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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进组重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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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如果我们想要获得这个物体最后的速度,解这个五元三次方程就好。”陈金生的半截粉笔在黑板的一排式子边画了个大括号,他当然不屑于在这晚上短短两小时的课程里花上四十分钟去解这个式子,直接在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一手把剩下的粉笔头丢进了讲台前的盒子里,“你们下去解,我们看下一题。”
与此同时,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怨声载道,物理奥赛的每一分钟都是珍贵的,这个式子解出来怎么说二三十分钟是耽误了的,算不得上乘的解法。
“老师,我有其他解法。”教室里有人举手,打断了陈金生继续往下讲题的动作。
陈金生循声望去,却只见一张陌生的脸,他抬抬眼镜问:“你是?”
“高一七班,钟瑜。”女生从凳子上起身,手里卷着几页资料,“这道题我有其他解法,不用解五元三次方程。”
“你的答案是多少?”
“2.3m/s。”
“你是高一的?”陈金生看了看站起来的女生,沉默了两秒,让出黑板,“你上来讲。”
齐歌捅了捅陆昭的胳膊:“我们钟瑜妹妹这么厉害呀,她答案对的,不然陈金生现在就能怼死她。”
陆昭瞟了他一眼,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你先看看你的吧,空了一大堆,你不怕陈金生明天找你谈话啊。”
想到陈金生平时对这个奥赛班的重视和严厉程度,便立刻无言,缩回了自己的脑袋。
陈金生算得上教授物理奥赛最为出名的教师了,因此毫无悬念地承担了每一届奥赛班的教学,然而对于这样一位几十年的名师而言,他也是有薄弱的地方。陈金生擅长代数解法,一到式子列出,他连草稿都不用怎么打,站着看黑板几眼,便能得出最终答案,在这一派的集大成,使得他对于几何解法愈发的倚轻,包括教授出的学生也是见题先列式子的风格。
然而此题的解法却是以几何图形入手,钟瑜上台先简短的画出了题内的关键词,她不列复杂方程式,而是根据题先画了图,做了辅助线出来。
奥赛的本质其实是化繁为简,透过现象看本质,钟瑜所做题的方式即为此。比之陈金生洋洋洒洒半黑板的式子,她以动态图形解题,最后标出正确答案,确实给了长久以一种固定思维做题的学子们不一样的启示。
钟瑜算是在这堂课上一战成名,拥有和陈金生一样解法的学生不是没有,但是像她一般年纪这么小的学生着实不多见。
陆昭只想起夏瞳曾经和他说过的:“说到聪明我倒是认识一位,不过她比我们小一届,倒是你们无缘认识了。”
物理奥赛课程一周开设两次,周一周四各一次,时间就安排在晚自习第一届课,上课地点就在陆昭的班级里,毕竟他们班现在上课的人数占了这个班级的大半,倒也正常。
钟瑜和夏瞳两人都是在校上晚自习,实验校风严苛,从下午最后一节课程下课到晚自习大约一小时时间,钟瑜每次都提前半小时便抱着书本上楼来,开始提前自习。
除了第一天见面的不愉快,两人后续无甚交集,钟瑜更是一心只有学习,除了偶尔问夏瞳借尺子红笔,几乎不与其他人交谈,好像逐渐淡忘了两人的过节。
今天的气氛多少有点不一样,期中考试结束放出了各班级排名,陆昭身边响起了一片哀嚎。
“我的语文怎么可能只有111,这分数是在嘲笑我注定单身吗?”齐歌简直不敢相信,拍了拍陆昭胳膊,“连你都125分,没有天理了。”
“有没有天理,你找杨莉理论理论。”陆昭收了收桌面上摊开的卷子,比齐歌这文理一条腿瘸的厉害的人好些,陆昭文科姑且不算拖后腿,名次在浮动不超过年级前三名。
“哎呀,我们钟瑜妹妹考的怎么样呀?”前一秒还郁闷的齐歌变得神采飞扬了起来,他冲着门口挥了挥手,陆昭循声望去,见钟瑜背着书包走了进来,她今天没把头发扎起来,随意的披在肩上,手上还拿了一条薄毯子。
不知道为什么,陆昭能够感受到她今天的兴致并不高。
她一手把东西堆在桌上,一手拿起了齐歌的答题卡:“111,你这个数字吉利呀。”戏谑一声后抖了抖手腕上的卷子,“我听说你语文差,但也没想竟能差到这种地步。”
钟瑜比齐歌第一届,年龄也要小上几岁,不过两人前后桌上了几周的课程拉近了距离感,轮到齐歌气势一下弱了:“其实,也没有很差吧……”
她笑笑没再接齐歌的话,放下了他的卷子便转过身去,摊开书本和卷子开始完成今天的家庭作业,后面传来了齐歌呼天喊地的做作声音:“天哪,连钟瑜妹妹都不心疼我了,你们学霸的世界都这么冷漠的吗?”
陆昭见前面女生的头纹丝不动,根本不在意后面齐歌的嘟囔,心中不由得暗中嗤笑,凭钟瑜这人前人后两个模样的性子,谁知道她是什么想法。
“名次出来啦。”夏瞳拿着几张纸推开班门,班里面大多数的人瞬间躁动了起来,夏瞳赶在人群冲过来之前便喊了安静,“我把名次表贴在门口,大家下课可以过来看。”
话虽如此,但是高中时期的每一次考试排名都是如此让人在意,虽然即将上课,但是仍有不少人准备冲过来看自己的名次,一时间,前排的桌子被挤得歪七扭八,桌上的文具书本落了一地,夏瞳被挤得从前门逃出,从后门重新绕了进来:“陈金生来了,你们还上不上课了。”
此话一出,才是真正维系课堂纪律的秘诀,担任物理课代表已经经验充沛的夏瞳学会了狐假虎威的精髓,方才还同僵尸暴动一般冲向教室前门的人,一时四处退散,还不忘复原被撞偏的书桌。
陈金生大法好用,就连一边埋头与作业苦苦奋斗的钟瑜也叹为观止。
夏瞳几步跑回座位,第一句话不是和钟瑜说的,而是和后面的陆昭:“陆老师,恭喜恭喜,年级第一,给我们班争光了。”
“陆昭语文125也可以考年级第一吗?”齐歌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声音。
夏瞳怜爱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傻蛋:“语文能拉多少分你心里没点数吗,高的也就130出头,低的不过120就行,陆昭理综向来近满分,分数一拉就回来了。”她的视线正好看到了齐歌桌上摊开的111,“不过你这语文瘸腿也太厉害了,年级10~20名一直都是分数咬的最紧的区间,你这文科这么拉胯也不行啊。”
“那你记得我多少名啊?”齐歌问,“我数学理综一直都还可以,也没到你这么嫌弃的地步吧。”
陈金生已经夹着书本进教室了,夏瞳作为课代表自然要以身作则,匆匆给齐歌丢下一句19名,便把头转回去了。
坐在一边的钟瑜丝毫不因为这三人的成绩交流有任何的情绪波动,留下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只一心埋头在自己的家庭作业里,管自己后面坐的是年纪第一还是年级倒一,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昭承认自己自两人第一次见面被钟瑜一个书包砸的失了面子后,便变得有些过于关注对方。对于这位从小到大一帆风顺的天之骄子而言,人生的第一个坎坷居然出现在了一个比他第一届的女孩身上,从他擅长的物理奥赛到引以为傲的专注力,对方轻而易举的碾压,更可气的是两人因为不属于同一年级,就连排名也无法当作参考。
但有一点他是庆幸的,在两人认识的第一次大考中,他拼拼凑凑地拾回了点面子,尤其是在钟瑜看起来兴致不算太高的状况下。
陈金生这堂物理课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他激情燃烧,下面的人已经快要听得云里雾里了,本来就是公布期中成绩的日子容易使人心神不定,加之陈金生一讲中间不带课间休息的,教室里的人早就想干啥的都有,只等他一夹着书走出门口便开始放飞自我。
“我好无聊啊,什么时候才能熬到物理奥赛结束。”齐歌把一堆卷子往前一推,“参加奥赛的那么多人,又只有一等奖能保送,尔等仿佛太子陪读。”
他旁边的太子开口:“搞奥赛好歹是条能够让你快速解脱的道路,不然就是一路熬到高考。”
说不清是细水长流的折磨更痛苦,还是这般来势汹汹的折磨更痛苦,齐歌陷入了人生思考之中,陆昭抬头看了眼他的前座,钟瑜不在座位上。
直到第二节晚自习上课,钟瑜依旧没有回来。
因为什么起身从座位上起来的,陆昭已经不清楚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和大脑契合了,尤其是看见坐在天台一角的女生的背影时候,自觉地往天台那边走近。
这天台就建在楼道的拐角处,零散的放着几张椅子,供学生早读背单词和课文,有时候也用来在这里思考人生,而目前钟瑜做的事情,明显是后者,她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脚下有个袋子,里面放了两杯还没有开封的奶茶。
怪不得去了这么久,原来还跑去校门口买了奶茶。
听到身后有人走来,钟瑜偏了偏头,见是陆昭的时候并没有吃惊,她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一边的另一张椅子:“要坐会吗?”
像极了拉开谈话帷幕的班主任。
而陆昭真的就像是她的学生一样,拉开了椅子坐在了她的旁边,见她没有一点要回去上自习的意思:“你不怕等下老师突然出现,抓住你在这里不务正业吗?”
钟瑜偏头,看了他几秒忽地笑了:“怕什么,他们今晚开教师大会,不然你以为陈金生今天一分钟课都不拖是因为什么。”
好家伙,比他都了解自己班里老师的动向,陆昭腹诽。
“学长,你要喝吗?”她把脚边的奶茶袋子解开,递了一杯给陆昭,“请你喝奶茶。”
这奶茶已经递到了眼前,陆昭一时竟不知接还是不接,毕竟钟瑜在他这里是有过案底的。对方举着奶茶几秒先不耐烦,顺势拿回了眼前奶茶,撕破吸管包装,插进杯中,一把递到了陆昭手中,陆昭猝不及防,手上便被塞进来了杯温热的饮料:“你个男生怎么这么矫情,还要我帮忙打开。”
好话歹话都让她说尽,陆昭拒绝的话说的不够快,便只能梗在嗓子眼里不吭气了。
“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对着吸了一小口,是甜奶粉的味道。
“想要吹吹风,也偶尔想要放空一下。”她侧过头来,露出被风吹的微红的鼻头,“虽然这个天气有点冷。”
陆昭一时又语塞,这个奥赛班里总共有六七十名学生,然而每年能够通过奥赛拿到保送名额的却不超过五名,其他人确实就像是这场比赛中的陪跑人员,耗费了时间精力,最后却无法得到任何的结果。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从某一个层面而言,奥赛就像是将一个普通人强行塑造成天才的工具,就算是天才,时间也是有限,在奥赛上注入的心血越多,那么在高考上投入的心思便越少。平时考试同理,钟瑜虽然擅长奥赛,但却不一定有时间投入那么多的精力在平常的课业上。
看样子是期中考的一般。
在遇见钟瑜前,陆昭几乎算得上的人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完人,成绩、长相、家境,性情随和,在班里人缘极佳,不知怎么,钟瑜却三番几次地激起了他那微弱的好胜心。
“你这次期中……”
“第一。”他的问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眼前女生打断。
“哈?”这次惊讶的人轮到了陆昭。
“学长你不会以为我这次期中考得不好吧。”他一抬眼便对上了女生戏谑的眼神,和钟瑜抛去今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是对方似乎天生有着这种自来熟的本事。
被戳中了想法的陆昭,脑子一嗡但却抵死不认,维持着仅有的学长尊严摇摇头:“没有。”
“你也来天台吹风?”两人在天台相顾无言地坐了半分钟,钟瑜无奈地回头问他,“你不怕等会陈金生抓住吗?”
一听这话陆昭挺直了点腰板:“你都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
“他是你的代课老师,又不是……”钟瑜自然地顺嘴接过,刚说了一半,便反应过来原来陆昭是在这里等着她。
一月过去了,两人第一次见面吃的亏,可真是一点没忘。
“想起来了?”见她一直都温顺又乖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那么一丝错愕的表情,陆昭不由得得意起来,“说到这里,你为什么第一天时候砸我砸那么狠啊?”
“你还问我,我以为你是真的好心给我解释,结果就是为了记我的名字。”她控诉到,“本来我那周就迟到次数够多了,你要是还扣我们班量化考核分,那我班主任要杀了我。”
“可真是快准狠,一般人可干不出来这事。”陆昭点评。
说到这里,钟瑜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我从小跟着我爸常年锻炼,身体素质当然好了。”
“你爸还带着你锻炼?”这在陆昭的认知里向来是比较少的,且实验一向不兴素质教育,身边的大部分连体育课都是得过且过,更不用说平时还有锻炼的。
钟瑜吸了口奶茶,校门口的奶茶加了大勺的糖进去,甜的有些过分,她喝过一口后便觉嗓子有些齁甜:“我爸是记者,这个行业本身就很看重身体素质,我小时候随着他到处跑的时候,他不是把我送去书店看书,要不就是学校操场,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你和夏瞳是邻居?”陆昭问。
“嗯,是的。”钟瑜搅了搅杯中已经有点沉淀的小料,“十年了。”
“那你之前怎么没在实验上中学?”陆昭想了想,“你们那片是实验的学区吧。”
“我那边学区重新划分了,现在不属于实验,所以中学在其他学校上了。”钟瑜认真地解释,她和陆昭的认识和交流一直都处于不太真诚的态度,但是陆昭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不那么在意第一次见面不愉快的场景了,她总是有本事把自己那吊儿郎当的样子营造的很真实。
她抬手看了眼手表时间:“你还要坐会儿吗?我得先进去了,不然今天作业就写不完了。”
钟瑜进去了,他一个人在这里坐着也没有什么意思,赶忙起身:“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俩人一前一后回到了安静的自习室,刚坐下,钟瑜的胳膊便被旁边夏瞳捅了捅,对方凑上八卦的脸:“我的奶茶呢?”
钟瑜面无表情地铺平自己的卷子:“我都喝了。”
胡扯!夏瞳环顾了下四周,因为还处于自习时间,所以教室很安静,她撕了一张便签纸下来,写了几个字递给钟瑜。
亲爱的,你可不能见色忘义啊。
钟瑜接过纸条,回她:下自习请你喝。
南方冬季的雨下不大,但是下起便充斥着没完没了的气场,陆昭已经快要走到地铁站,正准备掏出地铁卡,却发现裤子口袋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突然想起把乘车卡放到了桌子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忘记装回口袋里。
陆昭为自己这丢三落四导致又要折返回学校的行为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门卫还没来得及锁门,但是校园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下课铃一敲响该回家的奔回家,而住学校宿舍的也要迅速冲回宿舍在熄灯前洗漱完毕,校园静悄悄,剩下雨打着树叶的声音噼里啪啦。
陆昭拿了地铁卡便急匆匆地下楼,他要赶最后一班地铁。
和刚刚安静地校园不同,有一个女生撑着一把伞,跳过了前方的水坑,恰巧陆昭认识这背影。
钟瑜穿着黑色的大衣外套,但是显然在这样一个即将跨入冬季的宣告式雨夜,她的外套似乎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被风吹起了一角,她打了个寒颤继续向前走着。
夜色像是无边的宇宙,将她包裹在这浓厚的黑暗里。
“钟……”陆昭刚发出一点声音,想要问她是否需要一起去乘地铁,却见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后座探出了夏瞳的脸,朝她招手似乎是让她快点。
钟瑜收了伞,开门便坐进了车后座,那辆车待她坐稳,关上车门,便驶出了这雨夜的马路。
陆昭愣了几秒,笑了笑,把伞打开,继续匆匆赶往地铁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