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沉》巴斯小花生

2、浮影太伶仃

　　此时想来已经过了亥时人定，究竟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非要现在说不可呢。

　　重阳也说不清自己心中有何想法，大概已经是麻木的，只随万俟护朝泽休殿的方向去。

　　四殿存世已久，无人知晓它们是何时现世，又是何人所造设，反倒丁零王宫才是后来建成的。因此当重阳推开那道庄严古朴的殿门的时候，忍不住觉得，有些事情若是在其中发生了，那实在是非常亵渎祖师爷的。

　　万俟护将阿槿拦在了外面，说只能允齐四公子一人进入。

　　大殿中央为一高台，四面环绕着八根约二人合抱的石柱，都雕着先前见过的嶙峋蛇首，也不知是否有符文暗含其中。而殿中四面坠着轻纱帷幔，外面冰雪映照进来，满地都是淡淡浮光。

　　高台之上盘膝坐着一人，手执酒盏独酌。

　　“上来。”那人声如洪钟，身型更是比重阳此前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大凶悍。

　　玄武泽休算是他宗师辈的人物，重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的拜礼，缓步走上高台。他轻轻掐着自己的手指，原先玄铁戒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圈血痕。

　　“晚辈重阳，见过泽休殿君。”

　　那泽休君的容貌其实算不上丑陋，只是那张脸、和裸露出来的身躯上，无数大小疤痕交纵遍布，端端坐在那里，其慑人之姿有如地狱罗刹。

　　“让本君好好看看你。”他道。

　　重阳一动不动地坐着，脊背僵得笔挺。泽休君果然直直地对着他的脸盯了一阵，那眼眸黑而深沉，着实看不出什么情绪。

　　重阳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忍不住避开视线去，却感到眼前一暗，泽休君已经倾身过来，一手覆在他脸上，从眉眼到下颌，仔仔细细地抚摸着，把玩着。

　　玄武泽休一生只上过一次战场，却被视作丁零战神，周身都是健硕冷硬的，那手落在他脸上，动作虽轻，触感却是粗砺无比。重阳脑中是空的，片刻之后，周身血液倒流，下意识便要向后挣脱。

　　但泽休君哪里能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将青年清瘦的肩膀扣住，按倒下去。一旁的几案掀翻，香碟酒盏碎了一地。

　　“君上这是要做什么？”重阳咬紧牙根，勉力问道。

　　泽休君不答。重阳整个胸口都在剧烈起伏，暴起就要向对方面门击去，却被对方的大手轻轻一捞，双手瞬间就被桎梏，反扣在头顶。

　　巨大的身影朝他身上覆了上来。

　　重阳自小长大的环境，虽一直不得父王宠爱，却也得几位兄长照顾，从未吃过什么太大的苦头。在乾英殿中偶尔受人欺负，他仗着自己天赋异禀，总是习惯先揍回去再说。往往挨过揍了，就知道他重阳是个不能硬碰的刺头。

　　然而眼前之人，一个小指就能将他碾作齑粉，身上唯一能拼死一搏的玄铁戒指也早已被人收走。重阳以一个被欺压的姿势，仰躺在冰冷的高台之上，四周温度变得很低。他闭上眼睛，所能感应之处被泽休君汹涌的气息笼罩着，没有半点金相的气息，全都是冰雪，无穷无尽。

　　他忽然体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恐惧，无助而赤/裸，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泽休君另只一手往下，贴过他的颈侧，再到胸口、腹腰。重阳动弹不得，恐惧得几乎想要干呕，却感觉到泽休君突然放开了他的右腕，拉起他的左腕，在上方似乎是在端详些什么。

　　这样怪异的姿势也不知维持了多久，重阳始终不敢睁眼，直到高台之下再次传来杯盏碎裂的脆响。

　　“泽休殿君，您这又是在发什么疯呢！”偏门不知何时进来了一名年轻的男子，冷声斥道。

　　泽休君这才松手彻底将重阳放开。

　　那男子冲上高台，看到重阳衣衫不整，发丝散落地缠绕在地上。“您疯了吗？”若说他方才只是斥责，眼下看到这情形已经是怒不可遏，“您可看清楚了！这是齐国的四公子！喝了一晚上酒，大半夜的把人带到这里，就为了做这种事情？”

　　泽休君又看了重阳一眼，似乎才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怔了一下，重重跌坐回去。“不是的，我不曾……”他沉声道。

　　“不曾？”那男人冷笑一声，“不曾什么？我找了你一晚上，还不快随我回去喝药，方才药盏摔了，回去你用壶喝！”

　　重阳在听到他说“齐国的四公子”的时候，才堪堪回过神来，睁眼却又见那仙人之姿的男人在凶狠地瞪他。

　　“齐四公子还在这里等什么？等泽休君再发起疯来当场办了你么？还不快走？”那人道。

　　重阳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手脚都是软的。他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向泽休君再行一礼，回头走下高台。

　　一阶，两阶，走到第三阶的时候，重阳脚步一顿，忽然向下倾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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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车劳顿了数日，硬是吹了一夜的冷风，又是受凉又是受惊，哪怕齐四公子的体魄向来还算康健，也最终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重阳当日便发起了高热。

　　泽休君将人从大殿里抱出来的时候，阿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听到重阳的声音之后几度欲破门闯入，被万俟护扣跪在外面。她看到自家公子不省人事地倒在一个彪形巨汉地怀里，眼色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泽休君亲自抱了重阳一路，将人安置在王宫的一处深院。随行的一名青衣男子替人诊治后说是感染风寒，喝几贴药将养几日便会没事。阿槿沉着脸，强道了一声谢，沉默着在重阳身边替他擦拭，端水。

　　第二日过了午时，重阳才终于醒来。泽休君看上去倒是对他颇为上心，此时院子已经有了人气，里里外外看见有四五个宫人在扫洒忙活。

　　重阳喝了药，推门出去。今日天很清透，阳光倒是分毫不吝地撒泼下来，却不带一点热度。他倚在门檐梁柱边上，看着远山自己来时的方向。

　　院门是什么时候打开的，那人又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重阳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好像昨夜的事情让他觉得，是否花费心思去感念外界的事物，也并无太大的差别。

　　等他回神再看，一道影子已经立到了自己脚边。

　　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青年，一袭雪色大袄，下摆有浅浅银纹随光而动，再往上，竟然也是一头雪白的长发，不掺一丝色杂。他双手放在袖中，有些病弱畏寒的模样，那一张面容却如同冰雪雕饰，俊美非常，此刻微微蹙着眉看向重阳，叫重阳忍不住晃了晃眼。

　　“敢问这位……”重阳在心里甄选了一下称呼，问道，“公子，如何称呼？来这院里找在下又所为何事呢？”

　　“空泠。”那人垂眸，“无姓。”

　　丁零人大是多不讲究姓氏的，对此重阳倒是不觉有疑，只是此人形貌不似凡人，全身上下也无半点术修的气息。

　　莫非这头发是被他人作了禁术的痕迹？重阳想到先前听到的那些关于泽休殿君的传闻，不由神色微缓，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意。

　　“空泠公子。”他朝那男子一点头道。

　　空泠抿着唇，仿佛接下来的话很不情愿说出口似的：“我……只是顺路到此看看，想来给你送药的。”

　　“多谢你关照，只是伤寒的药，昨日殿君已经让人送来了，我现下也无大碍了。”

　　空泠有些错愕地抬头，可能原本要他开口就十分艰难，被重阳这么一堵，更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片刻之后，他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道：“不是伤寒用的药，是瘀伤，和皮外伤用的，除此之外，也可以——”

　　重阳一把将他的手格住。

　　看见他指尖攥的白瓷小瓶，重阳只觉得脑袋都嗡了一下，道：“昨夜我不过是与泽休君闲谈了几句，便因为发热回房歇息，不知这位公子是不是有所误会，既然无事发生，重阳又怎会无端需要外伤用的膏药呢？”

　　“闲谈了几句？”空泠一顿，言语间一下子冷了下去，“无事发生？”

　　重阳心道不好，这么听来高台上发生的事情已经传了出去，至于传成什么样子，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深思的好，于是闭口没有回话。

　　“如果昨晚，决明没有来呢？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空泠又问。

　　决明应当是昨晚高台那位青衫公子的名字，重阳又思忖了一阵，这几人之间到底是何关系，难道都是那泽休君搜罗来的美貌青年？那以眼前这位当世无双的容姿身段，岂不是妥妥的居在正宫的位置？此番又是送药又是逼问，莫非是来宣示自己正宫威严的不成？

　　他又是震惊又是混乱，空泠见他不说话，果真逼上前一步。此时两人都站到了门廊上，重阳这才惊觉此人身量竟比他还要高出一些，垂眼看人的时候，目光晦暗不清，似乎是带了一种凉薄睥睨之意。

　　重阳不禁后撤，在背后又开始在自己的左手指节上掐着，那伤口按上去，分外令人清醒。

　　“我不过是受泽休君之邀，来此为他修复一件打碎的器物而已。”他缓缓道，“至于别的，我怎料得到在那殿中会发生什么？”

　　“他会伤你，将你关起来，欺辱你。”

　　“那又如何？”重阳没来得及阻拦自己，便冷笑出声，“泽休君是此间主人，我不过是一个小小侯国送来的质子，他要我伤，要我受辱，我如何能够反抗，难不成一头在柱上撞死么？”

　　这话不知是不是戳中了空泠的痛处，空泠闻言神色震怒，粗暴地拽过重阳的手，重阳扭腕反将他扣住，同时身后屋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巨震，响起连番嗡鸣。

　　“公子！不可！”屋中阿槿疾冲出来。

　　而方才还握着扫帚的几名宫人竟也各自飞奔到院落一角，为首一人喝道：“快拦住他，那屋里有铜灯！”

　　术修之中有三种人是很难被同修感知的，一是成大能者，二是如阿槿一般主土又修暗行之道的，三是术相低微的人。这几名宫人都是泽休殿的术修，都属最后者，重阳并不曾放在眼里，只是不料他们同时点亮了院落四面的符印。

　　整个丁零王宫上空顿时啸叫不止，其间钟鼓鸣响，一声声砸在重阳脑门上，生生将他砸跪了下去，几乎天灵盖都要被击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