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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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边境的夏季总是比涠洲来得晚些。
往年这个时候，涠洲肃安山特产的雾种青梅早已沉沉悬挂枝头，满城烟柳轻摇如碧云，檐下年节时悬挂如今已然褪色的彩灯取下，悬上燕形的铜铃，风雨如盈的夏季，铃音清脆沿街绵延涌入家家户户。、
而涠洲毗邻北地，民风开放，仕女们簪花游景，一道道穿着艳丽纱裙的靓影宛如一尾尾游在空中穿街过巷的美丽五彩锦鲤。衣香鬓影，秀景如屏，又有长街铜铃悠悠，淮水夹岸繁弦歌管不绝如缕，好一派富贵安宁的景象。
沈澜君往日并不觉得这般风景有何稀罕，甚至嫌弃过街上铜铃鸣声实在吵闹，柳巷中花香味又太重，压得人脑仿佛要昏迷在这扑鼻的花香之中。
涠洲季夏雨水实在太多，雨密风骤，总是让人心头不爽朗，空气中仿佛时刻浮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连喉管与肺腑也是湿漉漉的，像是孳生了一层滑腻的地衣，流淌着弹不尽与唱不完的浣花词曲。
可在鹰山北境荒原历练两年，刀子般凛冽逼人的寒冷北风吹去了涠洲温柔乡中，那如绵延不断的铃声般永远也荡漾不尽的水汽与悱恻婉转的柔情，记忆中那鲜衣怒马、裘马轻狂的奢靡快意仿佛已是前世之事了，眼前天苍苍地茫茫好似一片无垠大地的草原才是他的此生。
他在此生根落脚，以刀戈洗去往日的轻浮与颓唐，犹如蛟蛇剐鳞，脱胎换骨化为龙虎，就算彼时一起长大的红莺莺她们也难以认出眼前这名气度深沉、渊渟岳峙的俊美青年便是那轻佻风流的小侯爷。
惟有沈澜君心头三寸之地还藏有一枚陈旧的面具，承载了他所有刻骨铭心的遗恨，寄托了那生死两隔以致于求而不得的无望之爱，是对故人的追思，也是一座无坟的墓碑。
可此时他的心口正隐隐发烫。
往日平静到趋于死寂，惟有夜深人静时才会因为噩梦惊醒而搏动的心脏因为一封诏书又开始跳动。
那是召他入京的圣旨。
与这封诏书一同到来的还有三枚金牌，金色锦封诏书与那三枚金牌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红绸托盘之中，三枚圣旨金牌以纯金铸造，上饰蟠龙云纹，正面中心刻有一枚“圣”字，背后又刻了“梁”字古纂，寓意“大梁皇帝圣旨不可违逆”，在正午的日光中，金光耀眼宛如铺就一条无上通天之路。
朝廷真是大手笔，仅是召区区一名杂号将军进京受赏居然就用掉三枚金牌，生怕某人不去，可沈澜君却正有此意，哪怕他明知京城是龙潭虎穴之地也必须要走上这一遭。
沈澜君卸下黑红盔甲，面上该做的礼仪一个不缺，跪在地上，佯做恭敬聆听天使朗读圣旨：
“奉天承运大梁无上圣皇帝诏曰，朕闻山河社稷之兴固于边境之安，而边境之安全赖忠贞武勇之士，兹有北平候世子沈澜君，文良谟，武韬钤，兼具智勇，赤胆忠心。北鞑猖獗，滋扰民生，卿亲率五百骁骑，奔驰千里，焚大檀王帐，长驱鞑虏八百余里，犁王庭，卫六郡，复安宁。
“卿之果敢韬略犹胜其父，朕望卿纂承父业，经邦纬国，特晋封卿为玉书学士，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良田千顷，以彰殊荣，望卿速速归京，承旨受封，即刻启程，以宣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大梁建平二年，四月初八日。”
玉书学士是皇帝身边的近臣，秉笔文书，算是一个清贵显要职位，大梁因为出了北平候这档子人物，早就在十年前就开始有意识地重文轻武，由武转文在朝堂上被视作嘉奖。
既在表面上给了官职上的升迁嘉奖，又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监视，还削了沈澜君好不容易捏在手中的兵权，压一压现在的名望，最后沈澜君还能作为人质牵制准北平候这只西北睡虎，实在是一石多鸟。
沈澜君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这些年来他早已知道当今圣上是个什么货色，那帮一天天嘴上说着的文臣又是什么东西。他低头领旨谢恩，口称万岁，面上状若恭敬，眸底凉意深寒如十月白霜。
一封贬父捧子堪称荒谬的圣旨就这样伴随着三枚重若千钧的金牌轻飘飘地赐下。
远在京城的白卿云比沈澜君更早得知这封诏书的内容，不如说沈澜君被授予学士职务本就是他暗中运作的结果。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朝堂本来就有意让沈澜君由武转文，在鸿胪寺、太常寺等一些看上去显要实际空有个好听名头的官职上考虑，奈何沈澜君地位特殊，加上功劳又大，如今六郡扬名，又不可能真就明目张胆地把人放着。
两边为难之下，白卿云就利用这两年在朝廷里渗透的暗子顺水推舟地帮沈澜君往天子近臣推了一把，得了个玉书学士这名头好听地位显贵的位置，也不堕了北平候独子的身份，私下里则是恶趣味地想着不知往日功课文章俱都被夫子批得“千紫万红”的小侯爷又该如何当好一名学士。
今年是大梁建平二年。
大梁建平一年十月，与北方草木民族通古鞑子绵延近百年的战争，随着大檀乌兰山王庭被鹰山边军一把大火烧得精光而短暂落幕。
眼看草原白霜来临，损失了近四成的牛羊与粮草的通古大檀不得不将族群迁往更西边——白狼河的起源地的奢骊河谷，以期大部分族人能够避过严酷寒冬，休养生息，待明年春天重返这片广袤无垠的水草丰美之地。
不论怎样，这对于面临今年夏季涝灾与灾后疫病罹难二十万余众，秋收蝗灾又使得台州吴川两地十里不见人烟，荒远南越降了又叛、当今天子的第三个皇子依然夭折，天子二十五却无一名皇嗣，由此牵扯出后宫巫蛊祸事连累数千人，且士人之间党争攻伐不断，经历种种而上下离心离德的大梁朝廷来说算是难得的好消息，自是要大肆宣扬，好好表彰，以掩盖中枢今年的艰难与萎靡。
换句话来讲，在朝廷正式封赏之前，沈澜君都暂时性命无虞，不会有人敢冒着朝廷与北平候双重怒火来干这种蠢事。
反正这名学士也不需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惊鸿墨笔，又不可能被委以重任，只能充当一名吉祥物，而沈澜君不过也正好需要这么一个进入朝堂的机会。
白卿云姿态随意地靠在窗沿，极好的夜视能力使他能借着月光浏览手中密函，知道沈澜君已经启程赴京，他微微弯唇，手指一勾就把落在窗沿上看月亮的系统勾过来，捏了捏白球球，心中掂量着好像又胖了点，才笑道：
“开心吗？你挑中的主角终于要登场了。”
他待系统向来极为温柔，兴许与系统在他眼中是个有大用的傻子有关，自是要把系统好生哄着。清泠如雾的月光透过窗来映在白卿云的面上，精致的眉眼犹如寒枝琼花迎光生辉，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饶是无心的系统也不争气地羞成了个粉团子，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它已经被自家宿主的美色迷得晕晕乎乎，又被揉捏得舒服化成了一团软泥，哪里还能分出一点计算能力辨别这句轻佻话语中的不对之处？
白卿云见系统没有回复也不在意，将系统放在自己肩上，再把密函揉成纸团，掌心无形劲气将纸团碎成齑粉。
他松开手指，任由纸屑随风飘散，消逝于窗外，随后白卿云轻轻地拍去手上多余的纸屑，正要去找人安排时，突然听到系统小如蚊喃的声音：
“不是我挑的主角，是主系统选的，我只挑中了大佬你当我的宿主。”
白卿云略微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右肩处的白团子，道：
“那主系统又是以什么标准挑选的？“
系统晃了晃身体，语气迷茫：
“我也不清楚……主系统是诸天万界的中心，为了小世界毁灭才派出我们挑选契合的宿主进行合作，我挑中了大佬你，但主系统为什么选中主角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若是完成任务前主角死掉的话任务就会被判定失败，你我都会被主系统抹杀。”
这是系统说过许多遍的事，白卿云自然知道，他微微颔首，心中想着这似乎与强买强卖没有任何区别，完成任务也不会得到任何奖励，除了他这种另有目的想要借助系统的人以外，不知是否真有那种圣人在世单纯为了拯救世界而选择与系统合作的宿主。
看着自家的傻系统，白卿云好奇地问道：
“那你又是以什么标准挑选的我？”
系统浑身一僵，差点从白卿云肩上滑下来，还是白卿云伸手好心地把它接住。
它心虚的不得了，压根不敢和白卿云对视上。
若是说主系统挑选主角还涉及到命理的迁移与注定，那系统挑选自家宿主纯粹是被美色迷惑。
它记得自己刚刚出生，经过主系统的简单培训后就被放到虚空之中穿越世界障壁去寻找自己的宿主，系统依照自己的探测器查询到几个强大的灵魂，它一一看过，最后鬼迷心窍般选了在这几个强大灵魂中长得最好看的白卿云接触。
第一次与系统见面的时候，白卿云正被囚于监牢之中，身着白衣，一身玉骨仙姿，似鹄峙鸾停，渊清玉絜，哪里有半分魔道之态？涉世未深的系统只将他当成了一名蒙受不白之冤而被囚禁的仙君罢了。
而白卿云又待系统态度温和，哪怕此前从未见过系统这样奇妙的东西，可白卿云还是看出了这能突破仙尊所设下的重重监牢的小玩意儿在空间之道的玄妙，他哄得系统几乎不知东西南北，迷迷糊糊地签下了灵魂契约，借由系统之手重获自由。
只不过系统至今还以为是自己主动和白卿云签订契约，殊不知白卿云第一眼就看中了它的能力。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