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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望穿,忘川 ...

  •   蝴蝶残语。断章如梦。
      庄周梦蝶,蝶戏庄周。
      “东海有鱼,其名为鲲。”天地之大,不过尔尔。
      只一飞翔之梦。
      不过,奢求;却是,奢求。
      浮世百态,衣褶千重;层层叠叠,蔷薇尽掩。
      空余落英缤纷。人道:樱吹雪。
      忽而一阵风。黄沙散尽,万年已逝。
      上穷碧落下黄泉。
      浮生若梦,又能怎——样?
      玫瑰娇艳,怎忍开到荼糜?
      胭脂入口,生魂游荡。
      喋血!
      沧海桑田。过眼云烟。
      泪聚海水,咸的。世世代代。
      蝴蝶飞不过沧海。
      三千弱水,无始,亦无终。
      佛,拈花微笑;
      彼岸花刹,几人能及?
      难得从容。
      及到己手,露珠未干,已近凋零。
      万般惆怅。
      偶一回头,定成石像;
      望穿,
      ——忘川

      序 缘起

      那时,彼岸正花开,如火如荼;忘川碧水翻腾,亦不掩那血雾般的嫣红。花开有声,如出谷新莺,如静夜泉涌。花无根,无叶,无心,无长红。只这瞬间,三生的等待被寒刀剖开,千年的沉寂烧成灰烬。一缕青魂,瞬间,——缘起。

      花不见花,叶不见叶。

      却见漫天飞花中袅袅青魂,萦萦。扰了那渡河的有缘人,误了那赶路的投胎鬼,也夺去了忘川河水一瞬魂魄。霎时间,被那无情之水吞噬放逐的的尘世痴怨嗔恨齐齐逃离,紧紧的附在那浪湿的河岸盛开的繁花,只求觅得一席安生之地,哪管天长地久。忘川涟漪,层层叠叠,哪容幽魂怨鬼逃得生天,那痴、怨、嗔、恨便是妄,便是孽,便是遍行尘世的无明之端。瞬间,哭声四起,泪水缠绵,殊不知,泪亦是水,纠葛忘川世世代代随波逐流。白雾弥漫,没了那纷纷乱红,熄了那摇摇微光。

      行路人接过孟婆汤,仰头,一饮而尽,往生的路亦是匆匆,留恋已成期盼;他亦接过那一碗汤,低头,汤浑浊,不见人影,来路已遁无途可退,却隐隐记得那萦绕脖颈的三千黛丝,那残留指端的盈润温柔,那回响耳边的莺莺叮咛……抬头陡见那袅袅青魂,幻化一双眸子,无光幽深的墨黑,那摇摆不定的魂魄顿时被吸入,不——扬手将汤泼入碧水,“我许你,生生世世”,言犹在耳。趁那时,飞身遁入红尘,急急。

      可怜那痴、怨、嗔、恨,被迫饮入那孟婆汤,汤亦是水,便是时时刻刻的忘怀。

      幸而,忘川河岸一石,名三生。石青,孤寂,多少魂灵在此驻足等待,望穿眼眸,声声念叨,曾经许下的三生三世。石无语,却有魂。久了,心心念念的亦是那三生三世。石依旧无语,却依稀记得那青魂袅袅之时,那躲在它身后的一缕默默孤魂,不过痴怨嗔恨,却是痴怨嗔恨……

      佛摇头,说妄念。

      神感慨,叹孽缘。

      只为不见花,不见叶。

      他只记得,那漫天花雨,血雾一般的弥漫,开得凄厉,开得惨烈,开在遥远的彼岸,一缕青魂袅袅,深邃眼眸伸手可及。

      它只记得,那漫天花雨,瞬间燃尽的精魂,三生石后,默默幽魂,那丝丝痴怨嗔恨,涌入袅袅青魂,眼眸清明五脏俱焚。

      一 三生

      第一世,他生于商贾之家,聪颖,三岁习字。却不想流于战乱之中,被飞矢伤,死时不足十四,尚未娶妻;

      第二世,他生于武人之家,喜弄剑,进阶太子护卫,缦缦宫闱,掩饰多少尔虞你诈,葬进多少年少芳华,死时不过双十,未娶;

      第三世,他生于贫寒之家,第七子,自幼体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挑,春来秋往敌不过那严严风寒,早夭,未娶。

      三生三世,他只记得,那漫天花雨,血雾一般的弥漫,开得凄厉,开得惨烈,开在遥远的彼岸,一缕青魂袅袅,深邃眼眸伸手可及。

      我许你
      ——生生世世!

      那一天,白雾袅袅,云亦袅袅。半山葱翠,只古朴一角探出,洪钟声响,当——当——当——,浮生梦醒。

      山泉淙淙,庙门吱呀——开了——

      火焰般一团殷红,横于门前。甫出门挑水的小和尚一惊,一个倒退,被那三尺门槛绊倒,丢了水桶,跌撞地跑回寺院。

      婴孩,被人用白缎包裹——那火焰般的殷红,原是血,沥沥的血,生生将白缎染成了红绫,生生在葱翠密林间洒就一朵朵血红花刹。

      老方丈伸手抱起殷红的襁褓,哇——响亮的哭声,划破山野的清宁,冲破袅袅白雾——又是一世了!

      二 莲见

      匆匆十八载,古佛青灯,轻烟长伴,日日颂经,减那孽罪。襁褓即是鲜血染就,定是沾满尘世间的纷乱纠葛,痴想妄念。

      “莲见,师父叫你去一下。”

      木鱼声骤停,抬头起身,紧簇的双眉墨黑的星眸,灰袍不掩长身玉立。幽深庙堂,八根粗柱十丈高阁,缕缕微光洒进,照得尘世那丝丝迷乱,无根,无形,无影,无魂,尽在佛祖面前游荡寻觅……疾步前往,可叹又扬起一分尘埃……

      及到禅房,骤然放慢脚步,潜心之人,如何行路匆匆?“师父”,垂首侍立,心无点波,只余灰袍一角犹自轻摆。老和尚双目紧闭,心神俱明,可叹古佛青灯熄不了那一丝妄……

      “莲见,何为佛?”

      何为佛?日日称颂,夜夜参详,何为佛,佛为何?

      “莲见,佛居何处?”

      西天极乐净土,三界六道,金身石雕,佛居何处?

      “莲见,行路人去向何方?”

      步履匆忙,前尘若望,去向何方?

      “莲见,渡船人摆渡几时?”

      来来往往,迎新送旧,摆渡几时?

      “痴儿,痴儿,可叹天眼未开,如何渡得众生,只怕犹自湮没红尘,永世不得翻身!”

      蓦然抬头,紧簇双眉墨黑星眸——

      “师父,佛亦无佛,居无所定,行路人万世轮回,渡船人巧遇有缘者。”

      “轮回依旧,缘起缘灭,如何行得彼岸?”

      “天上地下,我佛独尊;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老和尚长叹一声,白眉耸动,眼眸微张,内里竟是暗淡无光,灰蒙蒙的阴霾一片。“替天行道,斩妖除魔;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可叹天为何物,魔为何物?

      一只干枯的手伸出,纹理深深,掩那千秋万代生死情仇,“莲见,可铭记今日之言,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霎时万道金光从掌心射出,绵长坚韧,抽丝剥茧般,将莲见的右手层层包裹,神俱形虚,形俱神在,如红龙出世,一柄硕大的金刀从掌心延出。金塑刀身,薄刃青锋,风云突变,势如破竹!八个硕大金字:替天行道,斩妖除魔!若隐若现……莲见顿时失神,那浮光魅影之间,巨浪起伏,血样的花刹肆无忌惮铺天盖地,极目处净是殷红一片,多少孤鬼幽魂行路匆匆,赶不上那普渡轻舟,回眸洒泪间,前尘竟如过眼云烟……却曾许:

      ——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

      “师父——”老和尚颓然闭目,金光尽数没入莲见之手,砰然跪倒,疾风牵动老和尚的袈裟,长须飘
      飘,却了无三千烦恼丝……

      “师父——”凤凰浴火,方得重生。这冲天烈焰,一如天际最后一抹祥云。灰烬深处,是米粒大小的几块晶石,剔透,流光四溢。

      佛塔轰然开启,双手笃定的奉入……

      轰——

      西湖一塔亦压下,是名雷峰塔!

      三 青玦

      “石儿,你说,这塔下当真压着白娘子?”

      “石儿,你说,我叫青玦,是不是就像白娘子的妹妹小青?”

      “石儿,我不要作小青,我要作白娘子。”

      “石儿,我不要叫青玦,你看那红花妩媚,绚烂如火。”

      “石儿,为什么他们和爹爹娘亲说我是妖孽?”

      “石儿,石儿,石儿……为什么你们都不理我了,为什么青青庭院绽开硕大花刹,为什么红花落尽尽是满目灰烬……”

      只余一缕青烟。

      那一年,江南大户叶家被一场无名大火一夜吞噬。有人传说那是来自地狱的火焰,因为它盛开红如彼岸花落;有人传说,当日有道士称叶家小姐是妖孽,叶员外夜焚别院,却引火烧身……

      天明,废墟深处,只余一人——叶青玦,是年十四。

      如墨黛丝,雪樱肌肤。

      ——妖孽!

      犹记严父慈母在红花烈焰中翻滚,目几裂眶,咬牙切齿,忿忿:“妖孽——”指端尽头,是十四载爱
      女!妖孽妖孽,此乃彼岸花间,忘川水深一逆天妖孽,他日定要以人为食,魔道猖獗;翻天覆地,为祸诸神——

      犹记石儿覆身相救:“小姐小姐,石儿不信你是妖孽;你看白娘子,世人也道是妖孽,却比那世间薄情寡义之人犹胜百倍……”

      夕阳西下,天地炫然——

      废墟深处,只余一人,如墨黛丝,雪樱肌肤。

      四 血刃

      替天行道,斩妖除魔。莲见上路,手中只一钵。化缘化缘,原是渡化有缘人。

      据传张庄有孤魂,是夜匿于祠堂,久久不肯离去。月缺之时,嘤嘤哭泣。莲见夜宿祠堂,看千宗百代灵位森森,空余骸骨掩埋黄土,那丝缕幽魂早已不知转过几世,行遍了汉武唐宗。

      半弯新月,初上柳梢。一缕清亮月魂洒进祠堂,如纱如缦,如水如烟,影影绰绰。她,亦步入祠堂。黑缎长发,一如那夜;羽纱素衣,宛如月华;莲步轻摇,足铃微鸣。

      只无影,无形。

      她,静伺莲见身旁。莲见闭目,息息养神,半晌,问:“何不往生?”

      她,不答,苍白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容。

      “魂魄无依,必将灰飞烟灭,永世不得翻身。”

      她,依旧不答,倚柱望月。良久,问:

      “生为何,死为何?人为何,鬼为何?”

      “生死有别,人鬼殊途。黄泉有路为鬼行,忘川河边百年恩怨一一了断,为何不舍?”

      “生死有何别?此地难道并非黄泉路?——为何也漫漫无尽头?”低头间,红砖青石,冷冷泛光。

      星眸圆睁,精光四射:“大胆!朗朗乾坤岂容尔等信口胡诌。为祸人间,定是妖孽,如不快快离去,休怪贫僧手下无情!”

      “嘻——”那魂魄竟掩口轻笑,明眸粉颊,“大师睿智,何为有情,何为无情?”

      莲见再不答,调息凝神,右手缓缓翻于胸前,纹路渐渐纠缠,掌心腾起一条红龙,破焰而出,万丈金
      光,天地之间新月失色花容惨淡。

      薄唇微动,咒语萌动,天地鬼神,皆听号令。

      红龙现形,森森青锋,渐渐逼近,天地固大,也容不下那无影无形的魂魄四处逃遁——

      “磕、磕——”墙角青砖突起轻响,停停顿顿,迟迟疑疑,静夜碧空格外清晰。莲见惊觉,右手翻覆,
      金龙霎时不见。而她,早已动弹不得。急迫,恳求的眼神,一滴清泪滚落……

      落地,即碎成万千莲瓣——青砖细缝,顿时逃了个无影无踪!

      她,愈发的急了。

      莲见心疑,薄袖一卷,魂魄隐匿幽暗不明处,月光及目依旧青砖红瓦。

      一青年后生从墙角新洞缓缓爬出,月光印那苍白脸庞,几点薄汗。他,四下张望低低轻唤:“月如,月如——”

      莲见看得分明,无形的她目光无转,一抹凄然浮上唇角,黑发轻扬,发有情,丝丝纠葛,织成密密一张网,只是他不能见,她不忍见。

      “月如,月如……”细密而焦急的呼唤。手中捧的是那不能进入宗祠的灵牌——爱妻月如之位——月光清明,字字分明。

      爱妻月如!她双目圆睁,何时已许她爱妻之名?

      他累了,低眉倚柱,浑然不知她正在他身后。

      “爱妻月如,爱妻月如,你即恨我如斯,夜夜游荡不得往生,却又如此吝惜一见,人亦好,鬼亦好,只叹张桂负你……”喃喃自语,却不闻身后雨落声声,“我原只为等你——”

      东方鸡鸣,天际泛红,他已颓然入梦,手中攥住,依旧是那新漆灵位——爱妻月如!

      魂魄不动,只泪湿了月白衣襟,晨光渐明,那纠葛万千的缕缕发丝触光即断,断了断了,不——“我不要魂飞魄散!”灵力急聚,竟冲破红龙束缚,森森十指直往那人咽喉而去,红龙轰鸣,青锋迅疾挥下——

      “呜——”断腕残血,一滴一滴,寸寸消逝。魂魄骤醒,凄然,知已无回天之力:“恳请大师渡了小女子前去。”

      化缘化缘,乃是渡化有缘之人,钵微斜,口向外,幽幽深洞无尽头,魂魄回首深深一望,转头微笑:“谢大师成全!”飞身入钵,只一缕青烟。

      出得宗祠,三里开外,单单一棵月桂树,褐色树干新抽一枝嫩芽,其下刀斧之伤:生生世世,我夫张桂,月如。

      有人说张桂退回了邻庄陈小姐的嫁妆,是因他夜入祠堂被月如带走了魂魄……

      月桂树干又添新痕:生生世世,我妻月如,张桂。

      莲见不闻,依旧上路,只右手掌心新长一粒红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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