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霜录》司梦书

1、第一章 青寻茗渊 已修

　　“阿云！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来练功！”
　　徐旻抱着把刀鞘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的长刀，在自家师妹房门外拍着门。
　　自从师父闭关疗伤，他这贪玩的师妹偷起懒来是越发地明目张胆了。
　　“我知道你听到了，赶紧起来”，见她装死，只好使出杀手锏，“今日师父就闭关结束了，他老人家要是没见着你，肯定是要亲自来的！”
　　见这样师妹都无动于衷，他无奈地抿抿嘴，转身离去。
　　“等等等等，师兄！”可还没等他侧身，一阵慌忙凌乱的脚步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脚步声飞快地来到近前，吱呀一声，门开了。
　　只见一颗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的脑袋从里面伸出，好在这颗脑袋的五官还算端正，看起来比徐旻略小些，只有十三四岁的样子。
　　这三个月来，江亭云可谓过得是如鱼得水，飘飘然地都忘了日子。
　　一听师父要出关了，再不敢继续装睡。
　　知道自家师兄心软，便伸出手拽着徐旻的袖口晃了晃，颇有些谄媚道：“师兄，师妹我不小心睡过头了，你就等我一小会儿，我收拾好自己咱们就去练功，好不好？”
　　徐旻见不得她这幅狗腿子样，甩开手，翻了个白眼：“赶紧的！”
　　“好嘞！”啪的一声，门又给关上了。
　　江亭云利索地穿上一身衣服，将头发三下两下地梳顺并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拿起放在桌上的剑，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好了，走吧！”
　　却说这师兄妹两人的师门名为青茗山，整个门派都建在这方圆几里群山上，而两人的居所与练武场不在同一座山峰之上。
　　此时时辰已经不早了，走主路是来不及了，两人便使轻功走林间的小路朝练武场赶去。
　　许是许久耽于玩乐，江亭云没跑几步就有些累了，徐旻发觉她没跟上来，心里想着让她长长记性，打定主意不等她。
　　江亭云暗暗叫苦，自知理亏，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徐旻后头，把她累的够呛。
　　好不容易踩着点到了练武场，普通弟子们都已经开始练基本功了，见他二人匆匆而来，为首的白师兄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江亭云冲他翻了个白眼，徐旻则脚步不停地找了个空位置练刀法。
　　“仗着几分小聪明，就态度轻慢，不知天高地厚。”白师兄看似对着身边的人话说，眼睛却瞥了江亭云一眼。
　　见这人阴阳怪气地指桑骂槐，江亭云也毫不客气地回嘴道：“那也比连剑法都不配学的蠢货强。”
　　“你！”
　　青茗山与别的门派略有不同，门派分青寻刀法与茗渊剑法两种流派，且除了门派长老的亲传弟子外，其他弟子只能学入门的刀法或剑法。本来徐旻和江亭云作为亲传弟子是单独随着师父练功的，但三个月前他们的师父闭关疗伤，就只能让他们同入门弟子一起练。
　　白师兄本就看不惯江亭云占着亲传弟子的名分，却又不好好练功的样子，何况此时她还故意戳自己的痛处，一时怒从中来。
　　他拿剑指着江亭云，挑衅道：“谁是蠢货可说不准，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场？”
　　“这有什么不敢的，比就比！”江亭云毫不犹豫地应了战。
　　其他弟子的耳朵本就一直关注着两人的动静，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功也不练了，自发地给两人让了个位置。
　　徐旻见状也没阻拦，收起刀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想趁机看看江亭云近日有何长进。
　　两人虽已入门六年，可直至一年前师父才将青寻刀法与茗渊剑法传给两人，且至今两人都在前三式上止步不前。
　　白师兄先一步提剑上前，江亭云忙抽出剑挡住攻势，借力往后退了几步，与白师兄拉开距离。
　　刚站稳脚步，又是一剑刺来，她侧身闪过提剑上挑，白师兄没防备，被她用剑反压过来。
　　白师兄一楞，却见她似是要横刺过来，才回神弯腰躲过。
　　江亭云时而下砍，时而横劈，毫无路数规律可言，且攻势越来越猛，白师兄逐渐有些招架不住，一晃神的功夫，便被长剑直指咽喉。
　　江亭云收回剑，毫无诚意道：“白师兄，承让了。”
　　白师兄此时却不恼了：“你刚刚那使的什么玩意？”
　　“茗渊的‘自在’一式啊。”
　　“茗渊的第一式不是‘叩问’吗？”
　　问者无意，听者有心。
　　江亭云有些心虚地掩饰道：“你管我用什么招式！”
　　“哼，谁乐意管你！”白师兄收起剑又站回原地。
　　徐旻在不远处无奈地笑了笑。
　　正当江亭云准备抬脚找位置练武时，身后突然有个声音道：“云儿，旻儿，你们回竹苑等我。”
　　她心道，完蛋了！
　　“是，师父。”
　　徐旻对着江亭云身后行了个礼，经过她身旁时停了下，幸灾乐祸地嘲笑了一声。
　　江亭云认命般地闭上眼，做好心理建设后，才硬着头皮往竹苑走。

　　竹苑。
　　“徐二呆你太过分了，师父来了竟然都不告诉我！”
　　师父还没来，江亭云趁这时间义愤填膺地控诉着知情不报还幸灾乐祸的师兄。
　　徐旻觉得自己有些冤：“我没看见师父，他老人家站在林子里呢。”
　　“哼！”
　　“......”
　　涂屏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的竹苑，他眼神宠溺地看着自己这对不让人省心的徒弟，又思及两人在刀法与剑法上的毫无进益，那份宠溺又变得有几分愁。
　　他出声道：“都来了？”
　　两人回头朝他行礼：“师父。”
　　“师父，您的伤可好些了？”
　　涂屏见她眼神飘忽，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怎么，怕挨骂啊？”
　　见被师父一语道破，江亭云干笑两声：“没有没有，我就是关心您老人家。”
　　徐旻却不客气地笑了声，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涂屏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两人规规矩矩地站好，“你们的刀法剑法悟得如何了？
　　徐旻道：“徒儿愚钝，至今止步于‘红尘’一式。”
　　涂屏点了点头。
　　见小徒弟头低的不能再低了，便问道：“云儿，你呢？”
　　“‘自在’一式已融会贯通，”她抓了抓头发，“前两式能照葫芦画瓢，却悟不透其中之道。”
　　青寻刀法和茗渊剑法虽同为青茗山的功法，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境。
　　青寻刀法诡谲多变，共有九式，分别为“初芒”、“游刃”、“红尘”、“无途”、“回转”、“寻锋”、“问道”、“逆水“、”渺渺“；而茗渊剑法飘渺无形，共有八式，分别为“叩问”、“入心”、“自在”、“藏锋”、“如愿”、“无常”、“寻游”、“如一”。
　　“当初你们入门之时，为师便说过，旻儿你的心境更合我派的剑法，而云儿则更适合参悟我派的刀法，”或是又想起当初入门时这两个倔脾气怎么都不听人劝的模样，涂屏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可你们非要随着自己的喜好选，为师也只能由着你们。”
　　说来也是巧了，这师兄妹二人几乎是同时拜在涂屏门下，在选兵器的眼光上还真是出奇的一致。适合学剑的只爱刀，而脾性合刀的却喜欢剑。
　　如今，大的那个卡在需入世的“红尘”，小的呢，前两式学了个囫囵吞枣，“自在”一式却极纯熟，简直是在反着来，涂屏每每思及此，就觉得头都大了。
　　见师父迟迟不语，师兄妹两人默默地对视了眼。
　　“你看师父被你气的。”徐旻这黑锅甩得毫无负担。
　　“得了吧，最倔的可是你。”江亭云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因为你不好好练功。”
　　“我......”
　　见两人又要掐起来，涂屏忙出声打断道：“旻儿，方才寻声堂的人来传话，说是你的刀已经铸好了，不如自己去看看吧。”
　　对于爱刀的人而言，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可谓是天大的喜事。
　　徐旻也顾不上礼仪周全，应了一声就像一阵风似的蹿出去了。
　　“云儿。”
　　涂屏这声唤得极为和缓，但听得江亭云心里是咯噔一跳。
　　她抬起头看着师父，露出个十分僵硬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道：“师父，我在。”
　　涂屏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问道：”你知道为师想说什么吗？“
　　只见她眼睛一转，小心翼翼地回道：“师父，想必是，想说这佩剑的事。”
　　“嗯，你倒是聪明。”常言道，儿女都是债。涂屏一生未曾娶妻，一人醉心武学，不想人过不惑，还能被两个徒弟弄得是焦头烂额，也只能说债主想讨债的时候，那是怎么都躲不过的。
　　“你啊，算得上是天资聪颖，于武学上也是颇有悟性，虽耿直，但却不似你师兄那般愣头青，”江亭云本做好了被师父一顿痛批的准备，竟没想到师父在这个时候夸她，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来，但涂屏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你看似随和洒脱，其实比谁都有主意，就像这次，说什么‘这天下的剑都是一样的用途，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怎么都不肯铸自己的剑，我也不是怪你，只是......”
　　“只是什么？”江亭云被师父说得面红耳赤，偏偏到了关键地方话又停了下来，不禁问出了声。
　　江亭云见自家师父敛了笑意，眉头隐隐皱起，语气变得严肃：“六年前，靖国公在回京途中暴毙，再无人可掣肘平关侯郑启盛，他的谋逆之心是越发的不加掩饰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江亭云云里雾里的。
　　可涂屏接着道：“乱世出豪杰，这武林平静了数十年，恐怕要迎来它人才辈出的时代了，也不知对你们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不管幸不幸，我们也来不及重新投胎了。”
　　听她这孩子气的话，涂屏放声大笑。
　　他揉了揉小徒弟的头：“你说的不错，既来之则安之，再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你二人手中的刀剑，就是老天爷的意思。”
　　江亭云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又有些不太明白。
　　“我打算让你师兄下山历练。”涂屏背着手背对着她道。
　　“啊？”上一句还没消化，这下一句又把江亭云给砸懵了。
　　涂屏回头笑着问道：“你呢，想下山吗？”
　　或许是因为涂屏直直看向自己的目光，她不自觉地道：“当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