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语》诺笙歌

8、放弃

　　警察把梁逸和他的破刀带走之后，林语才靠在门卫室门口松口气，她在犹豫要不要给江言打电话时，李主任倒先给她个电话，一通劈头盖脸地骂，骂她不知死活，活的不耐烦了，一个女孩子去跟醉汉对峙，不知道叫别的男老师来帮忙等等。
　　林语嬉皮笑脸地和他说话，可惜电话那头的李主任看不见她这贱兮兮样，不然又是一通说。
　　林语来到办公室，一堆老师眼睛齐刷刷老向她，奈何她脸皮厚的像龟壳，这样的注视下她也尬笑一下用手摸摸鼻子。
　　“林老师，你现在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敢一人对敌啦。”李主任拿着花花绿绿的大水杯喝一口老茶瞥林语。
　　林语“害”一声，坐到自个位置说：“毕竟曾经也是我的学生嘛，我得尽点老师的责任。”
　　“学都退了，你瞎操什么心啊。”阴阳怪气的，一听就知道是那个妖婆。
　　林语瞅她一眼，冷笑。
　　“林语啊，你这事有点悬啊。”校长。
　　林语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笑笑，玩弄着桌上的小摆件：“校长啊，你放心，这事亏不了你。”
　　林语今天没有陪她的学生们下晚自习，她下午回到家撸一小时的小丑猫，这猫是越来越肥了，刚抱回来时伤痕累累的，瘦骨嶙峋，现在连猫毛都泛着油光似的。
　　江言今天给高晏补课，正是林语前几天推荐的高二学生。
　　高晏比王小芳认真和好学，人也相当温和，说话细声细语，字也写得隽秀，比一些女孩子写得好看，例如王小芳。
　　“江言，你叫江言吧？林语姐告诉我的。”高晏在卷子上写答案跟江言说话。
　　“对。”江言回他。
　　“你应该和我年龄差不多吧，你读哪个学校啊？”
　　江言默了几秒，答：“高三，不读了。”
　　高晏听此，遗憾地“啊”一声，不理解地问：“为什么啊，你成绩那么好，高考考个重本什么的轻而易举，怎么要放弃呢？”
　　江言也在想，如果没有梁逸，只有他和江玉，他现在应该还在充满书声琅琅的教室里不辞疲倦地奋笔疾书，为高考，为人生拼搏。
　　他不喜欢把自己示弱的情绪表达给外人，语气平淡地说：“没意思。”
　　高晏抬眼看一眼江言，他的表情淡淡的，好像高考的确对他没吸引力。但高晏发现江言握着笔的手已经在草稿纸上毫无章法地写了很久，与之前排列有序的算法大相径庭。
　　高晏温和地笑笑，轻声说：“也许的确没意思吧，可还是有上千万考生为它拼搏一战，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家里的期许，对自己人生的向往，也或许是想成为国家栋梁，反正都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更有简单的或许就是想在大学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高晏说到这，想到什么，轻轻地笑出声来，继续道：“我呢？没有什么大志向，也没有想谈一场校园恋爱的想法，就想好好的过完这一声，不知道林语姐有没有跟你说起我的病，想着也是不会说的，我其实从小多病得很，多活一天就算是我的幸运，所以我很想体验高考的刺激和气氛，因为这不会要了我的命。”
　　江言听着高晏缓慢带着笑意地说着自己的命运，不在意地说着自己对生命的渴望，或许是真的不在意，也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在意活的长一点，但不多。
　　因为他坦然接受自己所有的病痛和如今的生活。
　　江言想，可能自己真的很悲观，再者说是懦弱，他知道江玉是想他高考的，但由于从小对他的愧疚，所以她认为自己没有立场劝他。就连明明没教过他的林语，也在暗里明里地示意他高考，从她推荐的这个高晏就可以看出来。他不认为高晏会和刚见面不熟的人说这么多，林语肯定说了些什么。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就是装作不知道，他想高考吗？他比谁都想？可是他要还梁逸欠的债，他要每天小心地躲着追债的人，他要每天为生计愁苦。
　　江言累吗？他累，他从记事起就没感受过温馨的家庭是什么样？父爱是什么感受，每天陪着他的就是江玉的哭声和痛呼声以及梁逸的吵骂声。家里每天充斥着冰冷，窒息，绝情的气息。
　　江言钻了牛角尖，凭什么他就要为梁逸这个败类还债，凭什么他就要因为梁逸和追债的人的穷追不舍而放弃他渴望的学业。凭什么他就要因为穷而放弃成为更好的自己。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没办法？他没钱，他不想活得太累，所以放弃了学业，可是他凭什么就要因为生活的折腾而放弃学业？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江言觉得窒息，他对高晏说：“今天就到这吧。”他迅速收拾好东西离开。
　　高晏还没反应过来江言就已经不见身影，他知道江言现在心里很堵，所以他刚才说完话就没有出声，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握笔的手在发抖。林语的确是跟他说了些什么，她只说了让他在江言面前多说说高考有多美好，是有多少人在向往，但高晏认为这些并不能很好触动江言封闭的心，见到江言时他认为自己猜对了，江言是被生活压的，虽然不知道是因为原因，但他认命了，认了自己活该就是为生计奔波的命。所以他说了自己对生活的期望，对命运的包容，但又在其中寻求自己的快乐，说高晏认命，高晏的确认命，但他认得不是将死之命，而是活一天就尽兴活一天的命。
　　江言在大街上逛了一圈，在商场买一些菜回家。
　　江言打开门，闻到从厨房飘来的菜香味，他其实觉得现在挺好的，虽然是暂时的，如果他们从小就离开梁逸，或许就会一直是现在的场景。
　　江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是儿子啊，快来帮我端菜吃饭了。”
　　江言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江玉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他开口问：“妈，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江玉笑了：“喜欢啊，有你在我身边陪我，我知足了。”
　　江言在吃饭时，又问江玉：“你真的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喜欢啊，平静，安宁的生活，离开梁逸什么生活都是好的。”江玉欣慰地看着江言说：“其实没有什么喜不喜欢，有言宝你这个儿子在我就足够了。”江玉很后悔没有早点离开梁逸，如果她在江言小时候就带着他离开梁逸，江言也许现在还坐在教室里与同学们课间打闹课上学习，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了还梁逸赌博欠的债每天上班到凌晨一两点。她心疼，她没读过什么书，不识几个大字，所以她很懊恼，不知道如何为江言解忧。
　　“言宝，你现在很累吧，每天早出晚归的，其实妈妈很心疼你，可是又不能帮到你什么，我很愧疚，如果，如果我早点带你离开梁逸，或许就不会这么糟糕了。哪怕我累死也没什么，可是我当时太没自信了，太懦弱了，让你受了十几年的苦。”江玉哭了，她真的对不起她儿子太多太多了，没有让儿子体会过父爱就连母爱都只是在梁逸不和她吵架时才能表现出来的。
　　江言抹去江玉的眼泪，说：“妈，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尽力了，至少你没有让我受过伤，你为我挡的伤就足够让我恨不得把梁逸千刀万剐！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不要哭了。”这是江言第一次连续说这么多话，他最怕江玉哭，她哭得够多了，他不想她再哭。
　　“我想着，我可以去卖早点或者卖些花什么的当做生活费。至少你可以歇一口气。”江玉把眼泪憋回去，回一个笑容给江言。
　　“我怕梁逸找到你，他不会放过你的。”江言担忧道。
　　“不会的，我们现在不在黄花巷，他找不到的。”江玉看江言还想说什么，她忙说：“我就试几天，觉得不安全或者没什么生意我就不做了。好吗？”
　　江玉近乎期盼的眼神和语气让江言无法拒绝，他知道他的妈妈是不想让他太累。他微微点头，同意了。
　　林语洗完澡，美滋滋地在床上躺着刷视频，她不打算跟江言说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只会让他徒增烦恼，不如不说。
　　不过她想逗逗江言，顺便旁敲侧击一下他对高考的想法。
　　她给江言发消息。
　　“江崽子”
　　“小靓仔”
　　半个钟头后江言才回消息。
　　“怎么”
　　“今天给高晏补课怎么样？”
　　那边好一会儿才来消息。
　　“还行，比王小芳聪明。”
　　“哈哈，是不是觉得他很温润？一个年轻小伙子像个老年人似的。”
　　“还成”
　　“你们不会一直没说话吧？”
　　那边不回消息了，林语又发一个“嗯？”过去。
　　将近二十分钟江言才回消息。
　　“说”
　　林语叹气，真难聊，不如开门见山。
　　“你们聊的啥啊？有没有说我坏话？”
　　“没有”
　　“咦？那不会聊人生理想吧？”
　　江言又不回了，林语无语了，聊个天真费劲。
　　“嗯”江言回。
　　“……不展开跟我说说吗？”
　　“不”
　　“……”林语实在聊不下去了，这时江言的消息又来一条。
　　“我的事，与你无关。”
　　林语看着这条消息，好像被人当头一棒，被人用冷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遍，心凉得彻底。被人说多管闲事，越界了。
　　她的确是闲的没事干，不然为什么要做这么多她都不能理解的事，她向来不是什么热情好心之人甚至是有点凉薄的，更不用说多管闲事。
　　她用不正经来伪装自己的冷情，好不容易对一个人热情一点，那人却不领情。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她久久不能平复自己的情绪，她想着随他妈的便，爱他妈高不高考，关老子屁相干。
　　她回一个“嗯”字，把江言删除在聊天界面。
　　从此他怎么样，她不再多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