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红心九九

7、第七章

　　传信鸽很快捎来新任务：西北，鲤塘村，李正保。

　　远远便望见一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在门外踱步，他也很快发现他们，快步迎上来：“仙人们赶路辛苦了，小人名叫李正保，内人已经在屋内备好茶点，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鲤塘村依山傍水，水产丰富，土地肥沃，村民们颇为富裕。李正保虽只是位捕蟹人，做些蟹酱出售，住的却是栋二层砖木小楼。庭院里栽木棉树与鸡蛋花树，红红黄黄，煞是好看。

　　庭院正中有口半人高的大陶缸，盛满水，几片巴掌大莲叶围着个刚长出的花骨朵，一只翠色蜻蜓落在花骨朵尖上。

　　李正保引二人入厅堂，那儿候着位满面愁容的妇人：“这是内人春红。” 他介绍道。
　　话音未落，春红扑通跪在地上：“仙人救救我的孩子们！”

　　一盏茶时间，南宫旭清了解到，鲤塘村有个传统，每年六月初六是这里的“鲶鱼娘娘节”，需在村里选一对三岁以内童男童女，送到西山上的鲶鱼娘娘庙去，鲶鱼娘娘便会在接下来一年，保村民风调雨顺，稻丰鱼肥。

　　“今年抽签……抽到了我们家，豆豆刚满三岁，” 春红用手帕拭泪，“阿福才一岁半啊。”

　　李正保也跟着抹眼泪：“知道这事儿后，我们夫妻俩没睡过一个整觉，什么方法都试了……”

　　李正保夫妇又提到，他们之前请过些所谓高人，试图通过法事破掉这个诅咒一般的习俗，可高人们进山后都有去无回。
　　不仅如此，他们似乎因此惹怒了鲶鱼娘娘，一家人半夜睡觉时常听到拍门声，开门却发现门外空空如也。

　　“后天就是鲶鱼娘娘节了。鲶鱼娘娘是神仙，你们也是神仙，你们好好说说话，劝劝娘娘，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多少钱都可以，我可以把这院子卖了……” 李正保说到激动处，作势要下跪。

　　“我们不是神仙，修习之人而已。” 南宫旭清拦住他，“关于那座鲶鱼娘娘庙，你们了解多少？”

　　李正保搜肠刮肚回忆：“鲶鱼娘娘庙建在西山顶上一个山洞里，平日里根本没人去，一来是远，二是大家有些害怕……我也就年轻时去过一次。每年六月初六，村里都要选四个八字阳气重的青壮年男子抬童男童女坐的轿子，有一年我被选中了……怎么说呢，那洞口黑漆漆的，旁边有个很吓人的雕像，人不像人，怪物不像怪物。我们一到那儿就觉得特别冷，阴森森的，放下轿子和贡品就赶紧跑了。”

　　南宫旭清听后若有所思，对胡九说：“明日一早我们上西山看看。”

　　*

　　还不到正午，树上叶子便被日光烤得耷拉下来。胡九拍拍南宫旭清肩膀，指指自己喉咙。

　　南宫旭清抬手拭去快流入眼中的汗水，抬头望去，离山顶还有好一段距离。他瞥见不远处有座寺庙，便带胡九过去。

　　寺庙很小，半朽木牌匾上三个大字：千金寺。
　　简陋山门之后是佛殿，殿内倒是丹柱雪壁，一尘不染。

　　“有人吗？” 南宫旭清问道。

　　话音刚落，从佛像后面走出来位老和尚，面额瘦削，嘴边两条法令纹深长如刀刻。

　　南宫旭清连忙作合十礼：“法师叨扰了，我们二人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老和尚神色缓和许多：“好久没有见到年轻的修行人了，快请到禅房一坐。”

　　禅房如前殿一般干净：古拙的木质屏风和矮几，地上几个藤编蒲团，紫铜香炉上剩下一小段燃尽的香杆。

　　老和尚奉上麦茶：“两位看着面生，来山上有什么事吗？”

　　南宫旭清接过茶碗：“我是上清山弟子，听村民说这山上的鲶鱼娘娘庙有些古怪，过来看看。”

　　老和尚点了根新香：“是吗？老衲腿脚不便，久不出门，外面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了。”

　　*

　　胡九先醒过来，准确来说是被冻醒的，变成人形后没有皮毛护体，很容易觉得冷。

　　胡九发现自己被麻绳捆住手脚，身下地板湿冷，周遭环境陌生，堆放许多木柴杂物。他嗅了嗅，空气中有淡淡香味，和静室里的味道一样，看来他们还在寺庙里。

　　南宫旭清躺在身边，也被捆住手脚，胡九用膝盖顶了他几下，对方没有反应，睡得很沉。胡九于是大着胆子变回狐狸，原本捆得很紧的麻绳松落下来。

　　南宫旭清是被摇醒的，看了看脚边的砍柴斧和散落在地的断绳，沉默着活动麻木的手脚，半晌才开口问胡九：“现在什么时辰了？”

　　*

　　云层积压，半丝月光都透不出来，越接近山顶，路越不好走，断断续续的山道旁，树木都被蓝布条包裹着，又有无数蓝布条从树枝上悬垂下来。

　　不知是不是受李正保影响，二人神情都有些凝重。胡九很快发现洞口，指给南宫旭清看。

　　横七竖八的蓝布条挡在洞口处，如同封条，布条上挂有铃铛。洞口旁果然有座石像，人身鱼脸，怒目圆睁。石像旁停了台轿子，里面传来孩童哭声。南宫旭清欲上前，被胡九拉住胳膊。胡九指指不远处：一个极微弱的小亮点正慢慢靠近。

　　南宫旭清凝神细看，认出亮点后的身影，正是让他们在柴房里不知睡了多久的老和尚。

　　老和尚手中拿着一柱香，进入轿子，轿内哭声很快止住，传出咯咯笑声。不一会儿，老和尚一手牵着豆豆，一手抱着阿福从轿中走出，走至山洞前。

　　老和尚低头问豆豆：“还记得怎么唱吗？” 语气颇为和蔼慈爱。

　　“嗯。”豆豆乖巧点头，开口唱道，“蹿蹿蹿，蹿来鲤鱼三斤半，小的给自吃，大的送亲眷……” 稚嫩童音飘荡在深夜的荒凉山顶上，胡九不由打了个冷颤。

　　歌声中，交错蓝布条有生命般向四面散开，露出洞口。老和尚带两个孩子走进去。赶在洞口再次被布条覆盖之前，南宫旭清和胡九也钻了进去。

　　洞内很是宽敞，洞壁上点着几盏长明灯，照出前方一座巍峨庙宇：蓝色琉璃瓦，飞檐状屋脊上有瓷制龙戏宝珠雕塑。细看之下，这富丽却处处透出破败：釉层脱落斑驳，蛟龙须爪不全。
　　门楣匾额上提五个金漆大字：鲶鱼娘娘庙。两边抱柱亦有副对联：河中得上龙门去，不叹人间岁月深。

　　庙宇大殿灯火通明，青石地板光可鉴人，可见不久前有人打扫过。宽大神案上摆有烛台鲜花瓜果，正中供奉一尊金光闪闪的神像，似乎是位年轻女神，梳蚌珠头，脑后低马尾搭在左肩，身体纤细，着莲花刺绣齐胸襦裙，微微垂首，面庞被纱巾覆盖。

　　胡九好奇，走近去看，被吓得倒退两步。

　　原来纱巾下那颗头颅，肿大如斗，两只眼睛分得很开，几乎长在两边太阳穴上，嘴巴大裂至耳朵，牙齿都掉光了，下巴几乎消融，同脖子连在一起。

　　胡九瞬间联想到一样东西：鲶鱼。

　　这塑像栩栩如生，连睫毛都纤毫毕现，最初的害怕过后，胡九忍不住伸出手。

　　“别碰！” 南宫旭清低声喝道，“这是一具干尸。”

　　胡九浑身一哆嗦，手僵在半空。

　　南宫旭清向他解释：“佛门有种技术，将尸体在大缸内风干，然后消毒、上漆、敷布、补灰塑型、最后贴上金箔。这样处理过的尸体，虫腐不侵，并能长久显出金光庄严的模样……”

　　“兹呲——”话语被一阵尖利摩擦声打断，“——呲——呲—呲—呲……” 锐音由远而近，神案后出现一道人影，正是老和尚。

　　老和尚左手握一把点燃的香，右臂上缠着串巨大佛珠，每粒珠子都有拳头大小，全系生铁铸成，拖曳在地上。那刺耳声音，正是金属与石板地面的摩擦声。

　　香味熏得胡九头脑发胀，南宫旭清提醒道：“捂住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