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桑梓 ...

  •   {六}
      明齐三十六年霜降日,谢长川率三万死侍和八万精武卫直取皇宫,却不想在关键之时,精武卫叛变,三万死侍全部身亡,谢长川身陷囹圄,后被一队黑衣蒙面的人马救出。
      当即,明皇废了谢长川的封号,下令追捕,那一日,整个朱雀大街全是巡逻搜查的卫兵,闹得城中人心惶惶。
      谢长川犯了谋逆大罪,他府上的家眷,奴仆全部被斩首,其中还有他的母亲。
      我听到消息奔过去之时,已到午时三刻,街头人潮汹涌,我骑在马上寸步难行,只能隔着人群远远的看她,她似知道我的存在般朝我望了过来,只来得及对我笑了一下,脑袋便滚落在地上。
      烈日当空下,我只觉得五脏俱焚。神思未明,手中的长剑已划破空气飞了出去,刺穿了行刑之人。
      没多久,我被四面八方手持佩刀的官兵围住,如果不是谢怀渊忽然出现,我必然受那牢狱之灾。
      回府后,谢怀渊让管家将丽妃的尸首妥善处置,而我,被他怒气冲冲的扔到床上,斥责道:“你可知你此举会被冠上谋逆党羽的罪名。”
      “我本就和他犯了一样的事,还有什么好怕的。”事已成定局,我已不想再瞒。
      他望着我,眼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是那双眸底带着些许受伤,见他这样,我可以肯定,他已然知道了一切,便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抬眸望了我一眼:“你给我做的点心里掺了季月花,此花长于南国,西境只有一个地方适合养护,怡南园。”
      怡南园,那是幽禁丽妃的地方。
      我顿时觉得有些可笑,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小的一件事暴露了我和谢长川的关系。
      “那为何还要陪我演这场戏。”思绪一转,我恍然道:“你将计就计,利用我将谢长川一举剿灭。”
      “我从未利用过你,他之所以失败,不过是他太激进,怪不得任何人。”
      “那精武卫为何急转直下。”我逼问他。
      “精武卫只听我的命令,朱雀令牌不过是幌子罢了,此事隐秘,知道的人不多。”
      难怪令牌丢失那么久,谢怀渊都不见任何焦急神色,他笃定,即使有人得了朱雀令牌也没有任何用处,只会像谢长川一样身陷囹圄,如此深谋远虑,谢怀渊果真如传言所说一般聪明睿智。
      我忽心生悲凉,原来谢长川从一开始的谋划就注定是个败局。
      见我怔住,他又道:“大殿之上,我已说服皇兄只要谢长川缴械改过,皇兄便不杀他,可他一意孤行,败,是必然。”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便杀了我吧!”事已至此,我也不期盼着能全身而退。
      “我不会杀你。”谢怀渊忽将我揽进怀中,抱得我近乎窒息,“你是我的妻子,我曾答应过护你周全。”
      他如此待我,竟让我生出愧疚之心来,我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推开他急言道:“你可知我从头到尾不过是在利用你,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
      “心之所向,我甘之如饴。”
      我看着他眼里灼热的深情,心口一窒,我快速转过身去,不让他看到我眼里的动摇。
      他盯着我的背影看了许久,忽轻叹了一口气道:“桑桑,好好呆在王府里,不要做傻事。”
      自这日起,谢怀渊增加了王府的护卫,不让任何人进出。
      我知已无路可退,再加上心系谢长川,寻了机会打晕守卫跑了出去。
      谢长川的祖父母在南国,他逃走,定会想方设法到那里寻求庇护,而幽冥河是西境和南国的交界,兵变才过去三日,他定还在未到幽冥河畔,我只需快马加鞭便能追到他。
      我一路向南,跑了两天三夜,终是追上了谢长川的队伍,他们一行十几人,几乎都是我不熟悉的面孔,全部停在河畔等着登船渡河。
      谢长川一身戎装未脱下,神色幽深地看着辽阔的河对岸,见到我,疲惫的眼里升起一抹浅浅的光亮。
      我自马上跳下来,奔至他身旁,细细地查看了他的身体,见他没有受伤才安心下来。想到他大业已败,我心里又痛又愧,总觉得是因为我给他朱雀令牌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他像知道我的自责,安慰道:“不关你的事,只怪我未做好全面部署。”顿了顿,他问我,“秦桑,我要南下去找皇祖父,你可愿跟我走。”
      一直以来,他为了大业同我保持着距离,未曾想过有一天谢长川会让我跟他走,不免心中酸涩难忍,眼含着泪我刚准备点头,忽从旁边闪出一人,跪地道:“少主,南边的人已经到对岸了。”
      那人一双狭长细眼,长相普通,丢在人群中都未必记得住,可我偏偏有种似曾相识之感,见他要离开,我心里忽然腾起一股可怕的直觉,厉声将他叫停:“站住。”
      他停在原地,看着我的双眸异常冷静,我朝他走过去,绕着他打量了一圈,只觉得那种熟悉感更甚,一个念头刚起,我的手已经快速伸了出去。
      下一刻他戴在脸上的面具被我撕下,我看着眼前的人,满眼都是恐惧和惊愕,他比三年前模样变化了许多,身形瘦了,脸上多了一道疤痕。
      我盯着他,满目惧裂,错愕道:“那日我亲自手刃你,为何你还活着。”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将眼神瞟向谢长川。
      一瞬间我如同雷击,心中浮现一个令人害怕的答案,我僵硬着转过身,注视着谢长川颤声道:“万马堂是你的人。”
      他望着我,神色懊悔,我又问:“是你下令杀了桑府三十七口人”
      他终不再缄默,许久才痛苦道:“秦桑,是我对不起你。”
      一时间,我无法消化这则消息,原来谢长川才是灭桑府满门的罪魁祸首,至此我才大彻大悟,当初谢长川带我离开时,官府的追兵已经来了,他是如何找一个与我身材相仿,穿着相仿的人替代我。即是不能,那便是早已谋划好的。
      胸口像刀剜在上面那么疼,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仿佛挪动了位置,我一阵冷,一阵热,眼睛像被迷雾蒙住了。
      “为何偏偏是我。”
      “你幼时被拐卖,是皇叔救了你,去往边城之前,他一直命人在找你,我先他一步查到你的身份,便生了此计。”
      “你为了利用我,不惜杀了我的亲人。”泪水顺着眼眶滑下,我双目凝着他绝望道,“谢长川,你的心到底石头做的还是冰做的。”
      话音刚落,远处又跑来一人,高声道:“少主,追兵来了。”
      谢长川看着我不动,许久才沉声下令:“你们先走。”
      须臾,河畔只剩我和谢长川,我们彼此各站一边,猎风将我们的长袍吹得上下翻飞。
      马蹄声逐渐逼近,眼看官兵快要追来,谢长川终不再不为所动,看着我的眼里带着一丝祈求:“秦桑,跟我走,所有的事等过了幽冥河再说。”
      说着他伸手过来将我拉住,想带我一同离开。
      我感受着他干燥的体温,整个人在这份温暖中碎裂成块,我想起爹爹娘亲倒在血泊中,我想起我那年幼的胞弟面对屠杀是如何的哀嚎,我想起自己如何盲目的以他为首……我突然拔下头上的白玉簪子,狠狠地朝他胸口刺去,谢长川没料到我会忽然对他出手,只闷哼了一声便瘫倒在地。
      他吐着黑色的血,一边艰难的喘气一边断断续续的说:“我以为…舍了你…会…夺下江山,却…不想……我连你也失去了。”
      回过神来,我忙抱起他,看着他送我的白玉簪子碎得四分五裂,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我知他要死了,眼泪蓦地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里,最后变成了他的泪水。
      没多久,谢长川身体一软,呼吸也跟着消失了。
      我像被人抽去魂魄,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木然的抱紧他,一动不动。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密集的“咻咻”声,我扭头,看见漫天的箭矢,我用整个身体护住了谢长川,即便如此,那些穿过我胸腹的箭头还是没入了他的身体。
      我们就这样连在一起倒进了幽冥河中,水花没过头顶之际,我看到他的那些手下全都死在了箭矢下,血液将幽冥河的水染成了艳红色。
      书上说,幽冥河是神仙元神四散后所化,死在幽冥河的人,不会有来世,因为灵魂被拘在河面不能往生。
      我不知是不是真的,若是真的我也无所谓了,没有来生,我便不会再受这世间痛苦。
      血汩汩地从伤口涌出,黑暗逐渐袭来,意识消失之际,脑海忽浮现出一些陌生的记忆。
      四岁那年,我一时贪玩化作丫鬟的模样偷跑出府,却不想被人贩子拐走,他们将我装在酿酒用的酒桶里想带出城去贩卖。
      当时我双手都被绑住,嘴里也塞了棉布,不过四岁年纪的孩童,根本没有任何法子可出逃,透过酒桶上那个圆圆的小孔,我看着守城的官兵随便查看一番便想放行,急得眼泪直往下落。
      朦胧中,想起藏在手腕上的串珠,我赶忙用力扯断,小心翼翼的从小孔中一颗一颗的陆续扔了出去,希望有人能看见。
      好在此举有效,马车刚出了城门就被一队从郊外回来的人叫停,领头之人察觉有异,勒令那拐子打开了所有酒桶盖。
      重见天日,我才得以看清骑在马上的那人,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生得俊朗,英气逼人。
      此人便是谢怀渊,救下我后,他将我交给身后的侍卫,我不依,抬头仰视他道:“大哥哥是见我一身婢女服侍,觉得我是个下人,不配骑你的马吗?”
      他怔了一瞬,旋即笑了起来,朝我扔下四个字“伶牙俐齿”便下马将我抱了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骑马,一路上我都兴奋不已,他怕我掉下去,一直都仔细将我护在怀里,时不时低头照顾我,正因为这样,他才见到我后颈的胎记,轻笑道:“你这胎记倒是特别,是什么?”
      “这是凤凰,算命先生说我长大了是大富大贵的人。”
      “的确,书上记载,凤凰印记,是贵人命格。”
      “大哥哥,命格是什么?”
      “就是命中注定。”
      “那大哥哥遇见我是不是也是命中注定呢!”
      “算吧!”
      “大哥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谢子汝。”
      回忆到此便逐渐模糊了起来,谢怀渊,原来你的小字是子汝,可我连真名都还未曾和你说起。
      你可知,我真正的名字——唤桑梓。
      {终}
      明齐四十四年,仲秋九月,明皇驾崩,谢怀渊受诏登基,改国号为荣昌,封九夫人桑梓为后,大赦天下,载史册。
      可是这些,我都看不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