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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获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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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云猛的意识像是沉溺在温热的春水里,混沌中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暖意。
他猛地睁开眼,雕花木床、褪色的蓝布窗帘,还有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这不是他战死前栖身的破庙,而是阔别多年的家!
灶房里传来熟悉的柴火噼啪声,母亲正端着冒着热气的玉米粥走出,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而院坝里那个穿着碎花布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雪慧吗?
"云猛!"雪慧的声音像黄莺出谷,她提着裙摆朝他跑来,发梢的红头绳在阳光下跳跃。
叶云猛伸出手,触到她温热的脸颊时,眼泪突然决堤——这不是梦!
他颤抖着将她拥入怀中,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和发间的皂角香,那些在枪林弹雨中被生生压下去的思念,此刻如决堤洪水般将他淹没。
"雪慧,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哽咽着,指腹摩挲着她眼角的细纹,那是他记忆里没有的痕迹。
雪慧却突然踮起脚尖吻他的唇,带着山野间野花的清甜:"傻瓜,我们不是说好要成亲的吗?你看,红烛都备好了。"她拉着他往堂屋跑,八仙桌上果然摆着一对红烛,烛火摇曳间,他看见自己穿着崭新的蓝布长衫,胸前别着朵大红花。
就在他几乎要相信这迟到的幸福时,一个小姑娘突然闯进脑海——是顾小檀!
叶云猛猛地推开雪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行!我得去找顾小檀!她一个人在悬崖下!"
"找她?"雪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曾盛满星辰的眸子变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叶云猛,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等了你整整三年,你现在要为了一个陌生女人离开?"她后退两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叶云猛急得满头大汗,他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嫌恶地甩开:"她不是陌生人!是她救了我!我不能像当年没能保护你一样,再弄丢一条人命!"这句话像点燃了火药桶,雪慧突然发出凄厉的笑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飞走。
"没能保护我?"她猛地撕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狰狞的疤痕,"当年日本鬼子闯进村子时,你在哪里?我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原本温婉的面容扭曲变形,嘴角竟缓缓溢出黑红色的血沫。
叶云猛惊恐地后退,这才发现父亲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雪慧身后,他们的肚子上都有一个血窟窿,肠子混着鲜血从破洞里流出来,拖在地上像两条暗红色的蛇。
"爹!娘!"叶云猛跪倒在地,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儿子不孝!儿子没能守住家!可我一直在报仇啊!我杀了一百三十七个鬼子!我给你们报仇了啊!"他掏出藏在怀里的军功章,那枚被鲜血浸过又磨得发亮的勋章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雪慧却踩着军功章走过来,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那是他当年用缴获的日本军刀给她打的防身武器,刀柄上还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
"报仇?"她冷笑一声,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你倒是说说,我们是怎么死的?"
叶云猛的瞳孔骤然收缩!"既然想不起来,就下去陪我们慢慢想!"雪慧突然暴喝一声,匕首带着风声刺进他的小腹。
叶云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鲜血顺着匕首的纹路汩汩涌出,在他的蓝布长衫上洇出一朵妖冶的花。
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滚烫的棉花,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痛吗?"雪慧凑近他的耳边,声音甜腻得像抹了蜜的毒药,"我们死的时候,比这痛一百倍。"她猛地转动匕首,叶云猛痛得浑身痉挛,视线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雪慧的脸变成了顾小檀,那个总爱抬杠的小姑娘正哭着给他包扎伤口:"叶云猛,你要活下去..."
"我...好累...好痛……"叶云猛喃喃自语,任由自己倒在冰冷的地上。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听见雪慧在他耳边轻笑:"这就对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顾小檀颤抖着抱住叶云猛的头,使劲的压着他的伤口,叶云猛朦朦胧胧的看见顾小檀抱着自己在轻轻地抽泣,一脸的疲惫与自责。
无力的动了一下手指,再动一下,轻轻地附上了顾小檀的小手,其实根本没有一点力气,只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已经让顾小檀感激涕零。
“叶云猛!你醒了吗?!你看看我,看看我!”顾小檀轻轻地抚摸着他苍白无力的却棱角分明的脸庞,本来就瘦的不行,感觉现在怎么跟皮包骨了一样,眼窝深深的陷了进去,再也没有初见时的风采,可是就凭着一股信念坚强的活着。
其实,叶云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无数把钝刀在胸腔里反复切割,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恨不得立刻咬舌自尽,可他偏要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用最轻微、最平稳的节奏喘息——只要胸口还在起伏,顾小檀就不会觉得他撑不下去,伍子也一定会循着线索找到她。
他不能倒下,绝不能!
“这样下去不行啊!”顾小檀看着叶云猛越来越苍白的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飞快地扯下自己的外套,又在周围拢了一大捧干净的阔叶,层层叠叠裹在他渗血的伤口上,用力缠紧。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狰狞的伤口,叶云猛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滚落在地。
顾小檀指尖发颤,却不敢停下:“先这样……暂时能慢一点血流……”
安顿好他,顾小檀立刻起身冲进密林。她记得自己以前最爱看野外求生节目,尤其是贝尔·格里尔斯在镜头前生吃虫子、用树叶做帐篷的样子,当时只觉得刺激,没想到有一天,这些“无用的知识”竟成了救命稻草。
“贝爷啊贝爷!你说的止血草药到底在哪儿啊?”她一边在灌木丛中扒拉,一边碎碎念,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可千万别骗我……不然我这辈子都不看你的节目了!”
林子里光线昏暗,顾小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枝叶深处。
而留在原地的叶云猛,身体正经历着冰火两重天的酷刑:前一秒还像被扔进熔炉,皮肤烫得几乎要裂开;下一秒又骤然坠入冰窖,四肢百骸冻得僵硬,连骨髓都在打颤。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手死死捂住伤口,滚烫的血透过树叶和布料渗出来,黏住了掌心。
“……好冷……”他牙关打颤,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竟浮现出另一张脸。
“雪慧……别走……”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别离开我……雪慧——”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混沌的视线里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原来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
“小……小檀……”他虚弱地唤着,想抬手却发现手臂重若千斤,仅仅是转动眼珠的动作,就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痛苦地闭上眼,干裂的嘴唇起皮翻卷,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只能无意识地呻吟:“水……水……”
而此刻的顾小檀,已经在树丛里转了快半个钟头。她扒开带刺的藤蔓,踩过湿滑的苔藓,别说止血草药了,连一片像样的叶子都没找到。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和恐惧瞬间涌了上来,眼泪“啪嗒”掉在枯叶上,“电视里那么容易就找到的东西,为什么我一样都找不到……” 密林深处,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和远处叶云猛若有若无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无助。“怎么办啊!没有止血草药,叶云猛就得挂啦!”
正当顾小檀在荒无人烟的野外感到绝望透顶,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苦涩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石缝间,几株带着锯齿边缘的绿色植物正顽强地探出头——那抹生机在灰黄的土地上格外刺眼,瞬间攫住了顾小檀的视线!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滚带爬地飞奔过去,蹲下身拨开枯叶,指尖颤抖地拂过叶片上清晰的平行叶脉,心脏狂跳起来:“这是……这难道就是传说中能止血的车前草?!”
可兴奋刚涌上来就被恐惧浇灭:万一认错了怎么办?荒野里的毒草遍地都是,万一用错了,不仅救不了叶云猛,自己也会万劫不复!
但看着不远处昏迷不醒的身影,她咬碎了牙——没有时间犹豫了!
顾小檀猛地抄起旁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闭着眼在自己的小臂上狠狠划下一道血口,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她顾不上疼,又抓过两株最粗壮的车前草,用石头反复砸捣成黏糊糊的草泥,颤抖着敷在伤口上。
“嘶——!”草泥接触伤口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上头皮,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肉,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来:“我的妈呀!疼……疼死了!就这么疼,叶云猛那个身体怎么受得了……”可疼归疼,当她看到伤口的血真的在慢慢凝固,甚至不再往外渗时,狂喜瞬间淹没了疼痛!她一把揪起一大把车前草,连泥带土地抱着,像阵风似的冲回叶云猛身边。
刚跑到他跟前,顾小檀的脚步猛地顿住,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叶云猛蜷缩在地上,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软得像一摊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火烧着一样,干裂起皮的嘴唇上甚至结着暗褐色的血痂,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叶云猛?你怎么样?”她扑过去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好烫……肯定在发高烧!”
“叶云猛,我找到药了,能救你!”她哽咽着把捣碎的草泥凑到他嘴边,声音带着哭腔,“等下会很疼,比被针扎还疼,你得忍着……为了我,你一定要忍着,求你了……”昏迷中的叶云猛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竟轻轻点了点头,涣散的瞳孔努力想聚焦,却只能无力地垂下眼睑。
看着他胸前被血浸透的衣服,顾小檀深吸一口气——必须把伤口露出来!
可当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襟时,才发现凝固的血已经把粗布衣服和血肉死死粘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叶云猛的身体就猛地抽搐一下。“对不起……对不起……”顾小檀一边哭一边道歉,手下却毫不含糊,用指甲一点点抠开粘连的布料。
“呃啊——!”压抑的痛哼从叶云猛喉咙里挤出来,他的身体突然像被电击般剧烈地挺直,肌肉绷得像块石头,又重重落下,汗水瞬间浸湿了额发。
可还没等顾小檀缓口气,他又猛地挺直、落下,反复抽搐着,仿佛在承受凌迟之刑。
顾小檀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忍一忍……马上就好……再忍一忍……”她的动作更快了,指尖被粗糙的布料磨得通红,可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她的心比自己被划伤时还要疼千万倍。终于将叶云猛身上染血的衣物撕扯下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他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压抑的“呼呼”声,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显然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顾小檀见状,立刻转身冲向河边,用最快的速度浸湿了一条干净的麻布,又飞奔回来。
她跪在叶云猛身边,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他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他。可叶云猛却连昏迷的“福气”都没有,伤口的剧痛如同无数根针在扎,让他意识清醒得可怕,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
他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顾小檀焦急忙碌的身影。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顾小檀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生怕漏听一个字。“别……别怕……”顾小檀脆弱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眼泪瞬间决堤,滚烫地落在叶云猛的手背上。
“嗯嗯……呜……我不怕,叶云猛,”她哽咽着,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你一定要为我活下去,我求你了!”
叶云猛的呼吸更加微弱,他看着小小泪汪汪的眼睛,声音断断续续:“我……真的好累啊…为你……活……吗?…”
“对!就是为我活!”顾小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脱口而出,“因为你死了,我就,就回不去家了我!!”
“什么……”叶云猛涣散的眼神猛地一凝,仿佛被这句话注入了一丝力气,怔怔地看着她。
“因为,我需要你!”顾小檀红着眼眶,她说完自己都睁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天啊,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她的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脸颊“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乱糟糟的:哎,这下可丢人丢大了……居然这么轻易就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叶云猛无力地看着她窘迫的模样,苍白的脸上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虚弱地轻咳几声:“呵呵~~~咳咳~~~呵……你是……为了让我保持清醒吗?呵呵~~~咳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却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了几分。
顾小檀被他说得更不好意思了,连忙转移话题:“恩,对啊!我这就要给你敷草药了。伍子他们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咱们,你再坚持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捣好的草药,“这草药敷上去可能会很疼,你得忍着,但忍过去血就能止住了。叶云猛,我要开始了!”
叶云猛艰难地点了点头,眼神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仿佛要用目光给她力量。
顾小檀咬紧牙关,鼓起勇气将草药敷在叶云猛的伤口上。
“嗤——”的一声,叶云猛的身子猛地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痛得他差点晕厥过去。顾小檀吓得赶紧松开手,对着伤口使劲吹气,希望能减轻一丝他的痛苦,眼眶又红了。
“呃……不要停……”叶云猛咬着牙,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异常坚定,“早敷好……呃……我能坚持住,疼过去就好了……继续吧……”
“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了……”顾小檀含泪点头,手下的动作却不敢再有丝毫犹豫,快速将草药均匀地敷在伤口上,并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包扎起来。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绝望的荒野,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般漫长。
顾小檀跪在地上,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叶云猛正痛苦地侧着头,惨白如纸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当最后一块草药敷完,顾小檀颤抖着收回手时,才发现叶云猛连把头扭回来的力气都耗尽了。
他像一尊破碎的雕像,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微弱的起伏是此刻唯一的生机。
顾小檀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过去,用自己单薄的身体轻轻环住他,手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生怕一丝触碰都会加剧他的痛苦。她把脸颊贴在他沾满血污的军服上,感受着他身体的冰冷,心中默念:“叶云猛,别怕,我在这里……让我替你痛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的怀抱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光,试图驱散他周身的寒意。也许是这笨拙却纯粹的温暖起了作用,叶云猛混沌的意识中,忽然飘进一缕若有若无的歌声。
那歌声很轻,带着哭腔,却像山涧清泉洗过焦土,又像寒夜篝火温暖冻僵的旅人,一点点抚平他伤口的灼痛,也轻轻包裹住他那颗饱经沧桑的心。
剧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小小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一滴滚烫的泪正从她睫毛上滑落,“滴答”一声,砸在他的脸上,又顺着脸颊滑进他的眼角,和他自己的泪混在一起,流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穿透了寂静的山林。
“叶连长!~~~~~~~”
“叶连长!!~~~~~~”
“云猛!!!叶云猛!!!!~~~~~~~”
顾小檀浑身一震,以为是幻觉,可侧耳细听,那熟悉的声音越来越近——是伍子!是伍子来找他们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几乎要蹦起来,却又怕惊扰了怀中的人,只能用力摇晃着叶云猛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叶云猛!你听见了吗?是伍子!他们来救我们了!我们得救了!你得救了!呜呜呜……”她一边哭一边朝着声音的方向大喊:“伍子!伍子!我们在这呢!快来啊!叶云猛受伤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伍子骑着战马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
当他看到地上满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叶云猛,以及旁边衣衫褴褛、脸上又是泥又是泪的顾小檀,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瞬间被揪紧的心取代。
他翻身下马,声音因急切而嘶哑:“怎么弄的!云猛,醒醒!我是伍子!”
他狠狠抹了把脸,冲身后大喊:“来人啊!快把叶连长送回团里,快!注意伤口!”几个士兵立刻抬着担架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叶云猛小心移上担架,匆匆往回赶。
顾小檀看着叶云猛被抬走,心里刚松了口气,冷汗却“唰”地冒了出来——她想起自己犯的错,伍子刚才那眼神……他该不会真要枪毙自己吧?
顾小檀偷偷抬眼瞄了瞄伍子,正好对上他那双冒火的眼睛,吓得赶紧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还不走?等着我抬你呢?”伍子的吼声在头顶炸开,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不、不敢劳烦伍子哥!我这就走!”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大气都不敢喘。
“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爱惹事!”伍子瞪着她,语气却软了几分,“云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赶紧跟上!司令员要见你!”
伍子心里五味杂陈。
叶云猛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那年日本人进村,他们的爹娘同一天遇害,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坟前磕头立誓:“不杀光日本人,誓不罢休!”
从此一起投了新四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早就是过命的兄弟。
叶云猛跳崖前在崖边留的那个只有他能看懂的记号,成了找到他们的关键。
此刻看着担架上毫无生气的兄弟,伍子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底燃起熊熊怒火:“小鬼子,这笔账我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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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后)
回到营部,叶云猛被立刻送进了手术室。
而顾小檀则被伍子“拎小鸡”似的扔进了禁闭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她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第二天,顾小檀又被伍子“拎小鸡”似的扔进了司令员的作战室。
“报告司令员!二连三排排长伍子完成任务!顾小檀已带到,请领导指示!”伍子给司令员敬了一个礼。
司令员身形挺拔,抬手利落回了个军礼,动作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好!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司令员拍了拍伍子的肩,语气陡然凝重,“去医务室看着点猛子,绝对不许他有事,听见了没?!”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难看出叶云猛在他心中的分量——那可是他们团的“拼命三郎”,要是真出了岔子,他这个司令员怕是要心疼得几个月睡不着觉了。
“是!”伍子脚跟一磕,拖着长音应下,转身就像一阵风似的冲向手术室,军靴踏在石板路上“噔噔”作响,生怕慢一秒就会错过什么。
角落里的顾小檀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头埋得快低到胸口,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哇靠!司令员耶!”她在心里疯狂呐喊,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这可是传说中能决定人生死的大官!
自己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不会被当场拖出去枪毙吧?想到这儿,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小姑娘,请坐吧。”司令员的声音突然温和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恩……好,好。”顾小檀触电般应着,小心翼翼地挪到椅子边,只敢沾半个屁股,眼睛却忍不住偷偷瞟了司令员一眼——军装上的星星在油灯下闪着光,比她在历史书里看到的照片威严多了!
“小姑娘,说说吧!你的来历是什么?”司令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恢复了严肃,“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
“我……那个……怎么说呀?”顾小檀舌头打了结,脸憋得通红,“就是……我不是你们这个年代的人……我吧,是来自未来的人……”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细若蚊蚋,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荒唐得像天方夜谭。
“哦?”司令员挑眉,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怀疑更浓了,“小姑娘,可不许跟我说谎啊!到底什么身份,恩?”尾音里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
“我……呜呜……我冤枉啊!”小小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双手使劲摆着,“您可别,可别枪毙了我啊!我说实话了呀!我真是来自未来的人,我在我那个时空莫名其妙的就死掉了,然后醒了我就在这啦,真没骗您!骗您,我是小狗……”为了证明清白,她连小时候耍赖的誓言都用上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那你说,你是来自未来,有什么证据吗?”司令员没接话,反而抛出了更尖锐的问题,连旁边一直沉默的指导员也竖起了耳朵。
顾小檀吓得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心说“完了,这可怎么证明”,可转念一想——证据?这不就是我的强项吗!
她突然来了精神,眉毛一挑,嘴角扬起自信的弧度,心里暗笑:“看我今天不把你们忽悠得找不着北!”
“有啊!”她清了清嗓子,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滔滔不绝:“那个抗日战争以后,一定一定会胜利的!然后呢,咱们中国就解放了!然后人人过着安居乐业的生活!什么电视、电脑、iPhone,反正神马都有啊!哦!对了,国家的军事化力量也特别强大,什么飞机大炮啊,什么神舟一二三四五六七号啊,嫦娥一二三四五六七号啊,飞向太空,宇宙无限啊!还有呢,以后出门不用走路,有高铁飞机,几个小时就能从南到北;想吃啥不用种地,超市里啥都有;手机一拿就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还能看到对方的脸……”
她从抗战胜利讲到改革开放,从智能手机说到航天工程,从“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聊到“扫码支付,全球购”,越说越兴奋,仿佛站在未来的讲台上做演讲。
司令员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搪瓷缸子半天没送到嘴边,嘴里的烟卷烧到了手指才猛地回神。
这一说就说到了日头偏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顾小檀连中午饭都忘了吃,嗓子干得像冒了烟。
她喘了口气,突然想起什么,可怜巴巴地眨着大眼睛:“那个…司令员叔叔,我还没吃饭呢,都饿死我了,我能不能先吃饭,然后再跟您说啊?!”
“恩…哦!对!”司令员这才回过神,连忙挥手,“快去吃饭吧,吃完再来继续啊!”他听得正入迷,恨不得让顾小檀立刻把未来的事儿全倒出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
顾小檀“啪”地假装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心里却乐开了花,转身就像脱缰的小野马似的“溜”了出去。
“呼呼……终于逃出来了,妈呀!累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喘气,刚想找食堂。
脚步却猛地一顿,“不对!得先去看看叶云猛怎么样了?!”
想起那个为了救她而受伤的冷峻军官,她心里一紧,拔腿就往手术室的方向跑去,连肚子的抗议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