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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很好酒 施舍乞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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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保俶公会医馆里。
“她醒了,去叫林大人。”
模模糊糊间,景画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是公会里的医女。
大量失血导致她还很虚弱,微光挤进眼睛,意识开始渐渐清晰。回想起那一幕幕,才发现很多端倪。在自己失血过多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到处蔓延着蓝色的火焰,火焰渐渐把邪祟吞噬,最后连骨头都没剩下。景画然八岁开始当驱邪师,参与过大大小小的驱邪任务,见识过不同驱邪师的驱邪手段,但是大家都是基于灵气运用灵术来镇压邪祟的,她从未见过一把火可以烧死一只修炼超过五百年的邪祟。而这火焰诡异之处在于,烧毁的邪祟最终变成灵气散落,她才能在自己晕厥之前使用那些灵气结成治愈术给自己止血,不然她根本撑不到救援来。
这是前所未有的驱邪方式,最起码,景画然在公会待了六年之久,从未见过也未曾听说过。
待她意识完全清醒睁开眼时,林大人已经坐到她,一脸严肃。
景画然慢慢坐起,拉扯到腹部的伤口,咬牙忍痛,道:“林大人。”
边上的值班医女愁眉苦脸,不敢做声。
林大人道:“画然,你回答我,后来发生了什么?”
景画然张望四周,没找到荣城,默默低着头,说:“我记不太清楚。”
她不敢提火焰的事,她深知,不清楚事情来龙去脉时,最好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她知道这个事情,因为这个事情,可能会要了她的命。比如她六岁在一只睚眦手里逃脱,事后她被官府抓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关起来,一呆就是两年,那两年她所经历的事情,她现在根本不想再经历一遍。至今,她依旧不知道自己为何可以在睚眦手里逃走并且给了睚眦致命一击,染了一身睚眦血液,自己完好无损。最后官府实在查不出原因,把她送进了保俶公会,美其名曰,给她机会学习灵术,实则监管及利用。而这个监管自己多年的人,林大人,会事无巨细的向上面报告自己的一举一动,而他向谁报告,景画然根本不敢去查,因为林大人太敏锐了,景画然一旦有什么对他不利的念头,他一定会察觉,也可得知,上面是挑选过人来监视自己的。
“你必须记起来!”林大人紧紧抓着景画然的手臂,“灵囊少了一个,去哪儿了?镇关府我让人翻个地朝天,都没找到,你说,灵囊去哪了?”
灵囊是由大明王朝统一制作,由镇邪司颁发,执行官保管并使用的封印法器。
执行官灵囊的多少,预示着执行官的地位及职权大小,他们封印被驱邪师制服或者控制的邪祟,再上交给镇邪司处理邪祟,现下准备年关,很多公会已经上交灵囊给镇邪司清点,年后过完元宵再回来领取,然而,林大人的灵囊,少了一个。
“你看着我,你知道在哪里对不对?”林大人过于激动,景画然瘦小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
灵囊在哪?她当然知道。
印象中,那男子,徒手抓蛇尾,塞进灵囊里……
景画然轻轻地说:“我知道。”
林大人松开景画然,等待她的的下一句。
景画然握紧拳头,她感受到自己拳头里有异物,心里咯噔一下。她为了让自己镇定,假装腹部开始疼痛的样子,接而痛苦的思索一会,再抬起头,道:“麒麟的业火,烧死了邪祟,应该还有……灵囊。”
“什么?是麒麟吗?”林大人接受不了灵囊被烧毁,这无疑是他失职的铁证。
景画然点头,道:“是,是麒麟,但是我那会子留了好多血,意识不太清醒了。”
林大人抱头,眼神放空,整个人魂丢了一样,“完了,那怎么办。”他一脸灰黑,离开了医馆。
景画然摸着林大人把自己手臂拽红的地方,热泪漫上眼眶,压制她多年的锁链已经断掉,她终于可以完整吸一口新鲜空气,那是一种解脱的兴奋。她缓缓打开手,三个铜钱子,安静的呆在掌心。这是那个会使用火焰的男子塞给她的,像施舍乞丐,三个铜钱在大明只能买三颗冰糖葫芦,一串都买不到。她拿起一个铜板,出乎意料,铜钱上面的文字,原以为出现的是“大明永安”,刻在铜板上,显然是“水渊通宝”。
“?”这不是大明的铜钱,这是相隔几万里之外北方的国家,水渊国货币。
那家伙,是水渊人?水渊的驱邪师那么强大吗……难道水源国驱邪是用火焰?
金丝雀羽精绣的祥云,在烛光的晃映下,浮光粼粼,这么好的囊袋,此时正被秦希圈着袋口绳子在手指上转得飞起。
“麒麟在哪?”秦希盯跪着的白衣男子,忍着满腔愤怒。
“我不知道啊,我都说了不知道。”
秦希一甩,灵囊摔在白衣男子胸口上,男子接住,一脸茫然看着秦希。
“你知道他神坠吧,作为辅神你们三个逃不了责任,”秦希蹲在他眼前,“瑞莲,我不知道你们天祥四瑞这几百年都做些什么混账事。主神阿天,如果我要宰杀他,你和其他两个辅神能活?”
瑞莲对上秦希蓝色的瞳孔,不慌不乱地说:“可惜啊,你不能把阿天怎么样,他可是天神,你杀不死他。”
秦希怒吼:“所以作为辅神的你们三,为所欲为?”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充满每一个角落。他折扇一开,抽得瑞莲翻滚撞上石墙,火辣的痛感蔓延全身,瑞莲脸上依旧是桀骜不驯的笑容。
“大过年的,又怎么了,”醉楼老板娘华笙鹤,今儿穿一身喜庆红裙,踩着绣花鞋,打开沉重的木门,踏进来,“城主,潇澈来了,他说,找您过年。”
听到义弟千里迢迢过来,秦希一身的火气,下去不少,道:“他带酒没?”
“带了,赶紧过去别让人等。”华笙鹤熟知在城主盛怒的情况下,他那个结拜义弟,正是他的软肋,他会把自己收拾得十分体面,带着满脸欢喜,去见北战将军。
等秦希离开石壁囚室,华笙鹤拿起瑞莲边上的灵囊,道:“我说你啊,跟他斗什么气,告诉他就好了,阿天还是失控状态,城主就不会让他离开地狱,一直囚在里头,你想想他吧,多不容易。”
“华夫人,你不明白的。”
“无非就是情非得已,无可奈何,有什么不明白的,”华笙鹤扶起瑞莲,“出去吧,他把结界都解了,是让你跟着大伙过年呢,大秦就是嘴巴硬豆腐心。”
瑞莲笑道:“我闻到火锅味了。”
“去吧。”
瑞莲随着华笙出了南营地牢,没想到,外面黑云沉沉铺盖,雷电滚滚,昏暗着闪着妖异的紫光。
瑞莲扬起头,看着那厚重诡异的乌云,手中灵阵化出长剑,他脚底浮出莲花,冲向乌黑的云霄。
彩羽划过莲花,切下花瓣,为了躲开锋利的羽毛,瑞莲翻身一跃跳下莲花,落在地上,他看着身后的华笙鹤,眼眶微红,“夫人。”
华笙鹤打断他的话,“你能做什么?你救他?渡他?还是感化他?傻小子,他的情况多严重,不是你我可以处理的,你是想他一日清醒过来时,才明白过来发疯的自己杀掉自己辅神?”
瑞莲跪落在地上,暗淡的眼底,沉默良久。
华笙鹤继续道:“这仅仅是他的神器天命,你当知道他现在在地狱受的哪般苦,邪气灵气在体内绞缠的滋味,他替你们三个受几十年之久,只当养你们三白眼狼。”
瑞莲摇摇头,意志坚定地说:“可是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我不能背叛他们,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你们都不会明白。”
一道蓝光擦破昏暗的天际,往乌云切去,狼血铁浆铸成的烧蓝金扇没入云层,引得雷声阵阵,紫雷垂直而下横扫大地,一把镖枪从云层带着雷电砸下地面。
黑衣少年左手一坛酒,右手一坛酒,抽不空拔剑抵挡,正要疾步闪躲,紫雷却在周身封锁,无处可逃。
“澈弟,酒给我,”秦希正在掠步赶来。
潇澈把右手酒坛往空中一碰,腰间黑色长剑随之出鞘,与镖枪碰擦火花后,镖枪没入他身边地里。
秦希一个翻身接住空中酒坛,心满意足抱进怀里,慢悠悠道:“澈弟,那玩意会炸。”
潇澈身后的雪白的镖枪一瞬发出刺眼白光。
——轰。
保俶公会冷冷清清,大部分人已经回家过年了,剩下几个住公会附近的回来轮值。
景画然去医女处换过药,收拾东西准备回樱花庄。
原想着买些宁安城才有的糕点,带回去给庄里孩子吃,但是伤口发出抗议般的疼痛,只好作罢。
荣城给的毛氅景画然用净衣决洗了三四回,还是冒着一股阴森森的感觉,鬿蛇的鲜血给她留下阴影,部分毛线被蛇尾划破,翻出内里的鹅绒,想了想,还是带回去找针线缝缝比较妥当。伤势还在,景画然只能轻装回乡。背着小包袱,手抱毛氅,就这样出公会大门。
“画然,”荣城在一匹黝黑的骏马上,露出期待的笑容,“我载你回去,我刚刚去买了年货,顺路给婆婆送去。”
“出了城也就五六里路程,不用了,你也不顺路啊,你不是要回明州,这都廿七,再不走要赶不回去了。”景画然抱着大毛氅,有些笨拙地绕开黑马。
荣城骑着马,不紧不慢在她后头跟着,“你都说五六公里,也不远,怎么不顺路?我就觉得很顺路。”
顺路个头,这跟去明州的方向是相反的。
荣城就那样跟景画然一路,再继续下去,荣城回到明州就真的来不及了。
景画然只好停下,“我服你了。”
荣城心满意足,伸出手把景画然拉上马,两人往西城门扬长而去。
正午,两人到了樱花庄。那是一个山丘连绵的小村,巨大的樱花树耸立在山丘下,光秃秃的树枝不失威严。
荣城从马上卸下大大小小一袋两袋,提进简陋的白墙瓦房,放在陈旧摇晃的木桌上,道:“婆婆,我来看你了。”
王婆婆在厨房切着生姜,听到动静,擦干净手,“哟,这不是荣城,怎么来了。”
景画然圈好马,便看到王婆婆在煮热茶,荣城在折腾木桌,要给摇摇欲坠的木桌垫个合适的木片。
“婆婆,这桌子旧了,年后我给你买个新的吧,”荣城选了合适的柴木,拿起柴刀,整个画面和背景,与他那一身绸缎衣袍,完全不符,他也不在意柴刀上铁锈脏一手。
婆婆笑笑,认真地说:“这你就不懂了,这些东西越老越好用,换作别的桌子,反而没这个用着舒服,你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来?”
荣城蹲在木桌边上塞木片,“顺路,过来瞧瞧您老人家。”
“那你来的正好,给你煮大鱼吃。”
景画然就要跟着去厨房帮忙,被婆婆推了出来,“招呼客人!”
景画然拿出柜子里茶叶,放了些年头,婆婆都舍不得喝,带着一股霉味,只好又塞回去,给荣城倒了白开水。
折腾完桌子,荣城接过茶杯,“谢谢。”
景画然指了指桌上的一堆东西,道:“我谢谢你才是,这么照顾我,这东西不带回家吗?全给我算什么啊。”
“荣光府不缺,留下吧,况且那么重,吃完饭我就赶回去,轻装上路更好。”
“真的谢谢,城哥。”
两人在屋里喝着无味的茶,荣城有些意味不明地说:“明年林大人估计,不会在公会了。”
景画然看了荣城一眼,她也意味不明回复他:“怎么了?”
荣城笑道:“你可能不知道哦!我跟你说!公会里好多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吸着你的血上位的,自己专业水平低下,估计连实习执行官都会比他强。现在啊,大家气都顺了不少,哈哈哈!只是这种事情,多多少少,在你面前提会尴尬,公会里他们不敢跟你抱怨这些。”
景画然点点头,道:“但是!下一个幸运儿是谁呢!”
荣城和她对视一眼,“不管是谁,我明年可是要升星了,我也是吸血虫哈哈哈哈。”
景画然瘪嘴,道:“不,你不能这么说,人家那是千年水蛭,你这个最多算个蚊子还做不明白的,别天天不知天高地厚往前冲。”
荣城是明州荣光府的掌上明珠,两年前,他在明州完成驱邪学业出来见习驱邪,被安排进宁安城保俶公会,对于保俶公会来讲,这是攀上“皇亲国戚”的大喜事,为保贵公子“见习”过程中,不出意外,想着安排妥当的人跟着。一来不能是身份地位过高的驱邪师,毕竟贵公子身份在那,不能人一来就安排大驱邪师压着人家欺负,二来呢,得是靠谱又稳妥的驱邪师,贵公子安危最为重要,出什么事缺胳膊少腿,荣光府荡平保俶不止,会长大人还有被当今圣上抄家的风险,于是,有着多年驱邪经验却背景身份低微的景画然,除了被一个塞老不成器的林大人,又来一个半桶水的荣城。但是两年相处下来,景画然明白,荣城只是“新”,缺乏经验,遇事却从来不会退缩,不像林大人只会躲在别人身后,只要他身体和灵力能够承受,再脏再累,他都会去干,除非景画然警告他有危险。
荣城双手作揖,笑道:“明年还要多多指教啊,师父。”
景画然道:“彼此彼此!”
不一会,厨房飘来阵阵饭香。
王婆婆捧着姜片煮大鱼,从厨房走出来,“吃饭咯。”
又是一年将尽,一年将临之时,这个时候最是能让人放下糟心的过去,期待美好的未来,不管怎么样,等开春了,樱花树会冒芽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