来自我介绍：我是早上八点出生的，可能是因为天上的月牙清清白白，就取了这么个不雅不俗的名字吧。

　　她当然不会说，梅女士姓梅更爱梅，最爱的就是林甫的那一句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大多数人的父辈都不是什么老学究，而普普通通不去出众在某些时刻能让你迅速地融入新集体。

　　就这样啊，普普通通地长大了。

　　与世间所有的小女孩一样，听父母的话，按部就班地上学、写作业、睡觉。

　　如果一定要有什么不一样，那她也许是看起来最乖的那一个。

　　她不会拼了命去学习，但也不甘居于人后。

　　踩着刚过录取线的分数踏进了江城一中的大门。所幸，当年的江城一中既有高分录取的尖子生，也有按政策录取的各乡镇学校里的前几名。有几百位定向生垫底的苏清月自然就成了中等小学渣，本可以快快乐乐地得过且过，既没有前几名你争我夺的激烈竞争，又没有老师时刻盯梢的差生待遇。

　　然而，她的老爸苏先生希望她得到良好的教育，理所当然的让他的某位亲戚找了某位亲戚把苏清月调进了重点班。

　　刚进十三班时状态良好，一心想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忙不迭地给自己揽了个化学课代表的职，并且在第一天就成功地让化学老师记住了她。

　　“课代表，起来讲一下这个气压瓶的原理”。

　　那天月黑风高第一堂晚自习，苏清月站起来沉默了半天，老师摆摆手让她坐下，从此以后的课堂提问，十有八九她回答不上来。

　　在那漫长的几分钟里，她绞尽脑汁地思考了初中化学的各种原理，结论是：不会就是不会，如果她会了，那只能说明这是她发明的苏氏定理。

　　夏夜的教学楼立在荒野之中，窗外大概率没有黑压压的乌鸦飞过，或许会有几只蝙蝠躲在暗处嘲笑过这个明晃晃灯火下一动不动的少女。

　　没有月亮的夜晚是记忆里九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