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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要钱的话 ...

  •   益州繁县,初秋。

      从大清早起,灰白色的雾气就遮住了天空。

      杨记肉铺的门前排起了长队。

      “丽娘,小的那个可是又照顾病老头去了?”

      买肉的人从腰间摸出一两碎银,递于女子手中,暧昧地抚着她的掌心,凑得极近。

      “那老头是不是快死了?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儿,成了之后少不了你的。”

      丽娘飞快地收下银子,嗔笑:“六爷放心,不知那黄毛丫头是修了几辈的福气,我都有些嫉妒了。”

      男人领着小厮心满意足地走了,她脸上闪过一丝阴鸷。

      空气中飘过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丽娘狠卒了一口,骂:“病痨子!”

      这药味乃是从肉铺背后的陋巷传出。

      墙角小泥炉上正煎着中药,棕红的药汤缓慢地在砂锅里翻滚,有一女子正不停在炉灶旁煽动柴火,厚重的药味携着浓烟在空中四散开来。她着一身芙蓉色荆钗布裙坐于木凳之上,眉如新月,眸含秋水,朱唇皓齿,冰肌莹彻,恍若画中仙。

      右眼角坠着一颗泪痣,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媚。

      脸颊被烟灰扑得脏脏的,她也不拭。

      因为现下已经没心思注意这些了。

      “爹”,阮玉姝推开屋门,把药吹凉了端进房里。里屋十分简陋,只得木桌木床各一张。

      躺在床上的男人瘦得只一层薄薄的皮勉强挂住骨架,目光凝滞,气若游丝。

      谁能相信,这样一副身躯两月前还是一个高大魁伟,目光如炬的男人呢?她忍下眼眶中的泪,把药匙递到男人嘴边。

      男人紧闭着嘴,从那冷硬的被褥里伸出一只干柴似的瘦手,树根般粗糙的皮肤仿佛一个耋耄老人。

      那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了阮玉姝端着药碗的手腕,带着一股垂死之人不该有的力量。

      阮玉姝想起两月前爹爹教她写字,那双手也是这样稳固有力。

      只是今日的她,拿的不是毛笔,而是药碗。从前空了读书,爹爹总是在家门前那棵柳树下,一字一句的教她,而今树影婆娑,但斯人已老。

      泪水顺着嘴角两旁流进嘴里,一股苦涩咸味渗进心间。

      她怨上天不公,如果可以,她甚至愿意用自己的阳寿来换取爹爹多留在身边几时。

      “姝儿……不哭……”那双手欲拭去她的眼泪,几度抬起,又堪堪放下。

      “爹,我不哭。你快别说话了,一会儿药都凉了。”阮玉姝再度将药匙递到他嘴边。

      “不……我自知时日无多了,所以……有些事必须跟你交代清楚。”

      男人挣扎着爬起来,那双眼里的浑浊散尽,他努力的躬下身子,竟向阮玉姝拜了下去。

      “爹,你这是干什么?”阮玉姝吓得不知所措,仓惶地喊道。

      “公主殿下,一直以来,恕老臣僭越,受你一声爹,属实万不得已。”

      此话一出,阮玉姝的心像被检了块石头似的直沉下去。

      爹没头没脑的说这些话,怕不是病糊涂了吧?

      她连忙将男人扶回床上,脚步却有些飘忽。

      须臾,她轻声说道:“爹,您在说什么呢,您一直是我的爹啊。”

      男人长叹一口气,似有万千悲痛横亘胸中,无法排遣:“成元八年中秋。先皇于宫中……宴群臣,楚王李佋……发动宫变,殿下尚在襁褓,贤妃……将你托付于臣……这么多年来,委屈……殿下了。 ”

      他语调清晰而冷静,阮玉姝不敢打断,心中却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在她心里,她爹是天神一样的男人。

      虽是屠户,待人接物却如君子,房里有诸多晦涩难懂的古籍,小时候被逼着学春秋孔孟,还因此挨了好多手心。

      可前朝公主这个事实,仍然让人难以接受。

      对于这一刻的她来说,与眼下父亲即将离世的悲痛的相比,“公主”的身份就像那些诗词歌赋一样飘渺,虚幻。

      男人从枕边拿出一只小匣,推到阮玉姝手边:“这里面有你的生辰八字和一些银两……逃出宫时……只一些碎银,现如今,已小有积蓄,仍是不多。日后……殿下就要跟着丽娘生活了,算是……我给的嫁妆吧。”

      那双空洞干枯的眼睛忽而睁大,全身痉挛似地抽动几下。

      “若!若是不想嫁人……也可去寻你皇兄。十二皇子当年也从宫中逃出,来龙去脉,尽书匣中,咳咳!只是……只是,当朝皇帝权力愈盛,复国一事,还需慎重考量,咳咳!”

      “爹……我不要银钱,不要嫁人,更不要什么皇兄!我只想要你活着!我只想要你活着……”阮玉姝哭得泪眼朦胧,胸脯因激动而剧烈地起伏着。

      她不碰那匣,只紧紧地握着男人的手,生怕下一秒就他消失不见了。

      躺在床上的男人仿佛卸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面色轻松了许多,他怔怔地望着床顶,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悲恸大哭。

      他喊道:“先皇,贤妃,罪臣未能养育公主成人,也未能让江山重归,罪不容诛,黄泉之下,岂能有脸来见!”

      语罢,他泄了力气,轻轻闭上了眼。

      阮玉姝屏住了呼吸,她坐立一旁观察许久,才敢伸手向男人探去,那手指不听使唤似地不住打颤。

      片刻后,她轻轻地唤了一声:“爹。”

      无人应答,那个教她读书写字,护她周全的男人,已经阖然长逝了。

      阮玉姝立于房中久久怔愣,她忘了吃饭,忘了去肉铺帮忙,甚至都忘了哭。

      直至丽娘从肉铺回来,已经深夜。

      “阮玉姝——”

      这一声阮玉姝,让她从恍惚中醒来,就在昨日,她还有爹。

      现在,除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前朝公主”身份,什么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强烈的悲伤如泰山压顶般地向她袭来,好似有一把尖锐的刀直剜进她的心里,把某个地方狠狠地挖空了。

      她双手捧着脸,无声地痛哭。肩头激烈地耸动,泪水糊满了手掌,杏眼哭得蜜桃似的肿胀。

      丽娘见没有人应,连忙跑进房内,她仿佛冥冥之中有预感似的,直奔床前,那人的手脚冰凉,躯体僵硬,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嗬?你爹走了?”丽娘干嚎一声,从床边跳开。

      ……

      月色凄惶,阮玉姝倚在门前,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是什么前朝公主,一会又是明天爹出殡的事情,还有猪肉铺,像一团缴在一起的线,理不出头绪。

      这时,房里却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音。

      阮玉姝回头看,丽娘手里正捧着一个匣子,“阮玉姝,这匣子我怎么没见过?钥匙在哪?”

      阮玉姝暗道不好,她快步走去接过匣子:“没什么,我自己的一点零碎。”

      丽娘幽幽地伸过一只手:“那,给娘看看?”

      昏暗的烛火之下,那涂了胭脂的面孔惨白,似笑非笑,有如鬼魅。

      阮玉姝乍一瞥,又惊又惧,她连忙稳住心神,下意识掩盖道:“娘亲,没什么可看的,都是些无聊的字帖。”

      丽娘默不作声,只静静地盯着她。

      阮玉姝迎着她森然的目光,那眼神像饿狼般锐利,割得她心里发慌。

      “好吧,娘不看了。你肯定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下点面。”

      丽娘起身去厨房,在阮玉姝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眸底掠过一抹狠辣之色。

      ……

      阮玉姝心里打鼓,不知为何,她一直觉得丽娘有些古怪。

      丽娘不是她的亲娘,是老绣娘的女儿,二十有八未嫁出去,爹这才和她凑了一对。

      她性子十分泼辣,因而平日里在肉铺与客人们走得很近。

      而管账的是自己,每每收钱时,丽娘对着自己的眼神总有些不善。

      不过因为有爹在,她不敢太放肆。

      现在爹走了,丽娘的表现更让阮玉姝不安。

      她想干什么?

      她没能往下想,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已经端上桌了。

      只有一碗。

      阮玉姝望着那灿灿的油花,没着急动筷,轻轻说道:“娘怎么只煮了一碗?您累一天了怎能不吃点东西,我再去拿只碗来。”

      说罢她飞快站起身,丽娘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说:“隔壁店卖剩的烧鸭,娘吃了半只,现下一点都不饿。”

      “喝点汤也成。”她执意要去拿碗,丽娘抓她的手下足了力道,阮玉姝用力一挣,打翻了那碗面。

      汤汁满地,香味四溢,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一只老鼠,它猛地扑上去,贪婪地舔着那汁水。

      丽娘暗道不妙,她一脚踢走那老鼠,厉声道:“滚,你这恶心的畜牲,滚回你的屎尿堆!”

      这女人嘴巴利得像把刀,骂起人来剜心撕肺的话一串串往外飞,又尖酸又刻薄。

      阮玉姝不语,只静静地看着这个粗鄙不堪的泼妇。

      那老鼠受了这一脚,在汤水里突然作癫狂状,胡乱翻滚,似是痛苦不堪。

      汤汁四溅,裙摆上留下了一片片污迹,可她依旧岿然不动。

      丽娘大叫一声跳开了,阮玉姝冷冷地问:“你在面里下了药?”

      却遭到一口否认,丽娘大步向前,狠狠地推了她一把,大声嚷嚷道:“你这黄毛丫头空口无凭,诬陷谁呢?”

      阮玉姝被推个踉跄,却并不理会。

      她只是往地上一指,刚才还不停挣扎的小鼠已经躺在那一动不动,她低着头盯着那鼠,问道:“你是要钱?要我滚出这个家?还是都要?”

      不等丽娘接话,她又继续说:“要钱的话,爹留下了五百两,我给你三百两,然后我滚出这个家。”

      丽娘恨声道:“开肉铺,家里却比那要饭的好不到哪去,我寻思他存那么些钱做甚,原来都留给你了!你爹要把你当小姐一样供着,我可不会,你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说罢她欲上前夺过那小匣,阮玉姝堪堪躲过,连忙打开匣子,一股脑将里面的东西倒出,胡乱揣于怀里,锁上,把匣子往后一抛。

      丽娘接住那匣子,打开一看,果然空空如也,便跟上紧追。

      此时已过子时,街市上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阮玉姝溜出来之后也一时慌了神,不知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将圆未圆的明月,渐渐升到高空。

      她望向天,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忽然也发了狠,一股平日里从没有的勇气涌上了胸膛,人生天地间,总该有自己一处寄身之所,想到这里,阮玉姝便决意离开,于是径直向城门奔去。

      而真正危险,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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