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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院 ...

  •   前排的谢书礼沉浸于书中,身后的学子就是吵架、打架、杀人都无法撼动。
      直至先生进到书院,拿戒尺敲敲案牍,众人才静下来。谢书礼也放下手中的书,抬头听先生说话。

      “这是新来的学子,叫李方长。”先生对他没有过多的介绍,只简单说了个名字。
      “你且,找个位置坐下。”

      “是,先生。”
      只见他清幽微绿的衣裳,桃木布条束发。鼻根处红棕色的痣十分少见,像是点上去的。

      天生一副“无意扰乱红尘,愿君莫要责难”的模样,配的却是避世绝俗的扮相。一避一扰,集于一身,旁人看或不看,也因此变得难以抉择。

      可惜他已身处其中,很难避得开。短短数步路,便感到不适。这些不知是善还是恶的目光,如影随形,伴到现在。

      疾步走向后排,眼前有俩个空位。选的虽不是最末的,但抬眼往外看,便是假山流水。适合神游其中,从而避开周遭的纷扰。

      准备落座时,有人伸脚踢开脚边的垫子:“此处有人。”

      李方长定在原处,又看了眼空无一物的案牍,心里已经明了。这事也不陌生,因此没有多问,转而走向余下的。

      坐下后,老先生翻书开始讲课。

      课上那些眼神没能轻饶,依然有人频频回头,十分折磨。

      终于有人问道:“那个谁,你哪家的,怎么没见过你。”
      “什么官位、什么家境,如何进的正岳书院。”说话的不知道他是谁,单凭穿着普通,便觉得事有蹊跷。

      李方长正犹豫要不要说,能不能说时,已经有旁人认出他,也猜到他能来这的原因:“不知道他很正常,但你们一定听说过他娘。”这人故意停顿,吊足了胃口。

      众人纷纷望过来,听他继续讲:“那可是城中有名的花魁。定是傍上哪家大人,床边细语几句,自然能让他进入书院。”

      惊讶之余,有人打趣道:“你怎么如此清楚,莫不是…”

      那人随手拾了本书,扔过去:“去你的,即便有这兴致,也没那胆量。若是传到我爹的耳朵里,非打死我不可。”
      说笑间接过自己的书:“我也是听说,至于说的对不对,看他作何反应就知道了。”话锋一转,众人随之望向他。

      听着闲言碎语,李方长俯首没有与他们争论。因为这是事实,母亲是花魁,是以母亲被大人物看中,才能坐在这儿。

      “没反应?果真如你所言,是青楼的。”一时间议论纷纷,都觉得稀奇。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时候尹商南起了兴致,转身细细品味一番。倾着身子去看,左右看,上下看,看了个遍。

      被他这么瞧,李方长有所感觉。微抬头时,眼前的人以笑相迎,不像是嘲笑,因而礼貌点头回个笑脸。
      是想表达无奈和勉强,忽地受了惊吓,身子向后躲,低头拿笔写字。

      其他人见他没有反驳,还有脸笑,心里极不痛快。说这些话,可不是为了看他笑的,于是继续冷言冷语:“没想到花魁也能飞到枝头变凤凰,现如今可谓是母贵子贫…”

      后面的话,已经听得够多了,这种基于“母亲是花魁”的冷嘲热讽是常有的。

      从前在小私塾,还辩论几句:“不全是你们想的那样。文豪墨客的诗文中尚且藏着莺莺燕燕,大都是为了寻个知己,听曲、吟诗作赋罢了。况且我并非生在青楼,母亲也从未…”

      然而世俗之见岂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他们的目光如锋芒,如利刃,扎进区区血肉之躯。
      如此还不愿放过,一连串“听说”、“好像”、“脏得很”、“乱得很”…看似掩手私谈,实则论给他听。

      李方长因此凝噎,剩下的话都鲠在喉里,道不明。眼泪堆积,像是糊了层纸糊,看不清。
      唯独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再想辩论,却怎么也张不了口。每尝试一次,就忍不住抽泣一下,越发不可收拾。

      眼眶最终衔不住眼泪,落到地上后化为乌有。这下看清了,自己形只影单,如何辩得过?现如今也是这样的境地,因此不去想,也不去辩了。

      “也不知是哪家大人,连风尘女子都敢...”突然有人重重置笔打断嘲讽人的话。众人顺势望向置笔的韩来日,识趣地闭嘴,终止了这场议论。

      李方长正憋在心里,却被右侧突如其来的置笔声打乱思绪,吓得猛然一抖。
      没管纸张上散落的墨汁,强装镇定继续写字。全然不知将“能使枉者直”错写成“能使直者枉”。许久才静下来,颔首往右瞥了一眼。

      “肃静。”先生只管讲课,偶尔敲戒尺维持学堂纪律。

      他的课有奇效,学子们睡得香,旁人肆意捉弄,也没法弄醒。除此之外,还有在纸上作画,其他人挣抢着要添几笔的,真正听课的没几个。
      即便如此先生还是要讲,全当说给他的宝贝学生谢书礼听的。

      “今日就讲到这。”老先生收起书和戒尺,夹在腋下走了。
      “先生辛苦了。”打闹的学子收敛性子,起身后端正行礼。睡觉的准时惊醒,恍惚间行了个礼。

      李方长收拾好书本和笔墨纸砚,迟疑了一会儿:“他虽谎称有人,不让落座。但课上置笔,或许是在帮我,理应道谢一声。”
      眼看着那人要走,不去多想。再不道谢,这事就成自己不懂礼数了,实在过意不去。

      “多谢兄台替我解围。”俯首挡住他的去路道谢,但是面前的人没有应声,抬脚走了。
      只好收回手,看那人的背影,黯然道:“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还没走的尹商南目睹一切,趁机搭话:“李兄不用管他,韩来日出了名的脾气差。李兄刚来,不知道这些,以后还是离他远点。”

      李方长看向说话的人,心有余悸地问了句:“兄台是?”

      “在下尹商南。以尹天下的尹,五音中的商。至于这南字,李兄可以,以为坐北朝南的南。”即使没旁人,还是掩手只说给他听:“不过,在下的父亲,是取“居南面之尊”中的南字。”

      “尹兄的名字是个好名字。”李方长向后退避,险些撞到案牍。

      尹商南收回要扶他的手:“不知李兄的名字作何解。”

      听完他的解,不禁有些迷惘。从未问过母亲,自己的名字有何解,因此只能按自己的想法来:“是游必有方的方,身无长物的长,姓氏是投桃报李的李。”

      “没想到李兄不仅人美,名字也美,当真是人如其名。”

      这话听得一头雾水,太过直白,不合适。而且随口说的解,竟能从他口中道出“美”字,着实觉得好笑,忍俊不禁道:“尹兄谬赞了。”

      尹商南看了会儿,才道别:“李兄日后多多指教,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李方长弯腰回礼,目送他走远。课上他回头看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现在短暂交谈几句,发觉他是个和善的人。

      富家子弟早有马车和仆人在门外等候,途中说笑打闹,这时才上马车:“走吧,喝酒去。”这人突然惊呼:“那个谁,怎么就你一人,难不成要走回去。”

      李方长被叫住,有些无所适从,不知该看哪。

      “那个谁上来吧,我们刚好顺路,都是去仙悦楼的。”说话间向旁边的人使个眼色。

      另一人立即读懂他的意思,附和道:“是啊,一会儿给我们上点好酒好菜。”与课上说话的人不同,这两人更是不怀好意。不少人闻声停下马车,伸头凑个热闹。

      处于众矢之的,那么多人盯着,极不舒适,拽住衣服拒绝:“还是不用了,我可以走回去。”

      他俩不依不饶,殷勤起来:“李兄不要推脱了,现在我们算是同窗,而且我俩还是仙悦楼的老主顾。何必受那苦,快上来吧。”

      正僵持中,韩来日叫住车夫。还未停稳,他便起身下了马车,众目睽睽之下拉走李方长。

      “这个韩来日有点反常啊。”

      “不管他,我们喝酒去。”

      “当真要去仙悦楼。”

      “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那你邀他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羞辱他呗。他若真要上来,我便说:不愧是下作地方生的,三言两语就能哄骗上来。我这马车干净,不是你能坐的。说完就走。”

      “真有你的,够狠。”说笑间两人拉上帘子。

      不远处的尹商南格外关注李方长,观望到现在。那两人的话听得清楚,可惜现在不方便,否则早该把人拉进来,以此取得信任。
      课上没有制止,是因为听得起劲,想知道更多有关他的。如今这些羞辱他的话,已然听不下去。
      明明是块好玉,只因为身处泥泞之中,就要遭到这般唾弃,不禁骂道:“眼拙,不识货。”

      这时马车内伸出一双手,勾上他的肩膀,将他拉了回去:“尹公子,难道外面的人比我还好看。”说话的人衣衫不整,贴了上来。
      而后又传来另个声音:“就是,一群穿着衣服的男人,有什么好看的。”这人也是衣衫不整,抬头望向他。
      “多嘴。”尹商南抓过其中一人,堵上他的嘴。马车缓缓离去,难免压过地上的石头,变得颠簸。

      韩来日松开李方长,将帘子掀开,一跃先上了马车。

      站在外边的李方长看着他进去,有些不知所措:“拉我做什么,是让我坐他的马车?不对,万一我又会错意,要被厌烦了。”

      “还不上来。”直到轿子内传来低沉、不耐烦的声音,才敢确定可以上去。

      从书院到这耽误不少时间,眼下天色不早,独自走回去,恐怕到半路,天就黑了。没有烛火傍身,多少有点不方便。
      此人话少,既没有嘲讽,也没有像他们一样当众羞辱。是以对他的戒备减了不少,决定搭一程。

      好在车夫拉了一把,才顺利上去。谢过车夫,弯下身子进到马车,坐下后抬眼环顾,不禁感慨:“真宽敞。”

      韩来日往旁边移了移,移不动时拉拽自己的衣服提醒:“手拿开。”

      李方长收回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连忙收手,抓起衣袖,不敢碰到他。

      坐稳后,先吩咐车夫去仙悦楼,路上还算平稳,只是安静到令人窒息。两人各自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李方长撑着脸看向窗外,望着路边的风景,打心底觉得他古怪。开始不让落座,而后是置笔,现在又救人于尴尬之地,搞不懂他为什么这样。

      “拉上。”

      缩在一角的李方长只露出脸向外看,因此没有完全挡住光线。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后,立即转头望向他。

      算是第一次直视他,没什么可想的,只觉得好看,尤其是有光照着的那部分,雕刻出来的一样,引人注目。

      而韩来日眯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没有说第二遍,将脸转回去。直到身上的光随着帘子被拉上后消失殆尽,眉目才舒展开。

      再次恢复平静,却又颇不平静。

      快到仙悦楼时,主干道上人不多,车夫没有慢下来。这时路旁滚进来一颗球,破球而已,没在意。未曾想又追出来个小女娃,还好车夫反应迅速。
      “吁!”,拽住绳子的同时,拼命将马向左拉。顿时主干道上尘土飞扬,地上的车辙印清晰可辨。
      一阵马的嘶鸣声,非常刺耳。划破长空的同时,撕开静谧的空间,窗帘门帘晃动着。

      拼死停住马车后呵斥道:“是不是不想活了,啊!赶着去投胎啊!”

      这一吼把小女娃吓哭了:“哇呜,娘…”哭着跑去找自己的娘,也不管什么球了。

      突如其来的刹车加急转弯,李方长反应不及时,怎么也没想到,下一秒自己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向前跪了下去,双手撑地才稳住。
      半起身向后退时,又不受控制地被甩到他的腿上,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才停住。

      没有可以支撑的点,只能以他的肩膀为支撑,腰腹用力才得以起身。边起身边道歉:“冒犯了,冒犯了。”然后坐回原位整了整衣袖。

      韩来日反应算快,抓住马车的窗檐处才稳住。整个过程虽没有扶住或搂住,但看到他倒下的瞬间,眉眼间闪过惶恐和担忧。
      迅速松开抓在窗边的手,手心朝上垫在窗檐处。直到脖子被搂住,才放心收回,向外问道:“怎么回事。”

      “少爷,冲出来个女娃娃,险些撞到。”

      “打发了。”

      “是。”

      正和旁人聊得起劲的妇人反应过来,拉着小女娃冲过来骂道:“她还是个娃娃,她懂什么,你就这般骂她。”妇人可不是吃素的,就让小女娃站在马车前哭。

      “我没时间和你这泼妇争论。给你的,赶紧让路。”说完车夫扔给她一锭银子。

      妇人见到银子,立马捡起并拉走小女娃,走前还损道:“原来是个有钱的主,怪不得这狗叫得这么凶。”

      身份再低下,也是韩府的人。车夫忍不了,还想骂几句。但他知道韩来日的脾性,只好闭嘴,继续赶路。

      马车又动了起来,李方长弯腿时感到一阵痛意。挽起衣袖,露出膝盖后并上,双腿向外翻,任由衣服滑到了大腿根部。白皙纤细的双腿,只有膝盖附近微微泛红。

      果真破了点皮,还渗了点血。想都没想,直接用嘴吸上去。幼时经常这么干,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倒是旁边的韩来日震惊万分,愣了一会儿,怒道:“你做什么。”

      忙的不亦乐乎的李方长抬起头,面面相觑。这才知道做错了事,难为情地盖上衣服,将腿往旁边收了收。
      假装无事发生,看向窗外暗道:“这恶习得改。”这一扭头,再没扭回来过,脖子直发酸。

      终于,马车停稳在仙悦楼的大门前:“少爷,到了。”

      李方长迅速道谢:“在下先走一步,多谢韩兄。”连滚带爬地下去。

      韩来日看向落下的门帘,略显惊讶:“他这是知道我是谁了。”最后眉目低垂,撑着脸看他跑进仙悦楼:“迟早要知道的。”

      还不是最热闹的时间,楼下人不多。李方长走进二楼的一间房中喊了声:“娘。”他的母亲放下针线,倒杯水:“回来了,今日学的如何。”

      在母亲面前,可以不用拘谨,坐下剥个橘子吃:“也没什么,讲的都是四书五经。”

      “都会自然是好事,切记不要怠慢。无论是先生还是其他学子,总有比你懂得多的,多向他们学习。”

      先给母亲喂一瓣,然后自己才吃,点点头示意。

      “对了方长,可曾见到你的未来兄长。”

      “什么未来兄长。”李方长咀嚼橘子,不是很甜,因此不给母亲吃了。
      望向母亲,而后才想起来:“母亲是说韩亲王的儿子,可我只知道他姓韩,不知道名字。姓韩的…”
      手里拿着仅剩的几瓣,若有所思,突然咳嗽不止:“咳、咳,韩来日。”捂住嘴才没喷出来。

      “见着了。”李婉玉上下轻抚他的背。

      “嗯,见着了。”

      “怎么样,听韩相公说,韩来日从小就乖巧听话,还很会照顾人。看来方长不仅有娘亲疼,很快就有兄长疼了。”李婉玉把他当小孩,摸了摸他的头。

      李方长硬是在母亲面前挤出笑脸,心里却想着:“我怎么觉得韩兄不像是会疼人的。”

      李婉玉趁着他想事情,担忧道:“方长,书院可还习惯。”

      “挺好的。”将最后一瓣塞到嘴里,起身出去:“我歇息去了,明早还要去书院。”李方长知道母亲想问什么,不想说,说出来让她徒增烦恼罢了。

      李婉玉没再追问,拿起针线继续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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