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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眼里无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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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神严格来说算不上什么让人欣喜若狂的事。即使在昱合门的外门弟子中,凝神境界的也是一抓一大把,从杨胖看来就可见一斑。但是毕竟也是一只脚踏进了修仙的大门,总归是因祸得福了,因此让严銛原本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心情缓和了些许。
钟成玉说晚些会来和他道歉,最终也是踌躇着拉下面子,嘟嘟囔囔千回百转的兜圈子,好在严銛聪明,到底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严銛看起来稳定了很多,又恢复往日乖觉的样子,三言两语云淡风轻的把钟成玉打发走了。钟成玉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自己这番情人家领了几分,又不可能张口问,最后也只能又客套了两句被人送客了。
这边钟成玉刚走,人还没出别院们转头就撞上了听说严銛受伤后日日茶饭不思的温先雨。虽然如今温先雨多少是有点近乡情怯,可原先严銛还没醒的时候,温先雨确实是衣不解带的照料,看的呆站在旁边干着急和忙着施针布药的宋惜时都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两个人鹌鹑似的不敢出声,一时间堪比劳模,没活也找出活来做,搞得严銛随身的几个侍奉是一头雾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里的毛巾被天节星主抢走,步伐匆忙得仿佛是有狗在追。
这上界也是人间自有真情在啊,目瞪口呆的侍奉如是想。
钟成玉不知道侍奉千回百转的心理活动,看到温先雨就想起这几天被迫衣不解带的日子,心下还有些惴惴。好说歹说劝走了温先雨,扶着眼尾泛红的师娘离开的钟成玉,却不知道今天这偏殿这么热闹。
敛玉殿平日里是不设防的,不像别人想的那样几个武力高强的侍卫来回巡视,谁要见钟成玉还得三叩九拜来回通传,自从钟成玉脱虚之后害怕树大招风,师尊倒是提出了几次要加强防护,可是钟成玉不愿耗费人力,最终也不了了之了,于是敛玉殿一直顺理成章的洞门大开,可惜哪怕如此也不常有人来。钟成玉听说朱雀那边确实盛行此风,朱雀原先曾经遇刺,虽然是螳臂当车,但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于是从此朱雀的凤来殿便是固若金汤。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
久而久之,朱雀也就成了四地最有派头之地。如今的朱雀人早就忘了原本的目的,只当这是装点门扉,显示朱雀富强的途径,再加上朱雀原本就治下有方,领地内繁荣富足难以设想,以府城雀阳为中心,辐射四地,互通有无,于是这种作风理所应当的变成了大势所趋,曾经去过朱雀的外人不免叹为观止,但为假装道心通透,又得装模作样的骂上两句,颇有些酸葡萄心理。
可说到底玄武,朱雀,青龙,白虎四地,确实隐隐以朱雀为首,再加上近年来玄武没落的可怜,玄武境内的第一星主旁落昱合门,这一任玄武袁裴善竟然刚刚化元,更让玄武之地沦为了其他星主的笑柄。基于慕强心理,“朱雀一怒,天下劫数;朱雀一歉,天下没面。”的俗语到底还是在民间流传开来了。至于后者,说的便是朱雀天下粮都美名。
总而言之,幸亏昱合门不属于朱雀治下,也就给了杨胖进入敛玉殿的可能,更得益于玄武没落,阶级之分虽然依旧坚不可摧,外门内门独立运作,几乎不接触,但到底相比之下松快许多。所以竟让身为外门弟子的杨胖不知道怎么回事混了进来,借着之前陪严銛练剑的便宜,奇迹般的站在了敛玉殿偏殿门口。
杨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严銛了,他触了小少爷的霉头,惹得他第一次大发雷霆,陈方艾他们回来的消息更是举门皆知,那几日钟成玉高兴,连外门的伙食都好了不少。杨胖知道那段时间前来,不说以他的实力混进内门就得需要数日甚至数十日准备才能不被立刻发现赶出去,即使没被发现也很难见到严銛。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导致他上次和严銛不欢而散已经是一月有余了。他是纯粹向严銛致歉的,他对严銛的宽容甚至达到了惊人的地步,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过错,对于严銛冷酷无情的态度竟然没有丝毫埋怨。杨胖躲在墙角,默默想着一会和小少爷见面要说些什么,就已是十分高兴,但突然看见钟师叔和掌门夫人两人相携而去,掌门夫人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一下又心如擂鼓,怕小少爷出了什么大事。
于是一等两人离开就飞速窜了出来,直奔偏殿。
严銛在床上躺了那么多时日,整个身体都像是锈住了一般难受。数个时辰体力也恢复了少许,他挣扎着爬了起来。两个贴身侍奉恕己和奉一都被他赶到了门外,奉一是个耳朵灵光的,听到内间有声音就让恕己在门外侯着,自己则着急的往里面赶,怕出点什么事。
杨胖走到偏殿门前时,恕己正一脸担忧的往里面张望,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厉声问道“什么人?”
杨胖习惯性的堆起讨好的笑容“我和严銛少爷是旧相识,你去和他通报一声,就说我是来找他道歉的。”
恕己今年一十四岁,从八岁起就和奉一一同侍奉严銛和陈得喜,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是严銛身边难得的忠仆,倘若说严銛目前对谁还有几分真情实感,恐怕也就是这两位了。而且虽然常在宫中,可这些年苦涩生活和相依为命,让他不同于宫中其他趋炎附势之辈,少了些盛气凌人的气息。
所以恕己虽然依旧是横眉冷对,但到底多说了两句“我家少爷身体抱恙,恐怕不会见你。”
猜测得到了证实,杨胖一下就急了起来,下意识的往前就迈了两步,“怎么回事,可有大碍?”
恕己见他面色凝重,眼中关切不似作假,虽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松口答应帮他通传“你叫什么?"至于成败,不敢确保。
恕己这边还没等到杨胖回应,身后就传来了严銛不冷不淡的声音“恕己,你在和谁说话?”他再一次拂开奉一搀扶的手,奈何即便如此奉一仍旧坚持虚绕着他,好像生怕他下一秒就摔了。严銛有些恼怒,转头瞪了奉一一眼,对上奉一关切的眼神,也只能作罢,于是和恕己说话就不免冷了两分。
恕己连忙彻步也要伸手去扶,最后在严銛不耐烦的表情下败下阵来,只能立在一旁回复“少爷,这人说是认识你。”
严銛顺着恕己的视线看过去,原本还算有点人情味的眼神一下子就淡了下来“不认识,让他离开吧。”
杨胖早在严銛出来的时候就快步上前,用眼神打量着他的情况,严銛的脸色即使算不上面无血色,也称得起苍白二字。杨胖的关心简直溢于言表,严銛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就要往偏殿的花园走去。
杨胖反复的询问着严銛的情况,奉一见状使了个眼神给恕己,恕己这才如梦初醒的拦在了两人中间“我家少爷不想见你,请回吧。”
却不想杨胖眼里早没了恕己,他以为严銛不回答他是还在生他的气,于是翻来覆去的道歉,其实他甚至有些高兴,毕竟严銛从未和任何人生过气不是,这从侧面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特殊呢。在这一个月有余的时间里,杨胖就是靠着这么一种角度清奇的理论,才积蓄起重新站在这里的勇气。
恕己毕竟只是一个小孩,根本无力招架杨胖魁梧的身躯,只能手忙脚乱的推搡着,看着眼前人有些癫狂的样子,仿佛狂热追逐着一轮太阳。
“恕己。”严銛叫停了他们之间的闹剧。
杨胖的眼神亮了,清澈的瞳仁里倒映出严銛的影子,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的盯着他。
严銛拂开奉一的搀扶,绕过恕己站到他面前,少年身姿单薄但挺拔,微微蹙起的眉头却刻薄到了极点。他不发一言。
杨胖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的,小少爷,你想怎么罚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你知道的,外门弟子修行满三年如果没有被选拔入内门,就可以自主选择去留,我已经想好,到时候就和钟师叔申请,做你的侍奉,你认为如何?"
“……”
“哦对了,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钟师叔和掌门夫人一同出去,看掌门夫人的神色不佳,你没事吧,身体可还康健?”他的眼神在严銛身上看了几个来回,眉头紧蹙。
“温先雨?"严銛闻言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侧头看了看殿门方向,脸上表情有了些细微变化,但杨胖看不出因为什么,他沉浸在严銛终于回应了的喜悦之中,于是更卖力的说“正是掌门夫人,我来的时候…在路上听到有人说,掌门夫人这几日常往这来。”
严銛转回视线,看着他,似乎把他整个人都看透了,看透了他手舞足蹈掩饰的不安,看透了他拼命的讨好和崇拜,看透了他自以为的两分与众不同意,想起这几日从陈方艾回来就隐隐燃烧的不平郁闷。
有风渐起,把严銛轻飘飘的一句话送进杨胖的耳朵“你叫什么名字?”
杨胖欣喜若狂,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那个寄托了父母无限希冀的,明明文雅至极的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提起了,严銛的话几乎叫他热泪盈眶,杨胖有些哽咽,几乎要把“杨慎终!”三个字脱口而出,不仅因为他的话,更因为他是严銛,高高在上的,不可侵犯的严銛。
可惜严銛没给他机会“你觉得你在我面前有几分特殊吧?”
“……”
“我不愿知道你的名字,并非瞧不上你,并非气你怨你,并非不耐”
然后他俯下身“而是因为我眼里无你。”
严銛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凝视他,深黑色的瞳仁分分明明的映照着他,可是他并不觉得严銛在看他,因为他说“我眼里无你。”
就像修仙者眼里没有凡人,世家大族眼里没有平民,人类眼里没有蚂蚁,江河湖海眼里有没路边的石头。
严銛眼里无他,无论他是杨胖,李胖,杨慎终,张慎终。而此时他的表情也是一派自如坦荡,印证着他说的话,仿佛在引诱着杨胖凑上前来仔细审查,然后让他亲自得出结论
你看到了吗,我眼里无你。
于是“杨慎终”三个字破碎在了他的唇边,于是他的眼神也破碎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风就像裹着未消散完全的话钻进了他的耳朵,顷刻间化为了一根针,狠狠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天旋地转。
杨胖愣在原地,他好像已经不知道怎么呼吸,不知道怎么流泪,不知道怎么思考。
等他回过神,严銛已经走远了,绛紫色的身影快要没入一棵树后,杨胖如梦初醒,声嘶力竭的冲着他喊“杨慎终,我叫杨慎终!”仿佛这样就能震散严銛刚才所说的话。
严銛没有回头。但恕己和奉一都回头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杨胖从未像今天那样想过,父亲母亲,你们离去的时候,为什么独独留我在这险恶的世间呢?
严銛回来的时候,杨胖终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