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游》红心九九

31、第三十一章

　　南宫旭清在玉平斋寻不见掌门，鬼使神差的，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往山上走。

　　愈接近山顶，周遭景色愈荒凉，带着冰渣的稀疏植被下露出铁色岩石。空气冷冽干燥，南宫旭清能清楚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

　　山顶有座观景石亭，半边悬空，半边嵌于陡峭山壁内。亭中人背晨光而坐，仅凭起伏轮廓南宫旭清便认出那是南宫少微。

　　再走近些，南宫少微的模样清晰起来，没有束发，青丝披散下来，缎一般覆在深灰毛裘上，毛裘领口大敞，露出内里的暗蓝锦袍，和胸前的红珊瑚珠串。

　　南宫旭清从未见过南宫少微如此打扮，一时间有些恍惚，无意识往前迈了一大步，踢到厚厚毛毯上的空酒壶，

　　闭目养神的南宫少微睁开眼：“今日不用上堂吗？”

　　“……师父请你过去，说有要事商议。”

　　“让他等着。” 南宫少微合上眼。

　　早就习惯如此态度和答复，南宫旭清不再催，站在原地等候。

　　隐隐有脚步声，正往这边来，再一次鬼使神差的，南宫旭清闪身躲到枯树后。

　　来者脚步轻快，从树前掠过，南宫旭清未来得及看清对方容貌，从其纤细背影判断，应是位女子。

　　女子？上清山修行之地，哪里来的女子？

　　女子手提螺钿漆盒，穿戴比南宫少微还要不羁：赤足，中衣外披麻织薄袍，乌发用一支红珊瑚发簪松松盘起，云雾般悬在肩头。

　　听到响动，南宫少微再次睁开眼，看见女子，神色在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开口仍是淡淡：“为何不穿毛裘？”

　　女子看上去丝毫不畏惧南宫少微，径直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打开漆盒，内里飘出白雾，是温热的吃食和酒。

　　女子拿出两盏玉杯，倒满酒，递给南宫少微一杯。

　　南宫少微接过：“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酒了？”

　　女子没有回答。

　　毫无预兆下起了雪，如絮如羽，漫天洋洒。

　　女子看见雪，放下酒杯，趴在石栏上，伸手去接，雪花落在她裸露手臂上，须臾间，雪色与肤色融为一体。

　　女子痴迷般看了许久，喃喃道：“这里好冷，我想回家。”

　　南宫少微一直在看她，听到她的话，目光剧烈闪烁，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回道：“很快的，很快便能回去了。”

　　*
　　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

　　山洞外风声大作。

　　山洞内，南宫旭清蜷紧僵硬的身体，逐渐不听使唤的头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一切要从几日前说起。

　　早课结束，高台上的南宫正亭对众弟子说：“今年氐部甄试，报名之人甚少啊。甄试三年一回，机会难得，你们对自己这般没有信心吗？”

　　“师父，不是我们没有信心，实在是怕了。”弟子甲抱怨道，“往届甄试都办在上清山校场，大家多少心里有底，上一届忽然搬到小咸山，那里环境实在过于险恶，那满山的长毛蛇……”缩了缩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上届一大半弟子都受了伤，好多都是大家公认仙基扎实、武艺高强的师兄弟，我们这些资质普通的，哪里还敢去。” 见有人起头，另一位弟子乙也大着胆子开口 。

　　南宫正亭摆摆手：“上届是首次在上清山以外的地方举行甄试，经验不足。这届不同，全程有我带氐部弟子巡逻。亦会给每位考生发一个行囊，内有各式生存必需品和求救烟雾。只要你们不逞能，感到应付不来就及时求援，应该不会有甚么大碍……”

　　“可是，正亭长老，” 参加过上届甄试的弟子丙忍不住发言，“以往在上清山校场举行的甄试，我们只需制服由幻境制造出来的妖物，可那小咸山上，可都是几十年修行的真妖怪啊。”

　　“面对真实对手，小伤小痛在所难免，往后你们下了山，情况可比这复杂危险得多，这也算是让你们提前演练一下，况且，” 南宫正亭面色一沉，“甄试地点忽然改至小咸山，原因是什么，你们不明白吗？”

　　众弟子陷入沉默。

　　好一会儿，还是弟子甲，率先辩解道：“师兄弟们都明白，是少微长老，不，掌门因为逾白长老……才推行的改制。只是……只是，掌门他天资非凡，他眼里的标准，不能作为所有人的标准啊。”

　　“就是啊，掌门他……”弟子乙刚张口帮腔，感到身后有人撞自己手肘，回头去看，才发现南宫少微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后，吓得立马住了口。

　　南宫少微对众弟子对自己的议论豪不在意，径直走向南宫正亭：“随我去西斋，有事问你。”

　　此时，因为个子小，一直隐没在人群中的南宫旭清，忽然头脑发热，举起手臂：“我要报名。”

　　众弟子哗然，南宫正亭忙出来打圆场：“旭清，你年纪还小，再等上两年也不迟。”

　　“我要报名。” 南宫旭清重复道，语气坚定。

　　南宫正亭只好去看南宫少微。南宫旭清也鼓起勇气望过去，正好与南宫少微投过来的目光相遇。

　　在南宫旭清的印象中，南宫少微，这位一直在背后抚育教导自己的人，目光从未如此刻般，专注而长久地凝视自己。

　　南宫旭清感到浑身发热，鼻尖发痒。自己今天的仪表端正吗，现在整理会否太晚？他甚至升起这种念头。

　　终于，南宫少微移开目光，对南宫正亭说：“他要是想去，就让他去吧。”

　　南宫旭清报名后，其他弟子怀着各样心理，陆陆续续也报了名。

　　*

　　甄试当日，南宫正亭站在高台上，指着身后半隐于雾霭中的山峦，宣布规则：“甄试地点便是我身后的小咸山，以三日为限，猎杀妖物数量前十的弟子将被判定为通过甄试，成为氐部见习弟子。”

　　正午日头毒辣，尽管参加过上届甄试的师兄们特意嘱咐过注意事项，不少弟子还是仗着年轻气盛，轻装薄衫上阵，包括南宫旭清。

　　只是南宫旭清欠缺些运气，甫进山便撞上十尺高的黑熊精，搏斗中补给包被打下山涧，失去罗盘后在山中迷路，又误入长毛蛇老巢。

　　长毛蛇乃小咸山独有物种，会发出清脆“梆梆”声吓退敌人，酷似敲击木梆之声，当地人称其为“毒梆子”。

　　它们的鳞片末端连着毒刺，一受到惊吓，鳞片收缩，毒刺箭一般投掷出去，刺入敌人皮肉。毒性虽不至要人性命，却会让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手脚麻痹，动弹不得。

　　南宫旭清侥幸从蛇沼逃脱，右腿上扎满毒刺。

　　原以为今日厄运到此为止，哪知酉时过后，气温急速下降，天黑后半空竟飘起雪来。

　　拖着又疼又麻的右腿，躲进一处山洞，整日没有进食，冷饿交加，南宫旭清的身体逐渐不听使唤，头脑留有一丝清明，从前种种片段在眼前过了一遍，脑海里只剩三个字：不值得。

　　意识渐渐飘远之际，一具温热躯体贴近自己。那人搂着他，小心翼翼挑去他腿上毒刺，敷上碾碎的药草，将散发热气的食物送至他嘴边，非常温柔地哄劝：“旭清，我们吃点东西好不好？”

　　*

　　小咸山环境恶劣，气候变化无常，每每南宫旭清身陷险境，那人总是恰好出现。

　　对方很少说话，只是生火，处理伤口，带来食物，守着自己吃完，而后便静静坐在一旁。南宫旭清不认识这个人，却在对方的陪伴中感到某种难得的放松与安全感。

　　好多次南宫旭清都想看清恩人模样，好日后报答。可那人的面容身影，总是模模糊糊，如同冰上倒影，水中残月。

　　*

　　甄试最后一日的傍晚，南宫旭清在雾林中杀死一只狡黠而善用幻术的三尾狐，来到溪边清洗伤口，那人又出现了，带来香喷喷的烤肉。

　　尽管一直心怀感激，但南宫旭清不得不承认，那人带来的东西大都很难吃。这回却不一样，肉烤得恰到好处，咬下去唇齿留有异香。

　　对方坐在一旁，默默看他吃完，站起身来，声音轻而平静地说：“我要走了。”

　　南宫旭清心中陡然涌上不安，连忙也站起来：“不要走！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没有理会他，转身自顾自朝雾林走去，这一回南宫旭清终于看清了，对方头上斜插着一支红珊瑚发簪。

　　红珊瑚发簪！

　　南宫旭清心头大动，跨步上前，想要拉住对方衣袖，不料踩到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后仰跌入冰冷溪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