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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深不知处 ...

  •   许多年前的一个花朝节,十八岁的欧阳克,在大理洱海的神木花林遇见了一个白裙碧衣的少女。
      所有的故事,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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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四景,合称风花雪月。

      大理的下关是一个山口,清风徐来,舒爽惬意,叫“下关风”。雄伟壮丽的点苍山横亘大理境内,山顶白雪皑皑,银妆素裹,作“苍山雪”。洱海风光秀美,每到月夜,水色如天,月光似水,是“洱海月”。“上关花”,则指的是眼前这片神木花林。

      神木花的花气谈不上芬芳,却悠远浩渺,全无甜腻之感,反道有种淡淡的苦涩,令人清醒。杜仲拿出纸笔,记录下来:【神木花,花树高六丈,其质似桂,其花白,每朵十二瓣。】

      薛洋和欧阳瑶离开蔚州之后,李太医和徐太医再一次举荐杜仲入蒙古太医署任职。
      杜仲实在不愿入仕,以自己“有志遍访百草”为由推脱后离开蔚州。

      其实杜仲很有自知之明。他读过的医书远远不够,医术也就普普通通,说是说遍访百草,豪言壮语,似乎要比肩神农、华佗、孙思邈等历代神医,其实也就是找个借口出去游历人间。
      凭他的水平,能把常用的药材认齐用对,已经勉勉强强…更别提新编药典了。

      杜仲离开蔚州以来,四处游历交友,做做义诊,到第二年花朝节前,已不知不觉行至云南大理境内。

      杜仲借宿在一位姓张的老者家里。张爷爷对杜仲周到热情,再加上云南气候宜人,本草繁盛,杜仲便打算多住些时日。
      陪张爷爷去镇上赶集卖货的路上,杜仲问起大理有没有当地特有的药材。张爷爷说,洱海畔有一种神木花,可以祛湿化痰、消积止痛。回程的路上,张爷爷带杜仲来到这神木花林。

      杜仲见到有一株花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袋,远远看去与白色的神木花交相辉映,红妆素裹,甚是好看,便走近了观赏。

      “你不知道,这点苍山中,可住着神仙呐。大理的百姓有什么心愿或者冤情,就来挂在神木花林的祈福袋中,神仙看了,就会帮忙实现。”张爷爷一脸虔诚地在花树前拜了拜,又对杜仲道,“神仙通晓百事,那种贪心不足的愿望,神仙可不会帮着实现。如果有谁故意在祈福袋中写上赌咒他人的话,还会受到神仙的惩罚。”

      当晚睡到半夜,杜仲猛听到呱呱几声,登时惊醒,过不多久,又听得呱呱呱呱几下,不知是甚么怪兽。杜仲起身,听到隔壁张爷爷打着呼噜,睡得正香。他知云南颇多毒虫怪兽,好奇心起,披了衣服出门察看。

      循声寻至一条山溪旁,月光下见溪水清澈异常。杜仲正感口渴,刚打算蹲下身去捧水喝,猛听得呱呱呱的叫声,跟着噗、噗、噗的声响。一回身,见草丛中蹲着数只小小□□,长不逾两寸,全身殷红胜血,眼睛却闪闪发出金光。□□们嘴一张一合,颈下薄皮震动。

      这些□□红身金眼,定是有毒之物,杜仲忙俯伏溪边,不敢稍动。

      正待此时,溪水之中哗哗响动,竟有几条蛇从溪中窜出。草丛中呱呱呱之声大盛,山风拂过,杜仲定睛一看,草丛中哪里只有几只□□,分明蹲着上百只红身金眼的□□!
      再一回头,大惊失色。溪水之中有次序地涌出一批一批的青蛇来,蛇头攒动。上岸的青蛇在溪边的陆地上渐次排开,像是在摆什么阵一般,甚是怪异。

      杜仲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什么理智,转身惊叫奔逃,不知是惊动了□□还是群蛇,被什么东西咬中,登时倒在草丛之中。
      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白衣神女从天而降。她的脸背着月光,五官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
      杜仲中了毒,迷迷糊糊动弹不得,口中念道:“啊,是神仙来救我了…”

      “这位小兄弟,你还好吗?”杜仲听到一个清冷的女声,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

      点苍山深处的这座小院常年被山岚笼罩,置身其中,仿佛置身仙境云海。
      小院内建有一座木屋,四围种了些花和蔬菜。三三两两的信鸽已在鸽架上睡着了。
      屋外有一棵舒展的神木花树,在夜色中吐露着清正悠远的幽香。
      树下置一副桌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龙御风点着一盏灯,一边伏案读书,一边等丈夫归来。
      【绍兴元年,浙西大疫,平江府以北,流尸无算。嘉定元年,江淮一帶大疫。】
      龙御风喃喃道:“嘉定元年啊,距今不过四十年…”

      依信鸽带回来的信,欧阳克今夜便要回家。
      欧阳克去威楚城义诊已有月余。因要完成百姓们在神木花林留的祈愿,龙御风没能跟他一起去。欧阳克临行前对夫人依依不舍,在家门口拖拖拉拉,怨念道:“我们又不是真神仙,原本在神木花林设那祈福袋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竟成了桎梏。”

      吱吱呀呀,推开院门的声音。
      龙御风知道是欧阳克回来了,但手头的书正看到关键处。她口中说着:“回来啦。”眼睛却仍在书上。随着轻捷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她忽然被人一手扶腰一手抄膝,横抱起来。

      “在读什么呢?对夫君回家视而不见。”欧阳克眉目含笑,瞥了一眼龙御风手上仍捧着的《五行志》,问道,“还在想蔚州疫零号病患的事?”说着举步就要抱她进屋。

      龙御风举手轻轻推一下欧阳克的胸口,又作出“嘘”的手势。欧阳克不禁心神一荡。

      这位薛洋口中的“奇女子”,做任何事都十分坦然。以往欧阳克要行周公之礼,她既不推却的,亦不相就,一副淡定的样子望着欧阳克。婚后欧阳克花了好一阵子才适应在夫人彬彬有礼、落落大方的容色中继续行礼。像今日这样推拒,是极少有的。
      龙御风待要说些什么,欧阳克已低首将夫人吻住,一边唇齿厮磨,一边抱着她向床边走去。

      “……”
      “……”

      室内昏暗,借着屋外的灯光,欧阳克瞥了一眼床上的人,无语了一瞬,随即把龙御风放下,装作惊讶又生气的模样,沉声道:“怎么有陌生男子睡在我床上?”
      龙御风怕吵醒杜仲,压低了声音说:“他不是你徒弟吗?”
      欧阳克本想诈一诈夫人,未果,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的?”
      龙御风从杜仲枕边拿起一本什么,指了指门外,示意欧阳克出去说。

      夫妻俩带上屋门,回到院中案前坐定。

      欧阳克翻开龙御风递来的那本本子,前一部分是欧阳克在蔚州读药典写的读书笔录,后面有杜仲这些日子的见闻趣事,还有从蔚州来大理一路上所见野草、新药等的记录。龙御风自然一看便明白了。

      龙御风说:“这个年轻人昨夜在葶萤溪边中了毒。”
      欧阳克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和夫人说话,并未检查杜仲的伤势,听得“葶萤溪”三个字,忙问:“他中了莽蛤之毒?”
      龙御风道:“不是,是被我们的竹叶青咬了。蛇儿们趁我不备,去葶萤溪和莽牯朱蛤火并,误伤了小杜公子。” 欧阳克定居点苍山之后,把山上的各类毒蛇全都收来驯养,差点没把点苍山变成第二个白驼山。

      欧阳克哈哈大笑,问道:“谁赢了?”
      龙御风道:“我把蛇儿屏退了,没让它们斗起来。否则双方都有死伤不说,毒液毒血流到溪里,害了下游的百姓就不好了。”
      欧阳克幽幽道:“葶萤溪那群莽牯朱蛤,是时候想个法子收一收了。”一边翻阅着杜仲的笔录,脸上浮现出久违的老父亲式皱眉,念道,“我明明教过他,不同内容要记在不同的本子上,见闻归见闻,药典归药典,读书笔录归读书笔录,这样方便以后查找。他并为一谈全记在同一本上,毫无章法。而且字太丑。”
      龙御风:“……”
      欧阳克:“傻小子一来就占了我的床,害我巫山赴不成,今天晚上还不知道要睡在哪。”
      龙御风:“……”

      “说回疫症。我这次在威楚城有不少发现。”欧阳克说,“威楚城这次疫症有迹可循,因为人口不多,地势封闭,很快就查到了零号病患,是一些进山伐木的工匠。有趣的是,他们同时进山,在山中捉了蝙蝠吃,回城之后就先后染上了严重的热症。”

      “食蝙蝠染疫?”龙御风疑惑地问道,“也有道理,既然食鼠有可能染上鼠疫,食蝙蝠也有可能染疫。可为何我在历代的《五行志》里没有查到类似的记录?”

      欧阳克指着桌上《五行志》正翻开的那一处,说道:“夫人请看,史书上写的都是【某处大疫,流尸无算】。这些震动朝野、朝廷要拨款拨御医赈灾的大事才能进得了史书。要看零零碎碎的小疫,或得去查地方志的旧档。”

      “威楚城的这次疫情,暂且称之为蝙蝠疫,不是说有几十名危重病死者?虽然这次的事发地是人口刚刚逾千的小城,但蝙蝠疫这样致死率很高的疫症,历史上想必也发生在人口流通的大城过,如是,则非小疫……”龙御风陷入沉思,欧阳克在一旁并未出声,不去打扰她的思绪。

      龙御风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哦,我明白了。这样致死率高的疫症,反而很难大范围传播。因为病人一旦死亡,就不会继续传播疾病了。相反,像蔚州疫那样,多数染病之人并不会死,还能四处行走,反而使得疫情迅速传播。”

      欧阳克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像蔚州疫这样的疫症,可以算得上是精心挑选的,虽然效果有限,但的确延缓了蒙古南征军南征的进程,还让蒙古军中损失了几员大将。这可不是丐帮蔚州分舵或者代帮主鲁有脚能想出来的计策。黄蓉真的不知情吗?
      这个想法,他没有告诉妻子。

      龙御风翻着书,若有所思道:“史官们的确记录了不少过去的疫病,但每次都非常简略,不知是春秋笔法的问题,还是与不求甚解、隐晦掩盖有关。大部分疫症并未记录到底是什么病、有何症状、如何起源、如何诊治,对后人应对新一轮疫症的借鉴终归有限。”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欧阳克微笑着凑到她身边,揽住她腰:“怎么?龙女侠想重出江湖了?”

      龙御风道:“不是。我是担心阿瑶和阿洋。我们在这儿,神仙一般的日子也过了不少时日,歇也歇够了。白驼山如此家业,在江湖上又树敌甚多,不知道孩子们能不能应付。”

      欧阳克道:“霁月光风,万物不萦于怀的龙女侠也会担心孩子?果然做了母亲就是不一样了。”忽然清了清嗓子,语调深沉地说,“你说,李渊这个太上皇如果哪一天又决定继续做皇帝了,李世民会怎么做?”

      龙御风不由得一愣,放下书问道:“你怎么这么想?阿瑶他不会。”

      欧阳克听她语气严肃,忙坐正了说:“开个玩笑。我这两日给校事府去一封信,问问时下的情况,咱们再计议何时回去。”

      /
      是夜,夫妇二人在院中打坐吐纳,双双睡去,一觉醒来,东方已然微明。
      欧阳克起身先为妻子打水洗漱,又回房把了杜仲的脉。
      院中龙御风已在灶前生火掌厨,见欧阳克出来,问杜仲如何。
      欧阳克答道:“脉象稳健,睡得正酣。”
      龙御风点了点头,说道:“用完早餐之后,你先出门。我把杜仲送回山下的张爷爷家,再去神木花林,可能要两三个时辰。”

      今日是花朝节。
      夫妻二人早早就约定,今年的花朝节,要穿上年少时初见那日的衣衫,在神木花林相见。
      欧阳克不在家的日子,龙御风已经凭着记忆,缝制了一件与自己少时所穿款式相同的白裙碧衣。

      欧阳克原本以为,杜仲在家,他们的约定多半会被这么一打岔而作罢了,从昨晚开始就隐隐失望,也并没提此事。
      没想到妻子并未打算失约,欧阳克喜上眉梢,笑道:“阿瑶派人把我少时的衣衫捎到镇上,我还没来得及去取,一来一回是得两个时辰。不过你去送完杜仲再去神木花林很近,应当要不了两三个时辰?”

      “弄妆梳洗迟”,龙御风把擀好的馅饼放进炉中,道,“小时候那种发式,我已经忘记怎么梳了,总得花些功夫。”她虽有天人之姿,但并不在意外表,一向不施粉黛,不缀珠饰,也不盘发髻,总是披散着头发就出门了。反观欧阳克对自己的外表极其在意,每次出门,花在整理衣衫、梳洗打扮上的时间远比妻子要长。

      妻子为了履约竟要仔仔细细弄妆梳洗,足见她对此约之郑重。
      欧阳克心中爱极,从背后搂住她道:“你花貌如昨,又何须弄妆?可惜我老了许多,无论如何也没法像个十八岁的少年啦。”

      龙御风用手肘轻轻将他推开,道:“稍远些,小心被炉灶烫到。”

      /
      杜仲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张爷爷家里。
      站起身来跑跑跳跳,身体已经完全没事了。
      衣服破的地方被细细地缝好。包袱里有新衣服,还有食物和银两。
      那本笔录还揣在怀里。

      张爷爷见杜仲回家,高兴极了:“小杜啊,你这两天去哪儿啦?可把爷爷急坏了。我昨天去神木花林的祈福袋里留信,告诉神仙你走丢了,果然今天你就回来啦!”

      杜仲也说不清自己去了哪里,只是隐隐记得一位神女,还有白云生处的一座木屋。

      他遍寻整座点苍山,也没有找到那座木屋。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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