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无》一只猫的潜伏

18、第 18 章

　　古遐的风没有想象中的大，或者是，和记忆中的风比起来实在是太幼稚了。
　　从前的古遐也就一座旧城立着，四周散开一些小村落。风大到不但裹起飞沙，甚至还吹动一些不小的石块，就像刀子一样在脸上划出口子。沙子一旦进到眼睛里面，眼珠子就得红肿一整天。

　　古遐的人爱做腌肉，这样每到了风沙肆虐的季节，他们才有足够的存粮保证他们在屋子里面待着。
　　当夜晚风小一些的时候，人才会出来稍微走动。
　　说来奇怪，以前的古遐分明靠近大亚河，但是偏偏这河水就好像被诅咒了一样，不往土里面跑，庄稼长得稀里糊涂，更没有好土来种蔬菜。
　　没有菜，没有米面，咸的肉也就难以下咽了，这才有了古遐的好酒。
　　仿佛人喝醉了，这嘴里面吃进的是什么也不重要了。

　　现在是比以前好多了，旗如洛是这样想的。
　　那些旧城墙早就不见了踪影，古遐的面积也已扩大数倍，甚至都扩到将军冢这边来了。
　　这里的一切，除了天上飘的黄土，按理来说一切都变得陌生了，但，旗如洛却觉得熟悉，觉得亲切。
　　望着眼前的那块石碑，她心里面有千万种思绪。
　　那些来回走动的拍照的人，早就不是周朝的子民，但看见他们的笑脸，旗如洛感到欣慰实在。

　　在她生命的最后那几天，她也想不到，自己死后能被人们记住这么久。
　　这从古到今，说起将军两个字来，大部分人应该都还能记得起她吧，不论她是第几个被想起来的。

　　石碑上只有将军冢三个大字，没有这位将军的其他信息，不过旗如洛知道这个石碑就是为了她和她的军队立起来的。
　　石碑旁边的地上斜立着一把长枪，长枪已经破旧不堪，被透明的玻璃罩盖着。
　　整个石碑和这把枪都在围栏里面，人不能进去，也不能触碰。
　　虽然死了好几百年了，但是旗如洛还是记得自己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那把枪，从皇上赐给她之后，一直到她死，都陪着她，这青龙枪也是按着那枪的模子造的。

　　缅怀过去这件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今天出来，她还有其他任务。
　　不远处有好几棵高大的槐树，导游在树下用小喇叭介绍着那场古战。
　　旗如洛没心思听那些东西，此时正好收到殷舍利发来的消息，让她晚些回去。

　　一看时间，她原来已经在这里站了好久了，现在已经该吃午饭了。
　　她早上因为昨晚的事情而吃不下饭，现在肚子空空，饿了。

　　她看了看附近的店铺，多的是食店，心里面也不知道选哪家店好。
　　实际上，也不是食物在影响她，她只是想找家本地的店铺，这样她能喝点不错的酒，当然了，她不会喝醉的。
　　正犹豫着，要不要就离开景区，打车去个有名的店，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旗如洛转头一看，心里面被吓了一跳。
　　是齐桃。
　　“你怎么在这里？”旗如洛说得迅速。
　　齐桃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是在想什么事情吗？”
　　旗如洛实际上有很多问题想问齐桃，比如她为什么在王府出现，为什么客栈里面有魂魄。还有，昨天那么久都发生什么事情了，以及，她和玉巡查，是什么关系。
　　问题是很多，但最后到嘴边，只剩了一句话：“在看要吃什么，所以，齐小姐，要一起吃午饭吗？”

　　齐桃好像提前预料到一样，也不问旗如洛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怎么不和殷舍利她们一起，而是给出一个她似乎早就设定了的答案。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说完，齐桃便熟络地挽住旗如洛的手臂，带着她往边上走。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旗如洛心跳加速。别看殷舍利嘲笑她那么多“女朋友”，但是这么多人，实际上，她连手都不和别人牵。
　　想到这里，她忽然心里面一凉。
　　说白了，她这些年，不是一直都在别人身上找桃花的影子吗？却又怕自己对不住桃花，稍稍动心，附带的就是难过和悲伤，这一颗心就被这样凉了又凉，最后彻底冷了。
　　那这次呢？是不是也一样？如果齐桃当真有心，那她这样的心思又算什么呢？

　　“想什么呢？表情一点也不好。”齐桃问。
　　旗如洛摇摇头，说她没事。

　　齐桃说的好地方，实际上是一家小餐馆，离景区中心有几步路的距离。
　　两个人去往楼上的小包间。
　　落地的透明大窗一下子占据旗如洛的视线。窗外的景色让她眼神凝固瞬间，身体也僵硬一秒。

　　“坐。”齐桃叫回她的神。
　　“好。”

　　屁股落到实在的板凳上面，眼神却还是看着窗外。
　　“旗巡查，”齐桃开口说，“普通人都不知道，我们眼前的这片巨大的荒地，从那块石墙一路向前，直到地平线，都是古战场。”
　　旗如洛微笑，不再看窗外，说：“齐小姐怎么知道的？”
　　齐桃不理会她的问题，说：“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不是战场选择了战争，而是战争选择了战场。就像这场战斗，永远不会发生在京都一样，但是却需要京都的人来这里。”
　　旗如洛此时不知道做什么回答，正当她因为不知道如何接话而纠结的时候，齐桃又说：
　　“我在这里很久时间了，待久了就什么都知道，不止这里，还有其他地方，一会想一起去看吗？”
　　旗如洛点点头，表示答应。
　　“那旗巡查可别喝太多酒了，要是醉了我可抬不动你。”齐桃忽然打趣道。
　　“不会不会。”旗如洛笑。
　　她想起昨天晚上，于是说：“那个，昨天晚上麻烦你了，不好意思啊。”

　　“嗯。”齐桃说了，沉默短时，好像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旗巡查，桃花，是你什么人呢？”

　　咳咳，正在喝水的旗如洛忽然被呛到，止不住咳嗽。齐桃上前接过她的水杯，又给她顺气。
　　殷舍利脸咳红了。
　　“没事，没事。”她虽然说着没事，却忍不住还是咳嗽。
　　到底是被水呛了，还是被问题呛了？

　　“我不问你了。”齐桃说。
　　旗如洛却觉得自己必要解释，至少，她要和齐桃解释。
　　“桃花，是，是我一个故友。”
　　“朋友？！”齐桃说，“只是朋友那么简单吗？”

　　听到齐桃的语气，旗如洛心想，是不是她昨天晚上还做了更过分的事情？
　　“对不起，”旗如洛忽然道歉，“我昨天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齐桃很快坐下来，摇摇头，说：“没有。”
　　“那就好。”
　　“只是故友？”
　　旗如洛沉默了一阵，终于还是摇摇头，说：“是，是我没有过门的妻子。不过，不过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现在是一个人。也是故友。”
　　“这样。”齐桃说完便闭上了嘴，偏过头，看窗外。

　　旗如洛看不清她的表情，心道实在是太不妙了，这第二印象就这么崩塌了。

　　“齐小姐，那天，你为什么会在旧周王府呢？”旗如洛忽然想起来关于她的第一印象。
　　“迷路了。”齐桃抽抽鼻子，转回来，说。

　　看来是不想说了。
　　旗如洛无奈地笑，此时刚好有人敲门——服务员送餐进来了。

　　“齐小姐，”吃饭间，旗如洛忽然问，“你和，玉巡查，是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齐桃拿起纸巾擦自己的嘴角，“麒麟，玉麒麟是我以前认识的朋友。桃花客栈，是我们合资开的。”

　　旗如洛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了，她现在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面对自己喜欢的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齐桃不了解她，不认识她，她们也不是在酒馆认识的，齐桃也不是什么驻场歌手。她是真的想要了解齐桃，而不是简单地花钱买她的时间。

　　忽然之间，旗如洛想起来，以前，她和桃花第一次见面时候的事情。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京都一家酒楼。那时候桃花坐在大堂正中央，弹琴唱诗。
　　旗如洛实际上不喜欢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相比于小家子的曲调，她更喜欢鼓点密集的高歌。
　　但偏偏，在她看见桃花的第一眼，在桃花那半遮的面容里面，就迅速地流失了自我。
　　她恍惚之间打碎了手里面的杯子，只一句话，就让桃花坐到了她身边。
　　记得，当时，店里面的老板还觉得是桃花唱歌太难听，惊扰了将军，被吓得就地跪下求饶。

　　想到这里，旗如洛笑出了声来。
　　齐桃歪脑袋，问她：“想起什么事了？笑得很开心。”

　　“齐小姐，能加个好友吗？”
　　旗如洛想开了，她已经失守了一座城池，那就决计不能再失守一次。

　　“好啊。”齐桃答应。

　　齐桃说，这将军冢周围种了很多槐树，每一棵的位置都有讲究，而且，这树啊十年一棵，从里到外，从大到小现在已经有了好几十棵了。

　　槐树聚阴，但是槐树也安魂。
　　这处将军冢，远远不止安葬一个人。许多亡魂游荡，直到今天也还有没能走掉的士兵。
　　齐桃对这周围的一切都很了解，甚至于哪个地方的小路是什么时候修的她都很清楚，就好像这地方就是她修的一样。
　　齐桃挽着旗如洛手的时候，旗如洛还是有些不适应，但是没有那么拒绝，只能说马马虎虎。

　　景区比想象中大，两个人走到下午，还没有逛完。或者说，齐桃找到的那些地方总是不太一样。
　　便又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在路边转了转，才回了客栈。

　　旗如洛不是傻子，她知道齐桃和自己虽然认识只有一天，但是两个人却默契地成为了一种暧昧关系。
　　最开始可能没有什么话，但是走着走着，话就来了。
　　齐桃应该读过很多书，甚至可能去过很多地方，她好像知道很多事情，了解很多东西。
　　旗如洛很耐心听她说话，也说一些自己的想法。
　　齐桃笑起来很好看，她会半掩着嘴，眼尾稍稍染上粉色，发出一点清脆的笑声。

　　回到屋子之前，旗如洛说她跟殷舍利撒了谎，她本来应该在屋子睡大觉的。
　　齐桃只是笑笑，说：
　　“你和我之间的事情，我不会转告第三个人的。”

　　推开殷舍利房间的大门。

　　“你去哪里了？这么久才回来？”殷舍利问她，“有什么发现没有？”
　　“四周槐树多，除此之外，和普通景区没有区别了。”旗如洛说，“我不了解建筑排列，该让斯斯和我一起去的，说不定还能看出其他问题。”
　　“也是，”殷舍利说，“那明天，我们交换一下，我和斯斯出去玩，你就在客栈里面待着吧。”

　　“你们呢？”旗如洛说，“有什么发现吗？”
　　“有。”万俟斯说，“我和师父在店里面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万俟斯把她们看见的事情讲完，这旗如洛眼底一凉。
　　她忽然在害怕，齐桃亲近她，会不会有其他原因？

　　“这么说来，齐桃，肯定有问题了”旗如洛说。
　　万俟斯点头，说：“除了齐小姐，玉巡查也有点奇怪。”

　　殷舍利此时开口说：“你，今天，是不是和齐桃在一起？”
　　旗如洛那闪过的慌张被万俟斯收入眼底。
　　慌张之后，旗如洛重重点头，说：“是，白天一直在一起，不过她不会说什么的。”

　　“啧啧啧，当兵的，你的心怎么飘都没事，”殷舍利说，“不过，你得做好本职工作，这齐桃是嫌疑人，该观察的还是得留心。”
　　“我知道。”旗如洛说。
　　“不过，我估计，齐桃和京都的案子关系不大，她们肯定藏了其他秘密。我们这要不要管别人的事情，还是有待考虑。”殷舍利又说，“是吧，旗将军？”
　　旗如洛听出来她在说自己，于是说。
　　“先调查清楚吧。”

　　“那行，那今天就先这样，早点休息，明天上班。”殷舍利说。

　　回到自己的房间，旗如洛这头有点昏昏沉沉，还有些疼。
　　她摸摸后脑勺，赶紧去浴室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发现自己手机屏幕闪着光，一看，原来是齐桃的消息。
　　-客栈藏了上好的酒，有兴趣尝尝吗？我让厨房做了些小菜，房间在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