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贼》图图子

4、第 4 章 程云昏昏沉

　　程云昏昏沉沉的，似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他的脸，他蹙蹙眉，有些不悦，嫌那东西扰了他。
　　他打记忆里就没这么舒服的睡过一觉，小时候在那人贩伙手里从不敢睡死，只担心自己一睡死没了命也不知道，之后怎么也改不掉，无论多疲惫，轻轻一些动静便能惊醒。

　　“公子……似乎转醒了……”
　　“那便不要扰了他吧……我看着……”

　　有些朦朦胧胧的声音传来，程云想睁开眼，可眼皮一点力都没有，四下皆是死一般的黑。
　　怕不是这次戏演大了，命要给搭进去了。

　　“你不可这般胡闹，别搭了命。”
　　“搭命又如何，我这条贱命哪有公子哥儿的风筝重要。”小程云在那颗老梧桐高高的枝丫上，去够一只鸟形的风筝。
　　“别去拿了，快下来吧！我不要了！”树下那小孩叫的都快带了哭腔。
　　小程云听了这话反而像状了胆，干脆松了扶住自己的手，整个身子倾过去够那只风筝。这下沈书卓在底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点点动静就把程云震下来。
　　“啊——————”程云刚刚抓到了风筝，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整个身子一歪便要跌下树来，吓得沈书卓一同大叫。

　　这老梧桐在汴京很是著名，程云爬到的地方便要三层楼高，这一摔可要命。

　　“哈哈哈逗你玩呢，怎么这么不经吓。”程云晃了下又立马稳住了身子，三两下便攀着树干滑下来了，把风筝递给沈书卓，对方似乎被搞得有些呆呆懵懵，都忘了去接那风筝。
　　“你傻呀，我要摔下来，你快跑啊，想被砸死吗？”程云把风筝塞到小孩手里，坏坏的笑：“你想接住我吗？”
　　沈书卓似乎受了气，把风筝往地上一丢，转身走了。
　　“唉？这位公子哥儿，这么好的风筝不要了吗？我打小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风筝呢。”程云捡了风筝跑到沈书卓身边。沈书卓把手一推：“这风筝比你命都重要，你拿着罢了。”
　　“这样可不好，我师傅知道我拿公子家东西，仔细要打烂我的皮。”
　　“你师傅是什么人？”
　　“我师傅不让我说。”
　　沈书卓听了便也不想再问，只道：“我叫沈书卓，你若无事，我可以请你到我家吃些果子。”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要真掉下来，我肯定接的住你。”

　　“那我下次掉下来试试看。唉？”程云抱着风筝，跟上了沈书卓：“别气了别气了，风筝我都拿了……”

　　程云咳了一声，只觉得满嘴苦涩无味，梦里那时候春光正好，他还真不想醒来。
　　“醒来了？”床边是沈书卓，正拿了本书看的认真，待视线逐渐能聚焦一点，程云发现那正是昨日那本小说书。
　　“公子……”程云挣着想坐起来，无奈浑身还是使不上劲，肩处的伤痛渐渐复苏了起来，程云忍不住嘶了一声。
　　“别动，先躺会，缓过劲了我喂你吃写杏雨熬的枣粥。”沈书卓翻过了一页，一手轻轻把程云挣着想起来的肩压了下去，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这……这何成体统……属下区区一下人……”
　　“你救我与牙儿于如此危难之中，我已不当你只是下人了。”沈书卓又翻了一页，抬头笑着看程云：“不必太生疏了。”

　　程云四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正在一处客栈，旁边的桌上一碗枣粥还散着热气。
　　“程某平生最厌吃……枣子……”程云忍不住说道。
　　“那便吃半碗吧。”沈书卓一副这好商量的样子：“晚上我再叫杏雨再买袋干枣补了这半碗。”
　　程云：……
　　“我找了大夫看过，你失血过多。其他倒是没啥大碍，养个半月便可走动了。”沈书卓说道，程云低头一看，里外衣衫都换了干净的，本无大所谓，忽然想到那玉佩还在外衫袖内，慌了神，忙问道：“我先前的衣服呢？”
　　沈书卓指了一下自己后边的椅子，程云看见那血污了的衣服挂在那儿，一副破破烂烂的样子。
　　沈书卓解释道：“你伤口和衣服有些粘着了，只好割烂了衣服包扎伤口。”
　　“不介意。”程云见沈书卓提到衣服时候谈吐自然，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小松了口气。
　　“是杏雨姑娘帮我换的衣裳吗，劳驾替程某谢谢她了”
　　“有劳公子了……”

　　“你哥哥唤你来的？”
　　牙儿点点头，十分熟练的爬到程云床边坐着，自从被程云搭救之后，牙儿与程云愈发亲近，有事没事就跑程云处来顽，程云虽然素来厌烦小孩，可一想到沈书卓对牙儿十分上心，便也有意的多加亲近。
　　“哥哥叫牙儿给云哥哥带这个，说一定要看着云哥哥吃掉。”牙儿从小兜里一掏，掏出了三颗枣。
　　程云心中有苦难言，沈书卓给程云补血补的真是不遗余力，他感觉自己比来时红润了三倍不止。
　　“额……牙儿喜欢吃枣吗？”
　　“喜欢。”牙儿细细奶奶的回答。
　　“那云哥哥的枣子给牙儿吃好不好呀？”程云压着嗓子学牙儿细细奶奶地哄道。
　　牙儿嘻嘻一笑，一手又从另一个小兜里翻处了两颗枣：“哥哥说，若是云哥哥不肯乖乖吃枣耍小聪明的话，就再加两颗枣儿。”
　　程云：……我果然还是不大喜欢小孩儿……

　　此时窗边传来哒哒哒细微的声响，程云抬头一看，一只灰色的鸽子正在窗边刷存在感。鸽子扑闪了下翅膀，露出了翅膀尖的白色羽毛。
　　“那是云哥家里来的鸽子，牙儿去帮云哥把他放进来吧。”
　　小孩儿自然都喜欢小动物，都不用提醒，牙儿见了那鸽子连忙跳下床去开窗。
　　鸽子刷存在感成功，窗户一开便呼啦啦的飞了进来，停在程云伸出手腕上，程云从鸽子脚腕处取了信，藏在身上。

　　程云对人狠，对鸽子却极宠。

　　皇城司察子间的交流多依赖信鸽，每个察子手下必有几只顺手的鸽子，。可程云子不仅把鸽子当工具，还把自己的只只鸽子都调教的分外通人性。其中那只翅膀尖夹白色的最亲人，程云背地里偷偷取了个名叫小云儿。
　　待程云出事了人一走，留了不少鸽子在司里，顾遥的脚趾头也知道鸽子的命可比自己命值钱多了，只好继续把这些鸽子老爷一般供着。

　　“云哥哥家的鸽子好乖啊。”牙儿伸手要摸，却被程云躲了过去。
　　“乖牙儿，你帮云哥哥吃了枣，云哥哥给你大鸽子玩如何？”
　　“那可不行，哥哥说了……”

　　半分钟后，牙儿捧着鸽子，桌上五个枣核干干净净摆着。

　　“这大鸽子有名字吗？”牙儿捧着那鸽子一副十分喜欢的样子，舍不得放。
　　程云本不想说，可抬眼一瞧牙儿天真烂漫的小脸，倒也无所顾忌地实话说了：“我唤它小云儿。”
　　“小云儿？听上去咋像你孩子的乳名。”牙儿咯咯笑道：“你把它当儿子养啦。”
　　“对啊，比儿子亲。”程云没想到牙儿这么说，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你轻着点捧，别给捂死了。”
　　“那你以后的媳妇儿生气了就给你天天炖鸽子汤。”牙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松开了鸽子，小云儿终于得了解脱，连忙窜到程云肩上。
　　“你个小孩儿懂的倒多。”程云用指头轻轻一点牙儿的额头。

　　腿伤没有痊愈，程云半夜赶回驿站时出了一身虚汗。
　　他躺回自己床上，本就还有些晕乎乎，夜里又如此折腾一遭，程云脸一挨着枕头便感觉再没有翻身的力气。
　　可老毛病又犯了，无论他怎样的疲乏，都睡不沉，只感觉糊里糊涂的，土匪头儿死时忽然圆瞪的双眼挥之不去
　　那土匪头儿知道了他原姓顾，那自然是活不长了，程云开始便打算好了，身上的伤稍好就连忙去动了手。

　　割了那一家子的喉之后，程云正想离去，却听到橱后一声清脆的碎响，他转头，前进了几步，看到橱柜后面一个小身影往后缩了一下。
　　程云把面罩往上拉了拉，拔出了腰间的小刀，那小身影哆嗦的厉害，程云似乎能听到她压抑的呜咽声。

　　小孩烦的很，别弄出大动静来……他这么想着，再走近几步，眯了眯眼睛，不知为何，在他床边抱着鸽子的牙儿忽然闪在脑子里。
　　牙儿喜欢的那首童谣，不知道这个女娃子会不会念。
　　家人都死光了，这种平民家的孩子，还能去哪呢？倒是不如一死了之。
　　程云手颤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刀举起来。

　　“我竟然留了这孩子的活口，一个女孩儿独自活着，太残忍了。”程云半睡半醒的想着，窗外的天空泛白，淡淡的晨光斜照不到蜷缩在床角的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