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叶香传》绿无

6、第六章

　　孙叶香每日亦翘首企盼，她不想呆在这里，彷佛一只被豢养的小鸟，她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进入王府，大展拳脚成为有些许地位的大丫鬟。于是每日她都在学习新的针线知识，并且培养自己的厨艺。
　　大约等了三日功夫，王府终于派人过来挑选丫鬟，李嬷嬷眉开眼笑接待了他们，并且叫出所有的女孩们，都站在院子中央，等候王府的人筛选。李嬷嬷又嘱咐人拿来花名册，交予王府的人看，那花名册写着所有丫鬟的名字，以及家人的状况、来自的地方。
　　又有几个衣着富贵的老嬷嬷们在挑选这些女孩们，这几个老嬷嬷看着都上了年纪，但是都炯炯有神，想必日子过得极为滋润，她们在女孩之间穿梭着。因为知道今天是挑选入府丫鬟的日子，所以女孩们一个个都浓妆打扮着，有些女孩不会化妆，却又生怕落了下风，将脸化得和猴子屁股似的，许多女孩都在强忍着笑。
　　忙活了大半上午，王府的人终于离开了，李嬷嬷走过来，对着这些女孩们说：“有一个好消息，我们这群女孩啊，有王府看着顺眼的。”女孩们都发出了欢喜的笑声，李嬷嬷捂着嘴笑了笑，又道：“王府那边的意思是，选三个合适的姑娘进王府先调教三四个月，看那位新晋的姨太太选中哪一位，哪一位就能留在姨太太身边伺候了。剩下两个，就看王府要不要了，若要就留在那里等着分派，不要则送回来。”
　　众人都已迫不及待，齐声道：“嬷嬷你就说是选中哪三个吧，别吊着我们的胃口了。”
　　李嬷嬷露出得意洋洋的微笑，似乎感觉非常有趣。“本来是挑选了那三个人的，有一个我觉得难以管教，不大适合，送去王府反而葬送了我的名声，所以呢，我则让她们换了人选，依旧是三个。这三个姑娘就是孙叶香、思思还有家乐。”
　　女孩们听了，除了选上的那三个人，其他皆是唉声叹气的，其中不乏羡慕这三人的，都用嫉妒的目光看着这三人。这三人里，家乐是一个性格非常外向的姑娘，三天两头就讨李嬷嬷的好，孙叶香琢磨着李嬷嬷说的那个替换的人，就是家乐了。
　　当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思思极度兴奋，坐在那梳妆台上，照着镜子，陶醉不已。她嫌弃地看一眼孙叶香，忍不住讥笑道：“我被选上，那是自然的。只是你看着平平无奇，略有点容貌而已，没想到竟然也选中了。”
　　孙叶香道：“这还只是个开始呢，若进去不适合，不还是会被赶出来，说到底还是看个人的造化。”孙叶香这样说，其实是在讽刺思思，提醒她一时的装模做样并没有用。
　　思思没有听出来孙叶香话中有话，只当孙叶香在说自己，便笑道：“那可不是，到时候被退回来，可就没脸了。”
　　孙叶香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思思是这么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便开天窗说亮话道：“我也纳闷，你看着又不平头正脸的，体格又这么弱小，怎么王府的人会选上你？倒也是奇了怪了。”
　　思思捂着嘴，冷笑道：“这个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偷偷给李嬷嬷塞了钱，请求她把我弄进去，哪怕就去一遭也行。虽然说李嬷嬷是个有钱的主，但是架不住蚊子腿也是肉啊，虽然我给的少，到底是钱。”
　　孙叶香起初是惊讶，惊讶之余也能理解，毕竟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再说了，思思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情的人。
　　第二日王府派来人，将三人领去王府，孙叶香、思思和家乐跟着几个老嬷嬷朝王府走去，这也是孙叶香第一次看到王府。王府坐罗在京城最为繁华的地方。王府从外面看起来，非常富丽堂皇，大门口立着两只威猛的石狮子，口中都含着绣球。一行人经过，她们并没有资格从正门进入，所以七绕八拐多走了许多路，才来到一处偏门，由嬷嬷们引入。
　　思思一边走一边惊叹道：“这偏门和正门隔了好几条巷道，没想到王府这么大，比我们一个村子还要大。”
　　其中一个嬷嬷笑道：“所以说你是没见识过世面的，以后在王府待着，还有得你吃惊的地方呢。”
　　三人被嬷嬷们领到管家那里，分别登记领了牌子，又领取了样式一致的丫鬟服饰，当天并没有安排三人做活，而是好好休息了一天。当晚孙叶香三人同睡一间房，王府丫鬟们的房间也非常宽敞，虽然三个人睡在一处，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第二日三人都梳洗打扮，穿上领取的衣服，等候着嬷嬷们安排干活。这天嬷嬷们拿着一堆刺绣，交给了三个人，并说：“以后什么活，我都是给你们派三份，重要的不是你们在这干多少活，而是活做的怎么样。别忘了，你们进来不是已经成为了王府的丫鬟，而是有三个月的考核的。你们做这些刺绣，到时候我都要交给姨太太去看的，到时候她喜欢谁，便留下谁。”
　　孙叶香倒是不担心自己作为一个丫鬟的能力，论干活，孙叶香从小到大都是做过来的，论女工，孙叶香自觉不输给家乐和思思。况且思思是因为塞了银两才进来的，而家乐是因为平常和李嬷嬷打好了人际关系，所以才得以进入，她们都不是靠着自身过硬的实力进来的，所以孙叶香倒是有一股莫名的自信。只是孙叶香还是担心一点：思思可能故技重施，又给王府嬷嬷们好处，然后嬷嬷们在姨太太面前美言她几句，让姨太太对思思心生好感。或者是家乐笼络人心，和王府丫鬟们打成一片，在王府立足脚跟，这些对孙叶香都是不好的。
　　孙叶香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另辟蹊径才对，于是她必须得想方设法见这姨太太一面，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在后面的选拔之中也能占据先机。孙叶香一边绣着刺绣，一边看着院子门口的嬷嬷，那嬷嬷正在太阳底下嗑着瓜子，时不时站起来，和旁边的丫鬟说上一两句话。
　　“你在看什么呢，叶香？”
　　孙叶香转过头来，发现是家乐在和自己说话，家乐年岁和孙叶香相仿，并且为人变通，左右逢源，孙叶香知道她会是一个有竞争力的对手。
　　“她还能看什么，无非是偷懒呗。”思思在一旁落进下石。
　　“绣久了眼睛不舒服，”孙叶香无视思思，继续和家乐说，“往院子里看看也舒一下眼。家乐你也别盯着刺绣看久了，伤眼睛。”
　　孙叶香继续刺绣，她斜视院子，发现嬷嬷已经离开院子，不知道去做什么了，于是孙叶香放下刺绣，和她们两个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先去一趟茅房。”说着离开了厢房，一路朝姨太太院子走去。
　　入府那天，是有下人和她们说过王府各个院子的，虽然未曾领她们去过，但是孙叶香是个聪慧的人，凭借着下人寥寥数语，孙叶香七绕八拐的，竟然找到了这位姨太太的院子。
　　姨太太的院子虽然不算大，但是看着非常精致，这里种着一些翠绿的竹子和开得鲜艳的各色花卉，一走进来，真真是芬芳扑鼻。孙叶香内心有些踌躇，正犹豫之间，一个丫鬟叫住了孙叶香。“谁这么没眼力见的，乱进这院子。”那个丫鬟从竹林穿出来，“我看你长得面生，是哪个院子里侍奉的丫鬟？”
　　孙叶香连忙行礼道：“好姐姐，我是才入府的丫鬟，还没指派给人呢。我只是一时迷了路，走到了此处。”
　　那丫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着孙叶香道：“你快出去吧，这是钱姨娘的院子，她不大喜欢被人打扰，乘着她还没有发现你，你赶紧走吧，免得惹事上身。”
　　孙叶香不能就这样放弃到手的机会，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额头，气喘吁吁道：“我不曾想到王府这么大，走了许多路，如今有些体力不支了，实在走不动了。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讨口水喝，顺便休息一下。”
　　那丫鬟听了，连忙道：“该死的，这里也是你能喝水的地方，你往别处丫鬟们的住处去讨水喝。”那丫鬟连推带搡，想要让孙叶香离开院子，孙叶香亦无可奈何，不情愿地走着，突然竹林那边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姨太太问那边是怎么了？弄出这么大的响动。”
　　这个丫鬟连忙回道：“是个新来的丫鬟，迷路了来了我们院子，还要讨水喝，我现在正将她赶出去呢。”
　　一会儿，那个丫鬟大喊：“姨太太说让她喝口水，准她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孙叶香大喜，这个丫鬟嘟囔道：“算你的福气了。”丫鬟进去端了一杯水出来，递给孙叶香，并道：“茶没有，只有井水。你将就喝一下吧，在这里坐一会儿，休息好就赶快出去。”
　　孙叶香喝了冰凉的井水，假装休息了一会儿，和那个丫鬟说：“多谢，我第一次入府，就承蒙照顾，所以想前去谢一谢这位仁慈可敬的姨太太。”
　　因为姨太太赏了她水喝，也准她在这院子里休息片刻，所以这次这个丫鬟态度和善许多，她想了一阵，同意带孙叶香前去让她道谢。
　　孙叶香跟着那个丫鬟穿过竹林，看到前面摆放着一张椅子，上面躺着一个妇人，因为是背对着孙叶香，孙叶香没有看到那个妇人的样子。周围有两个小丫鬟，一个用扇子轻轻地扇着风，另外一个正在剥放在石桌上的葡萄，递给那个椅子上的妇人吃。
　　孙叶香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心里一直在想如何道谢、顺便恭维钱姨娘一番。领自己过来的那个丫鬟跪下道：“太太，这个姑娘说要过来亲自道谢。”
　　孙叶香正要说话，钱姨娘道：“不必了，让她回去吧。”孙叶香听了这话，一时如雷击，久违的记忆喷涌而来，孙叶香定了定心神，笑道：“太太不如转身看看我。”
　　旁边的丫鬟都不明白孙叶香的意思，一时气氛凝住了，那钱姨娘也转过身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孙叶香，她眼睛里写满了惊慌。至于为什么，那便是这个钱姨娘就是孙叶香以前那个离家出走的后娘。
　　钱姨娘挥了挥手，身边的三个小丫鬟纷纷退下，钱姨娘小声说着话，那声音犹如喉咙里卡着一根骨刺：“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我都逃离了这么多年，还请姑娘放过我罢！我用了这么多年，才在王府当个小姨娘，刚过上体面日子，求求你不要揭我的短，让我身败名裂。当初我的确拿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那是因为我需要钱才能来到京城，才能够养活自己，现在我可以尽数赔给你们。”
　　孙叶香摇摇头，“后娘，我并不是为此事来的，我们孙家也没有计较那些东西，你拿走了便拿走了，又有多大事情呢。只是后娘如今过得可真是好呢，能在这样富贵的王府当姨娘。”
　　钱姨娘叹息道：“我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王府稳住了脚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说来话长，我就不和你说了。只是你怎么来到王府当丫鬟了？可是你爹有什么变故？”
　　孙叶香叹息了一口气。“倒也不是，而是整个许家村都有变故。今年天气干旱，一连好几个月，滴雨未下，农作物都干死了一大半。好不容易还算有点收成，结果又闹起蝗灾，仅剩的收成也被吃了个干净，许家村每家每户都只能吃树根充饥呢。所以我就出来当丫鬟了，一来可以换些银子给爹爹平日度日，二来给别人当丫鬟，也不至于饿死。听说王府缺丫鬟，从李嬷嬷那里买了三个丫鬟，包括我在内，送进王府，三个月后，让姨太太选一位留下来呢。”
　　“这个我知道，老爷和我说的，身边要有个贴身的丫鬟照顾着才好，我没在府里选到合适的，老爷就说去外面买几个回来。”钱姨娘说。
　　孙叶香停了片刻，叹息道：“哎，这灾难发生之际，我爹爹还说，幸好你离开了，不然也要跟着我们挨受饥饿，受苦受难的。现在你在王府过得这么好，老爷也疼爱，我爹爹想必也放心了。”
　　孙叶香这话别有一番用心，表面上看是接钱姨娘的话，夸奖她现在受老爷疼爱，其实是勾起钱姨娘对孙建的愧疚感，即便她卷钱逃离许家村，孙建也没有怪罪她，反而担心她的情况。这样一来，钱姨娘也会……说不准也会照顾一下孙叶香。
　　钱姨娘脸红起来，停了半响，钱姨娘道：“可怜的孩子，原是我对不起你们，你放心，我定会让你留在王府的。你也乘机积攒一些银两，以后用得到的。平常可以寄一些东西回去给你爹，不过不要寄钱——那是到不了他手中的，会被信使扣下，你只管送一些吃的穿的用的，让府上的下人去送，他们不送，你就来告诉我，我发话，他们就不会推辞了。”
　　孙叶香谢过钱姨娘，又叙了一会儿旧，孙叶香欢喜地回去了，她对此行非常满意，因为钱姨娘亲口答应她，会让她留在王府，安心地当一个小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