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无》一只猫的潜伏

19、第 19 章

　　大周奉元十一年，边境战事告急，大月东进直指要塞古遐，杀我军主帅，周乘帝急封旗如洛右大将军，领精兵五千，兵七万，如西镇关，明日发。
　　当日夜里，京都城内一片静谧，城外却脚步声震天。
　　旗如洛坐在主帅账中，神色紧张。

　　台下坐了五位副将，三位是她的亲信，两位是陛下从东营调派来的。
　　兵七万，精兵五千。听上去多么唬人的数字，但旗如洛心里面明镜一样，这些部队里面只有两万人是跟着她一路出来的，剩下的都是陛下从各地调来的部队，甚至还有散兵。
　　旗如洛回京虽然有一年，但她不会忘记大月部落的骑兵都是怎么一刀杀敌的。

　　“将军节哀。”座下有人说。
　　旗如洛摇摇头，说：“为民战死，家父家母死有荣焉。”
　　悲伤的事情要暂且放到一边。
　　旗如洛将辎重和斥候都交给自己的亲信负责，并且责令他要在十日之内做好准备。
　　“对付骑兵，最好是用长枪摆阵，弯刀护左右。”旗如洛说，“现在军中都是什么成分？”
　　“我军骑兵向来弱小，目前仅剩三只骑马部队。弓兵约占四分之一，枪兵占四分之一，佩刀兵占一半，但佩刀部队，约有三分之一是今年刚征的新兵。”
　　“那就是这七万人，有一万都是新丁了。”旗如洛感叹到，“骑兵并入主帅马队，除了你们各自的兵，都再收走部分新兵。拉练是来不及了，只能看到时候能不能有点作用。”

　　“现在古遐是什么局势？”
　　“将军，只剩一座城了。四周村落都无一幸免，惨遭洗劫。孤城无援，只剩两千守军。”
　　“大军行进速度缓慢，恐不及时。”旗如洛说，“明日，我率主帅部队和两万兵马先去。四位副将，最好十五日之内到达。”
　　“离古遐最近的那些地方军呢？”她又问。
　　“都没动。”
　　“调虎符印，凡古遐三日步行范围内的驻军，尽力抽调士兵，在古遐后三十里地先行扎营。”
　　“将军，”有位副将面露难色。
　　“说。”
　　“恐怕，调不动。”副将说，“西域的州牧个个都是自私的人。旗老将军生前发去的调令，没有一人听令。不然，古遐也不会成为一座孤城。”

　　旗如洛震惊。
　　“粮草呢？粮草也调不动吗？守军没有粮草要如何守城？”
　　副将摇头。

　　“兵令不听，陛下的话也不听吗？”旗如洛愤恨地说。
　　陛下的话，早就不再重若千斤了。几个人心里面明白得很，这西域诸多城市，哪一个不是想自保？就算他们心里有皇帝，奈何皇帝心里没有他们。
　　“唇亡齿寒的关系都不明白。”旗如洛哀声道，“便还是按原计划吧，明日我先动，你们随后快到。”

　　接着又商量了战策以及行军的路线。等副将们离开，已经是晚上子时了。
　　旗如洛披着外袍，走出军账外。
　　京都城墙高高，就在不远处，把月亮架在天上。

　　旗如洛在原地走动，身边提灯的侍卫捉摸不透大人的心思，轻声说：“将军，夜凉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
　　旗如洛停下脚步，看着月亮。
　　她忽而快步走回屋内。
　　“更衣。”

　　旗如洛没有换上睡衣，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色衣裳。
　　“我明早辰时之前回。”
　　说完，她套上那顶黑色纱帽，走出军营，不一会就消失了。

　　这位周朝目前仅剩的大将，要用她单薄的身体，站在双亲的尸体上，再一次守住古遐，守住摇摇欲坠的大周。
　　古遐一旦失守，顺着大亚河的城镇很快就会落入敌人手中，直指京都大殿，到时候，必将是一片血海。

　　但，在动身之前，这位将军还有一个地方要去，还有一个人要见，还有她的儿女情长要留守。

　　城内，夜不燃外灯。
　　只几家人户留着夜灯，而其中有一盏是旗如洛的灯塔。
　　夜不适时地下起了小雨，在旗如洛身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珠。

　　她纵身一跃，跳上了聚客楼二楼的阳台。
　　门窗紧闭，弱弱的灯光透出来。
　　旗如洛将窗户打开一个细缝，她对着屋内坐着的人轻声呼喊。
　　“桃花，桃花，桃花，桃花……”

　　桃花猛然转头，看见旗如洛那张熟悉的面孔，她偏过头，擦干眼泪，然后小步跑过去。
　　“将军怎么来了？明天，大军不是就要启程了吗？”
　　“想你，想来看看你，想和你说话，”旗如洛笑着说，“不给开门吗？桃花？”
　　桃花这才压住眼泪，把窗户从里面打开，将旗如洛扶进屋子。
　　“下雨了吗？衣服都湿了，我给你拿换的干净衣服。”
　　桃花转身，要去往衣柜，却被旗如洛从背后抱住。
　　“将军？”
　　旗如洛轻轻亲吻她的耳后，手覆盖住桃花搭在小腹前的手。
　　桃花慌了神，连忙挣脱她的怀抱，说：“将军？”

　　“桃花，明天，我走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得来，”桃花坐在床边。
　　旗如洛还想说什么。
　　“我说，回的来。”
　　桃花看向自己的手背，才发现，自己的泪根本没有擦干，又悉数落到了皮肤上。

　　旗如洛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去想握住她手心。
　　桃花却起身。
　　“我去拿衣服。”

　　旗如洛想说不用，但最后还是无言，坐在了离床不远处的木椅上面。
　　桃花从柜子里面取出衣裳，她和将军差不多高，所以她的里衣，将军肯定都穿的上。
　　其实她一直，都在柜子里面备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裳，只是一直都没有用过。她看着折叠好的那套衣服。
　　那是她去京都最好裁缝店铺买回来的料子，她自己缝的，她边缝边想着旗如洛。
　　最开始，见将军的时候，她以为将军是个糙汉子，从她家被赐罪开始，她就一直害怕自己会有一天不得不出卖自己的一起，才能活下去。
　　幸好。
　　幸好，那天她遇见的是将军。
　　将军不是想要小妾。
　　听楼里面其他姑娘说，将军甚至至今未被婚配。
　　将军送她一珠玉坠，这枚玉坠让她从最底层的草房，住进了聚客楼最好的房间。

　　她站在原地，看那件衣服许久，终于还是把白净的衣裳抱在怀里。

　　“将军，我去打水来，给你擦身子。”前脚把衣服放下，后脚桃花又走了。
　　聚客楼平日会亮灯到深夜子时，子时一过，聚客楼的人就会散去，住店的便住店，回家的就回家。
　　此刻，后厨还是有很多热水的。

　　桃花用水瓢盛水的时候，边上恰巧走过一个伙计。
　　伙计快步走上来，拿走她手里的木瓢。
　　“桃花，你怎么自己来打水？给你配的丫头呢？”伙计声音韵脚重，不像本地人。
　　“她睡了，我不想打扰她。”桃花说。
　　伙计往她桶里面打水，水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伙计问她：“送到房里？”

　　“嗯，谢谢你。”桃花说。
　　伙计摇摇头，说：“谢我干什么？桃花姑娘的手是要侍奉将军的手，烫着了怎么办？”
　　“明天，将军就要走了。”伙计提起水桶，忽然说，“楼里的人嘴杂，桃花你小心些。”
　　“哎呀，说这些干什么！我赶紧给你端水上去，你好好洗漱了休息。”

　　上楼梯的路上，桃花问她：“你是哪里人？”
　　“我是西边的人，家里面的人都死了，就我一个人活着。来京都也才几年，现在能听明白本地话了，只是说话还有点不行。”伙计笑着说。
　　到房门的时候，桃花伸出手去，说：
　　“我自己提进去吧。”
　　“那不行，我给你送到屋子里面，一会你用完了再叫我，我再给提出来，要是不够，我再去拿。”
　　“不不不，我自己来吧。”桃花伸手就去接水桶。

　　“桃花，不瞒你说，以前，救我的人就是旗将军。我一个打下手的普通人，连将军面都见不着几面，更不要说报恩了，再有，旗将军肯定也不在意。所以，你让我帮帮你，也算一样，我心有个去处。”
　　“可是……”
　　“别可是了，我没什么脑子，力气还是有的。”

　　说话间，啪一声，门开了。
　　旗如洛从门内踩一步到门外。
　　“桃花，怎么了？”

　　伙计一脸震惊，声音极小，呢喃道：“将军……”
　　“我来吧，不用麻烦你了。”旗如洛一手接过水桶，一手牵住桃花，把她往屋内拽。

　　门被顺带关上，伙计站在原地好一会，然后摇摇头，笑着，低声吹着小调，走了。

　　屋内，齐桃立即把袖子撩起来，把面架上的盆摆好，又兑水进去，用手指尖轻试水温之后，撤下一张面帕，放进水里打湿。
　　正在挤干帕子的手忽然停下，因为旗如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她身后，轻轻把她环抱住。
　　“我进屋子这么久了，桃花都不看我。”她轻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觉得我不守信用？说好陪你过新年，现在却要走了。不过皇命难违，这道指令来得突然，我没办法不走。或者说，桃花，你在害怕吗？如果你不想，我们就聊天，像以前一样，明天辰时之前，我都陪着你。”
　　“不是的。”桃花否认道，“不是的，边境的人比我更需要将军，只是，我一看见将军，心里面就忍不住难受。”
　　旗如洛的额头埋在她的颈间，发丝轻轻摩擦她的皮肤。

　　“将军，先洗脸吧”桃花将挤干的洗脸巾递过去。
　　“帮我洗。”旗如洛却不伸手，只把眼睛闭上，手依旧抱着桃花。
　　桃花在原地小碎步转身。
　　一点一点轻轻擦净旗如洛的脸。
　　“好了。”桃花说。

　　“桃花，帮我换衣裳。”旗如洛说。
　　桃花木讷地点点头。
　　她羞红着一整张脸，轻手轻脚将旗如洛身上的衣裳脱下来，又把那套白色的里衣套在她身上。
　　稍稍不小心碰到旗如洛的身体，桃花会轻轻一颤。

　　她即便总是半低着脑袋，或者微微偏头，但她的余光依旧看得见将军身上每一个部分。
　　将军的手掌常年握兵器，风吹日晒，已经变得粗糙，但她的身子还是光滑的，至少顺着肌肉的纹路，将军整个人都是漂亮的。
　　桃花梦见过旗如洛的模样，但现实里面第一次亲眼所见，还是震惊。
　　等把衣裳穿好之后，她却想伸手触摸将军的腹部，隔着衣料的时候，那里是柔软的，还是坚硬的呢？
　　她没见过那种肌肤，她只在厨房杂工的手臂上见识过那种身体。
　　应该是如石头一样硬吧？
　　不自觉地，她看出了神。

　　旗如洛迅速在她脸边落下一吻。
　　柔软的相碰，一瞬间点燃了桃花本就红润的脸庞。
　　“先，先洗脚。”桃花迅速跑开。

　　煤油灯点亮整个屋子，桌上的一壶茶早就凉透了。
　　旗如洛侧躺在床上，她握住桃花的手，不停来回的揉搓。
　　“明天，我就走了。等我回来，我带你去见皇上。”
　　见皇上就是管皇上要婚约。
　　“等将军回来再说。”桃花把外衣解开，也躺倒旗如洛身边。
　　“到时候，桃花想跟我姓吗？”
　　“家父姓常，但是这个姓在京都早就走不了了，如果将军不介意，桃花就和将军一个姓。”

　　蹦蹦的心跳，局促不安的双手，桃花的额发遮住她的瞳孔。
　　旗如洛伸出手去，把碎发撩到她耳后。
　　桃花的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呼吸声在夜里是那么清晰，一下一下敲打在旗如洛的心里。
　　“将军……”桃花的声音就好像糯米糍一样。
　　桃花剩下的话被全数咽回肚子，因为旗如洛来势汹汹的吻一瞬间就占据了她整个身心。

　　认识将军，分明是去年的事情了，但却好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桃花闭上眼睛，用自己笨拙的动作回应面前人都情感。
　　书上说，世间最浓烈的感情都在夜里，越是无声，越是告白，桃花现在认同了。
　　“将军，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你回来，我就送你。”

　　次日卯时，旗如洛下床，她穿上昨夜的黑衣，整理好自己的衣裳，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塞进桃花的枕头下面。
　　桃花闭眼的时候，睫毛也微翘，煞是可爱，旗如洛忍不住亲吻她。
　　但，她马上要启程了，即便她一夜没睡。

　　她看了看散落在床边的那套白色里衣，几秒之后，她把衣裳迅速叠好，夹在手臂内侧。
　　旗如洛翻出窗外，跳到地面。
　　正是清早，街上已有不少行人。

　　旗如洛原路返回，回到军营。
　　大军从城外开始往西行进，不远处有些许百姓。
　　那里面一定没有桃花，因为昨天夜里旗如洛告诉桃花：
　　“不用送我，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