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燃月》楼星夜

6、昭彰

　　闻彰仔细端详了一阵自己文艺的新签名，觉得这话说得不太美妙，表达不出自己拳拳的司马昭之心，于是又改了改。

　　“‘臣还没有女朋友。’”

　　高高兴兴。

　　帝都第一猛A：“改好了。”
　　安然若素：“......”
　　帝都第一猛A：“多正直的签名，多好的孩子啊！”
　　安然若素：“班长，现在还没有到春天。”
　　帝都第一猛A：“？”
　　安然若素：“不过也对，秋天要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

　　午休刚过，教室里弥漫的颓废气息宛若实质。厚厚的天鹅绒窗帘严严实实地掩着，闻彰刚睡醒，坐在一片大好的昏暗中皱着眉头，醒神。

　　云昭中午又被老危叫走了。

　　闻彰整理着睡懵的空白大脑，扭头问安然：“下午第一节什么来着。”
　　“金老师的作文。”安然把手头的作业本摞好，“讲评上学期期末的作文。”

　　...更想睡了。闻彰揉了揉太阳穴，弯腰从包里翻出卷子，然后开始发呆。突然觉得身体被掏空。

　　预备铃响过一遍，小公主终于回来了，后面跟着老危，还有抱了沓卷子的语文老师。和教数学的老危不一样，语文老师姓金，脾气好，常年乐呵呵的，大脑门儿光洁非常，基本上是帝都一中人气最高的语文老师。

　　闻彰也挺喜欢他，但这并不妨碍她一看见老金就想昏倒——在课上。
　　尤其是作文课。

　　“醒一醒了大家。”老金走进来，把手里的卷子放在讲台上，搓着手，带着惯有的谜之微笑注视着一班的同学：“靠窗的同学把窗帘拉拉开，打开窗户吹吹风。”

　　午后刺眼的光线从高窗上透下来，猝不及防地打在闻彰脸上。她闭了闭眼。

　　“中间的窗帘拉上。”老危带着小公主走进来，看着神在在地沐浴在阳光中，浑然不觉自己满头光污染的闻彰，抖了抖脸皮：“后面同学要被你们班长闪瞎了。”
　　老金在旁边嘿嘿地笑，闻彰非常有公德心地控制住了自己，没有靓丽地一个猛甩头。

　　“咱们班呢，转来了一位新同学，想必大家都认得，我就不多做赘述了。”老危把云昭拉到讲台上，“以后呢，大家就是同学了，好好相处。闻彰啊。”

　　闻彰听了她的前言正准备鼓掌，愣了一下：“啊？”
　　老危：“放学带新同学逛一下校园。”

　　闻彰应了一声：“好嘞。”老危狠狠翻了她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白眼，也不好占用作文课太多时间，走了。

　　云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沉默地杵在讲台上。老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要走什么程序，兀自带着尴尬的笑容，费解地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脑门儿。教室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僵硬得好像一碰就会碎。

　　老金：“咳。”

　　云昭眨巴着大眼看看他，老金笑笑：“新同学下去坐吧，我们要上课了。”

　　云昭迟疑了下，没动，看向闻彰。闻彰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她这才端着走皇家螺旋楼梯一般的架势，慢慢悠悠从讲台上迈下来了。

　　老金看看云昭，又看看她，乐了：“我们的班长啊，第一天就和新同学眉目传情啊。”

　　老金其人，在帝都一中还有个诨名——鸳鸯指，这源于他令人匪夷所思的奇妙独特爱好。
　　那就是，“乱点鸳鸯谱”。

　　帝都一中管理开明，在诸多条条框框上与其余普通中学背道而驰，但是依旧对学生早恋持不提倡态度。但这说实话，要硬管也是在是管不住，管得太狠还容易抓出点什么逆反心理，实在难办。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时敲打一下。

　　比如老金的方式。老金经常在班上闭着眼拉郎配，常言说的好，cp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高一那年，老金甚至点了班上两个壮汉，一人一角，全文朗读《罗密欧与朱丽叶》。

　　两个壮汉毫不羞涩，演得热情洋溢，感人至深，差点把班上一众人笑抽过去，实现真正的cp地府直通车。

　　——哦——！我亲爱的朱丽叶——！！

　　闻彰现在想想，肚子还隐隐地疼。
　　通过老金一通鸡飞狗跳的乱点鸳鸯谱，大家不至于谈早恋就色变，成天担心被罚，也算是抵消了很多人母胎单身太久，距离早恋太遥远而产生的朦胧美感。

　　距离产生美嘛。

　　闻彰没说话，老金整理着桌上的作文答卷，眉开眼笑：“我们的班长和这位新同学说不定是多年前劳燕分飞，如今又破镜重圆。”

　　闻彰扭了个头，看见云昭安静地坐在那，用观察外星人的惊奇眼神看着老金，抹了把脸，举手：“金老师，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

　　“行了，课代表把卷子发下去吧。”老金也没当真，“班长，你去跟新同学合着看看，有没有没带卷子的？自觉点，没带的各找各的小相好，合着看。”

　　课代表还在慢悠悠地发卷子，老金在讲台上解读期末试题，闻彰卷了铺盖滚去后面，把试题卷摊在两人中间：“小殿下，这上学期考卷。”云昭点点头，疑惑地小声问她：“...老师说话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闻彰：“不，就老金这个德行。其他的，呃。”她总结了下，保守地说：“算是各有各的特点吧。都挺好的就是了。”

　　云昭似懂非懂地点头，这边课代表把两张答卷放在了二人桌上。闻彰非常顺手地推了半边给她，埋头在笔袋里翻红笔。云昭垂眼扫去，入目一片鲜红。

　　嘈嘈切切错杂弹，（此时无声胜有声）。
　　东船西舫悄无言，（此时无声胜有声）。
　　十年生死两茫茫，（左牵黄），（右擎苍）。

　　云昭：......

　　？？？

　　？？？？？

　　闻彰扒拉着红笔，一扭脸，看见云昭盯着自己的卷子，有点两眼发直，终于后知后觉地脸上发烫了。万一人家小公主没学过这些呢，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打圆场，凑过去：“殿下，臣写几个字，订正一下，这题好难的。”

　　闻彰心虚地把卷子拽回来，握着红笔，对着就拿了两分的古诗词默写陷入了沉思。
　　完全。
　　不记得了！！啊！！！

　　她清晰地感到云昭清透的目光正打在自己身上，只能转过头去，推回卷子，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殿下，要不您先看着，微臣待会儿再写。”

　　小公主点点头，抽出支粉色的油性笔：“我可以在上面写字吗？”

　　“行啊，随便写！”闻彰放下心来，慷慨地把卷子整个都推过去，凑在她身边，枕着叠起来的胳膊看她要写啥。

　　云昭抬笔，轻轻划掉了那两句万能的“此时无声胜有声。”

　　闻彰刚刚放松的神经，啪地一声断了。
　　她现在情绪稳定，神态安详，可以说，生前是个体面人，走得润物细无声。

　　闻彰平和地看着小公主在卷子上认真地写写划划。
　　然后宁静地闭上了眼睛。

　　全他妈，完了。

　　*

　　闻彰现在心如死灰。

　　回顾十七年来的人生，她向来皮厚，要说有谁，或者啥事儿能让她不好意思，那绝对是子虚乌有，她可以骄傲地说一声，扯淡。

　　帝都第一猛A怎么可能会尴尬呢。
　　她超不怕的。

　　此时无声胜有声。
　　早知如此，在卷子发下来那一刻，她就应该把它撕了吃了。

　　云昭终于停了笔，把卷子塞给她，端详了一下她的脸色，面露忧色：“你没事吧？”

　　闻彰调整着面部僵硬的肌肉，刚要挤出一个苍白无力的微笑，就听见云昭欲言又止道：“这些你都不会吗。”
　　笑容夭折在半路，她的嘴角重重地垮下来。闻彰恍惚地想，十台起重机都不能让自己重展笑颜了。

　　老金在讲台上看着闻彰变幻莫测的脸色，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班长啊。你也是作文困难户，来，听完老师讲的人物塑造比喻描写，你有没有什么感想？”

　　闻彰茫然地站起来：“啊？”

　　“知道你们久别重逢，但也要好好听课啊。”老金放下黑板擦，“老师再说一遍。写人呢，进行外貌描写的时候要善用比喻，容易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季星渊。”

　　季星渊腾地一下站起来：“在！”

　　“比如呢，班长，你现在要写季星渊同学的笑容，善用比喻，你想想，该怎么写？他笑得像——？”
　　闻彰扭过脸去，愁眉苦脸地打量着配合地笑出十八个褶的季星渊。

　　“他笑得...”闻彰说，“像一块抹布。”

　　*

　　闻彰低头。她看见小公主愣了几秒，随即噗地一声笑了起来，看她的眼神晶亮，带着笑意，瞬间觉得春暖花开，自己又好起来了。

　　教室里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笑得炸开了锅，一片乱哄哄的。季星渊傻在当场，老金不厚道地扶着黑板哈哈大笑，“班长这比喻还挺独特啊。不错，坐下吧。”
　　闻彰骄傲地坐下，觉得自己可真是个鬼才少女。

　　云昭笑得轻轻咳嗽起来，闻彰伸手拍拍她的背给她顺气，无奈地说：“这么好笑？”

　　云昭喘了口气，含笑点头，从书包里抽出茶杯，慢慢抿着。教室里的气氛还很热闹，等气息完全捋顺，她思考了一会儿，放下茶杯，戳了戳闻彰。

　　“怎么了殿下。”闻彰心情不错，打量着卷子上云昭娟秀的小字，有种不可告人的小窃喜。

　　“其实，”云昭颤抖地忍着笑：“其实我刚才看见你写的古诗，就已经很想笑了，但是皇家受过专业的训练，无论多好笑我都不会笑。”她顿了顿，浅浅勾着唇角。

　　“除非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