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番外一 ...
-
他知道这是梦,可雨滴砸在脸上的刺痛却那么真实。
泥浆没过脚踝,他几乎是被拖着向前奔逃,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混着雨声, 愈发逼近。
他心中着急,想要跑得再快些,可身体异常不听使唤,胸口胀痛,喘不上气,腿脚亦绵软无力,突然一个踉跄,低头间发现不知何时跑掉一只鞋,裹满污泥的赤足上,隐约可见被凤仙花染得丹红的趾甲。
他方才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是位女子。
可这女子是谁?
五感神识都糊成一团,如同被困浓雾中。他熟悉这种感觉,刚修成人形时,由于灵力不稳,便是这般光景。
恍惚间抬头,前方的宽阔背影令他没来由心安。可下一秒,那背影骤然一顿,伴随羽箭钉入肩胛的闷响。血水混合雨水,很快在衣衫上蜿蜒成暗溪。
“殿下仁厚,只要放开那狐狸......"追兵的声音有几分耳熟。
话音未落,他已被拽入一个裹着湿意的怀抱,温热灵力源源渡来。“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耳畔的低语那么温柔,让他鼻尖发酸。
他的身体滚烫起来,灵力如沸,双腿不受控地向前奔去——等等!那人的面容还未看清……
"嗖!嗖!嗖!"箭矢破空的锐响刺透林间。他挣扎想回头,却被裹挟着愈发癫狂地奔逃。泪水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唯双腿仍在机械迈动,溅起阵阵泥浆。
他怆然张口,喉间却只挤出破碎呜咽:"啊…啊…"
“走吧,这儿不是你的家。” 风送来那人最后的叹息。
霎时,万千记忆纷至沓来,还未等他抓住分毫,一道刺目白光撕裂雨幕——
*
有温软触感轻轻拭过脸颊,胡九睁开眼,正对上一张陌生女子的面容。
"安和!"女子见他醒来,转头唤道,"快来,这孩子醒了。"
有男子应声而来,怀里还抱着个咿呀作声的婴孩。他将孩子交予女子,俯身查看胡九的情况。"整整三年,"他叹道,"你可算醒了。"
胡九觉得这男子有些面熟。
“那夜你特意嘱咐,说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能靠近,我便一直在山下守着。到了后半夜,听见庙里完全安静下来,就壮着胆子过去看。”男子声音低了几分,“里面像着了场大火,烧得焦黑,地上都是尸体……”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是余悸未消,声音微颤,"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但想到收了你三倍的诊费,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在庙的最里面,看到几具尸体叠在一起,其中有个,都已经烧成了焦炭,却还保持着护卫的姿势,就在这时,我听到微弱的人声......”
胡九想起男子是谁了,问道:“先生,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刚立夏,哪来的雨。”
“那是我听错了……”胡九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先生请继续。"
"我扒开那具焦尸,发现了你……"
"可曾见到一只白狐?"胡九急问。
"你抱着它不放,自然一并救了。"男子笑道,"它就在后院养着。"
胡九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杨安和按住。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胡九诚恳道,"能不能知道二位恩人的名字?我叫胡九。"
男子爽朗一笑:"我叫杨安和,那是我夫人竹筠。不过举手之劳,不必......"
话未说完,竹筠已端来药碗。胡九伸手去接,碗中深褐色液体上倒映出一张狰狞的脸。他吓得手一抖,半碗药汁洒在被褥上,慌忙用衣袖擦拭时,露出了手臂上凹凸不平、如同蜈蚣般蜿蜒的疤痕。
胡九愣住了。
"这个疤痕......"杨安和欲言又止。
胡九却笑了:"一张皮而已,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
杨安和推门进来,见胡九跪在地上修补一个竹箱:“我说昨夜你跑去哪儿了,原来是捡了这个回来,你若是需要,让夫人去集市给你买个新的便是。”
胡九抬起头:“这个很好,我很喜欢。”
竹筠端着绿豆汤走进来,目光在竹箱和胡九之间转了个来回:"小九,你这是要走了?你才刚醒,身子还虚着,不如多住些时日,养好了再走不迟。
"正是,"杨安和接口道,"夫人性子冷,却与你投缘。你留下来,也好有人说说话。"
胡九背起竹箱,向夫妻二人深深一拜:“二位的救命之恩、照顾之情,胡九永远也忘不了。只是......"他转头看向软垫上的白狐,"它一直不醒,我实在放心不下......待我找到法子治好它,一定回来报恩。"
杨安和笑道:"报恩就不必了。萍水相逢,皆是缘分。日后若想起我们,回来看看便是。"
"对了,"竹筠忽然道,"有样东西一直替你收着。"她转身进屋,片刻后捧出个帕子包裹的物件。
胡九打开来,正是他的玉佩。“谢谢竹筠姐。” 又是深深一拜。
竹筠含笑点头,又取出一样东西:"这个是我多年前在集市上见的,你也带着吧,或许有用得着的时候。"
胡九接过一看,是个精巧的木雕狐狸面具。
胡九发现行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异样。人们一见到他,就像被针扎了似的慌忙避开视线,有的甚至躲到路边。
路边有个生意红火的糖水铺子,胡九坐下来要了碗醪糟蛋花甜汤。邻桌坐着对浓情蜜意的年轻男女,朝他撇来躲躲闪闪的几眼,没多久就起身离开了。
胡九没当回事,喝完最后一口甜汤。店家低着头过来收碗:“客官,要是喝完便走吧,你往这儿一坐,客人都不敢进来了。”
胡九一怔,环顾四周,果然发现铺子里的人比方才少了许多。
他正想解释,突然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刚抬手去摸,又一颗石子擦着手臂飞过,啪嗒落在地上。转头望去,两个拿着弹弓的孩子在街角一闪而过。
胡九感到困惑。他记得从前自己是很讨小孩子喜欢的——害羞的会躲在大人身后偷看他,胆大的会主动凑过来,问他吃不吃糖、要不要一起玩。
将铜钱递给掌柜时,他低头瞥见自己手背上狰狞的疤痕,一下子明白了。他低下头,轻声道:"抱歉,打扰你做生意了。"
从行囊里翻出那个木雕狐狸面具戴上,胡九背起竹箱,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