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竿竹》云二三

6、（五）

　　当时，我一定像个傻子。在第一次看见远笛的时候。
　　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少年，不过只是远远的站着，那风姿，已无人能敌。
　　白色的长衫，水蓝的布带系住纤腰，黑色的长发顺着单薄的肩膀垂下来，那么的顺滑。一对漂亮的唇轻轻的抿着，淡淡的红色勾住人的呼吸。向上望，挺直的鼻梁上，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一双晶莹的眼。尽管那眼里闪着冷漠的光。
　　“你给他起个名字吧。”花老九这么对我说。
　　我沉默，起了名字就代表他是我手里的人，以后他的事情就由我来负责。这对我是很难的事情。我知道他们是想为我以后的生活找个依靠，可是，我做不到。
　　我笑着，摇摇头。因为这个动作，少年第一次看了我一眼。我对他微笑着，他并不想搭理我眼睛仰望着天空。
　　苍华走了过来：“好一个天仙似的人，老板，定是来之不易吧。”
　　花老九嘿嘿笑了两声颇有点得意的说；“是个大官的少爷，家族倒台了，才沦落至此。长的好，年纪小又有气质，可是抢手的很啦。尽管脾气犟，可我还真舍不得打他。”他又望向我：“这里多少人想要他，可我偏偏留给你。他也不会受苦，你也不会吃亏。”
　　我还是摇头：“我可要不起，除了苍华，我谁也不要。我已经如此，那还能害了他。”我怜惜的看着柔弱的少年，他的眼睛里有淡淡的泪光，却眨巴眨巴眼想要掩藏起来。我了然的笑笑，毕竟还是个孩子，怎么会不害怕。
　　“那就难办了。”花老九迟疑的说：“给莲儿？”我叫道：“万万不可！”那个小妖精绝对会害死他。少年身子一抖，强装的坚强似乎要被瓦解。我想他应该已经见过莲儿了，毕竟要路过花厅不见到那个妖娆的身影是不可能的。
　　“他真的很美，让我想起家乡的星空下，远远飘来的清婉的竹笛声。”苍华凝视着少年幽幽的说。
　　“那就叫远笛吧。”我道。
　　花老九呆了一呆讶然道：“你接受了？”
　　我笑笑点点头，走到少年跟前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总之，你现在就叫远笛，以后也许还是叫远笛也许，恢复了你的本来面目。谁知道呢？今后，我们就好好相处吧。”然后，我拍拍他的肩，转身走进房间。
　　一夜无话。早晨，我依旧早早的起身，准备去看看昨天刚种下的那株夜落金钱怎么样了。这种花喜爱温高湿热的环境，本不容易在这个时段种植。但是为取个好彩头，花老九硬是要我强种下它，所以必须好好照看。
　　一推开门就看见远笛站在园子里面朝我的房门动也不动，一双大大的眼睛仿佛凝固住了似的没有知觉。我忙吃惊的叫道：“远笛！远笛！”他开始没有反应，直到我握住他单薄的肩膀使劲晃动才晓得挣扎。
　　我一把抱起他快步走回屋里，突然又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他轻轻的叫道：“放开我，别这样抱着我！”声音很小却仿佛使了很大的力气一样。我将他放在床上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我想我的表情大概是很严肃吧，因为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安。我放缓声音道：“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小小声的说：“那个人说的，没有得到你的许可，不许睡觉。这是这里的规矩。”是吗？我叹口气摸摸他的头，可能是太疲倦了吧，他没有反抗只是望着我。我笑了笑：“乖，睡吧。有什么事，等你睡醒了再说。”他闻言立刻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这孩子真是不简单，小小年纪却如此沉着，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我一边摆弄那快死掉的夜落金钱一边想着。一个妖娆的身影悄悄站在我身后：“小笨！听说你白占了个宝贝哦！”娇滴滴的声音让一般的男人骨头都会酥掉了。我寒毛一竖，还没站直身子就被人抱个满怀。我忙推开那香气扑鼻的胸膛，满怀戒心的道：“莲，别打他的主意。”那张漂亮的不像男人的脸蛋凑近我笑的如盛开的鲜花：“你在护着他吗？那你就给我一次吧。我想要你想的要疯了。”说完，一个浓烈的吻直接盖上我的唇。
　　我没有挣扎，乖乖任他吻着，原本娇小的身体在拥着我时仿佛有使不完的劲道。许久他才放开我，添添我的鼻子很是疑惑：“今天怎么这么乖？”见我不说话，想了一想，才邪邪的笑了：“想不到你还真是很喜欢那小子了。平常苍华总保护着你，现下，为了他，你给我一次，我就发誓，永远不打他的主意。怎么样？”
　　“你……”“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想都别想！”我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苍华慢悠悠的走过来语气却是严厉的很。

　　“哼。”莲悻悻然的放开我白了苍华一眼转身走了。
　　我长舒口气笑道；“每次都是你来解围，没有你可怎么好。”
　　苍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的叹了口气，蹲下来查看那半死不活的花，良久才道：“这花能活吗？”“我也没有多大的把握，我们这里比较凉爽，不是很适合它。”我说。“哦。”他淡淡的答应着，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直盯着我。我有些奇怪，那眼神让我不解。
　　“怎么了？”我问。他摇摇头：“只是想多看看你。”不等我接话他又道：“你出来了一个上午，那孩子应该醒了吧。”我知道他在岔开话题，我也不勉强他，只是“恩”了一声蹲下去将花重新扶好，然后才道：“我去看看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竹！”手臂一紧，我一声惊呼，人已经被他紧紧箍在怀里。他狂热的吻上我，像是要把我融入他的身体里一般。而我也沉醉于这个吻，我也紧紧的搂住他。虽然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他不愿意说，我终究也不会去问。我只能这样给予他力量，和所谓的温暖。
　　等我们平静下来，他笑了笑眼神里都是忧郁。然后他说：“去吧。”“好。”我提起松土的工具和水壶离开。在要走出那座小园子时，我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株夜落金钱旁看着我，眼里都是温柔的笑。我也对他笑笑，走出了园子。在园子外面，那个少年绝美的身影立在不远处，晶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脸。
　　“你醒了？”我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他将手从我手中抽走，只余下了空气。他说：“我饿了。”我点点头，带着他向膳房走去。从此以后，我对苍华的印象就永远停留在这个临近中午的阳光下。每当想起那被太阳给予了力量的温柔笑脸时，我的眼泪总是停也停不住的淌下来，肝肠寸断。

　　从那天起，我就没有见过苍华了。当时阁里的人都说他和花老板去采购新的小倌去了。尽管这一去，就差不多一年没有音讯。
　　阁里的生意依然很好，新来的主事据说是花老九的好友，所以也没有为难我。只是对我们极其冷漠，阁里也没有增添新的男孩。只是我对苍华的思念和担忧与日俱增。
　　远笛也适应了这样的生活，虽然还没有十四岁，可是点名想要他的客人是越来越多。但终究被行规限制有礼貌的挡了回去。我也在努力的保护他。
　　知道有人点名要见我。
　　“如果你不把他交给我，他终究会被毁了的。”那个男人这么对我说。他是个极其秀雅的人，据说是京城藏月湾的头号寻芳手，叫风来。
　　我冷冷的道：“妓馆终归是妓馆，只要还在妓馆，难道就不会被毁了吗？”
　　他笑了起来，更是秀美：“藏月湾是整个大陆最大的青楼，占了整整一个江湾。有整个大陆最好的男孩和女孩，招待的是全大陆最尊贵的人，甚至连皇帝都有可能，只有那里才适合他。”他说的很是自傲。
　　我看看一直默默无语的远笛叹口气道：“我只想让他过平凡人的日子，做个自由的人。”远笛浑身一震迅速的瞟了我一眼又别开头。我笑了笑，笑的落寞。
　　风来站了起来走到远笛的身边看着他，然后才道：“你的愿望是好的，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凭他这样的相貌，这样的风情，是不可能平凡的过日子的。你也没有能力保护他，只有我们藏月湾，才能做到。”我忍不住轻咬嘴唇，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没有办法保护他。但我一直在为此努力。
　　见我们无语，风来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也是为你们好，你们好好想想。其实，”他迟疑了一下：“你们也许马上就会做出决定了。”
　　什么？我疑惑的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从怀中摸出一个红色的笔杆样的东西递给远笛：“以后如果遇见危险就吹这个笛子，我就来救你。”
　　他的手停在空中，远笛没有理他。
　　他求助的看着我，我轻轻的叫道：“远笛。”他这才动了一动还是没有伸手。他低声道：“竹不去，我也不去。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有些吃惊，他一向是个冷淡的性子，我原以为他不喜欢和我在一起。难道每天晚上给他讲个故事这么有用？我暗自揣测。
　　“笨蛋！”远笛轻轻的说。终究还是拿过风来那似乎僵硬的手中的小笛子强塞进我的手里。
　　风来始终微笑，这时才拍拍我的肩膀道：“他去的话，你当然也要去了，你去照顾他。”我摇摇头：“不，我在等人。”
　　远笛神色一变。风来嘴唇蠕动几下，还是没说什么拉开房门。
　　“我等你们的消息。还有，”他走了几步回过头：“别等了，没有可等的了。”
　　“什么？你说清楚！”我心中大急几步想追上去却被远笛紧紧拽住。我大怒，狠命摔开远笛的钳制，却眼睁睁看着风来的背影被假山挡住消失了。我狠狠的瞪着一脸无辜的远笛，他只是看着我。我看见那晶莹的眼里倒影的我早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