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龟女相》禾下小乙

4、高人宝物 七十多年前

　　七十多年前，大陈尚未立国，高祖皇帝还在南征北战之中。高祖皇帝就是柳宜章的曾祖父，这段历史他当然知道，可没想到就是发生在此地。
　　柳宜章定在原地，脑中电光石火闪出一个念头，但他实在太觉诡异：七十多年前，他的曾祖父曾救了老龟，而老龟也在十五年前救了他。看来，他与此龟是有些渊源，只是还有太多的事情捋不清头绪。
　　而在不久之后，杨思思也得到了同样的答案，那时她刚刚从满是炸鸡、酸辣粉的梦中醒来。
　　杨思思也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懊恼之中，刚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就犯了一个人生大忌——站队。站队也就罢了，关键是她站错了队。这可是关乎生存的一个重要命题，自古以来因为站错了队而身陷囹圄甚至小命不保的人一抓一大把。
　　而她，在康庄大道面前选择了羊肠小路；在官兵面前选择了做强盗。
　　这真是一个蠢得不能再蠢的选择；这真是一个傻的不能再傻的决定。
　　而且最要命的是，杨思思以后要和这一群糙老爷们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处，她一想起方书同那乱乱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衣服就心生怯意。方书同叫的名字倒是儒雅，可是相貌实在是……好吧，就算是野性灵魂的一种自我释放吧。杨思思在心里安慰自己。
　　唯一可安慰的是，方书同虽然是强盗头子，却颇有侠义心肠，据说早年也读过些书，后来犯了事被官府追捕，不得已上山落草，寨里的兄弟们对他都很服气。他对恩人也很照顾，还要把这强盗头的位置让给杨思思，让的那叫一个诚恳，仿佛杨思思不答应就是罪大恶极。就算罪大恶极，杨思思也万不敢答应，这强盗在历朝历代可就一直是作为反面形象出现的，虽然偶尔也有形象不错的，可到最后通常都只有两条出路，要么被剿，要么被招安，即便招安，结局也不过是重演一遍宋江等人的遭遇，总之哪条路都是死路。她可只想好好活着，但是现在人生地不熟，好像也没其他好路，且走一步算一步吧，便答应做了二当家，方书同才作罢。
　　此时的杨思思正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那个呈圆柱体的小东西，打开吹了一下，她还用不太习惯这种火折子，吹了好几次，才把火吹出来，点了灯。
　　外面门口接着冒出一个声音：“二当家的，可是有什么吩咐？”
　　杨思思皱了皱眉毛，问道：“现在几点了？”没个表看还真不习惯。
　　那人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杨思思忽然意识到，这小厮不明白几点是什么意思，又重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那人恭恭敬敬地答道：“回二当家的，已经是四更天了。”
　　杨思思忽然一拍大腿，叫道：“旌旗，你进来。”旌旗是方书同安排给她的一个小厮，这旌旗虽小，功夫却不含糊，虽然赶不上方书同，但是在寨子里也少有对手，况且这小子也甚是机灵，因此杨思思对他很是喜欢，对方书同也有了改观。
　　房门打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走了进来，这个叫旌旗的孩子身材消瘦，一脸清秀，眼睛黑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全然不是强盗流寇的强横样，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虽然值守了一夜，脸上却并无倦意，想是经常如此。想到这，杨思思忍不住有些疼惜他，便道：“你过来坐，我有问题问你。”
　　“二当家的请说，旌旗站着就行。”旌旗低着头一动不动，杨思思心想，这里虽然是强盗窝子，这些小喽啰却如此有规矩，可见方书同这个家伙还是有点本事的。
　　杨思思目前没心思管他，说道：“你在这附近有没有听说什么神龟的传说。”
　　神龟？旌旗一时愣住，不知道这二当家的在想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想听神龟传说。
　　看着旌旗一脸困惑的摇摇头，杨思思脸上的期待慢慢地变成了失落。大概是旌旗于心不忍，便随口说了句安慰她的话：“回二当家的，大当家见多识广，兴许他能知道。”
　　杨思思看了一眼旌旗，就忙不迭地走出了房门，也顾不上天色漆黑，就去敲方书同的门。
　　方书同打着哈欠敲开了门，看到杨思思一脸急切的样子，还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打了一半的哈欠也不打了，连忙问道：“二弟有什么事？”
　　说着把杨思思让到卧房内，杨思思还是第一次进方书同的房间，屋里乱糟糟的，昏暗的灯光下，一眼瞥见他随便搭在衣架上的外衣和袜子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待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方兄可听说这一带有没有流传神龟的传说？”
　　神龟？方书同也是一怔，眼睛上下打量着杨思思，大概在想你这大半夜的把我喊醒就是为了问这子虚乌有的事情？杨思思看着方书同的眼神尴尬地笑了笑，干咳了一声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是这样的方兄，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只老龟，那龟壳有这么大！”杨思思用力比划了个很夸张的尺度，“那老龟好像说了什么要紧事，我、我没记住，醒来后觉得蹊跷，所以才……”
　　方书同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这神龟的故事我倒是听说过一个，想当年，高祖皇帝建立帝业前，带兵打仗时曾经救过一只老龟，说来也怪，高祖皇帝自从救了这老龟，原本屡战屡败的局势竟陡然改变，这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成就了宏图霸业。”
　　杨思思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果真有关于神龟的故事，她觉得这条线索好，只要有线索，就不愁找不到它。
　　看杨思思信以为真，方书同又继续说道：“自古帝王成霸业，都爱谈些神话传说，史家也愿成其美，不过是凸显帝业有天神相助、名正言顺罢了，二弟也不必介怀。”
　　谁知杨思思却怔怔地问了句：“高祖救神龟这件事，发生了多久了？”
　　“我大□□经高祖、太宗、世宗三世，如今是第四世，不过七十年而已。”
　　七十年！杨思思心里猛地一震，正好是建国前那个时期，建国前湖水干了一年，也就是老龟走了一年，去哪了？她之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但现在似乎都明了了。
　　杨思思告别了方书同，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卧房，她脑中仍如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楚。
　　老龟呀老龟，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呀，你七十多年未来此地，为何此时又偏偏选中我，要把我送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当强盗？如今这里灾荒连年，我在这乱世之中如何生存？
　　折腾了半宿，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杨思思早早起了床，整理好衣服，因为女扮男装的原因，杨思思一晚上都是和衣而睡，入伙强盗，对她而言无异于羊入虎口，如果不慎被发现了女儿身份，那后果可是想都不敢想，可别再做了压寨夫人，那就有苦不能言了，虽然方书同除了粗犷一点，邋遢一点，长得也还过得去，为人也还行，没有强盗那些凶悍气质，但是还是小心的为好。
　　确保万无一失，她才打开屋门，旌旗对她行了个礼，说道：“二当家的起来了，小的这就给您打洗脸水。”
　　杨思思看看他，虽然值守了一夜，脸上却并无倦意，想是经常如此。想到这，杨思思忍不住有些疼惜他，便道：“你站了一夜的岗，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行。”
　　旌旗却一脸惶恐，好像犯了大错被发现似的，跪倒在地上，俯首道：“大当家的安排小的伺候二当家的，小的不敢偷懒，还请二当家的成全。”
　　杨思思眼见得方书同治下有方，早知道他纪律森严，只好把旌旗扶起来，道：“既是如此，那就随你吧，只是以后和我说话，万不可下跪，我和你一样，也是这芸芸众生，承不起你这一跪。”那小厮看了一眼杨思思，眼睛里涌动出一些异样情绪，站起来，笑了笑说：“昨个儿，大当家说二当家的不同凡响，今日旌旗才觉得，二当家的确实与众不同。”说罢转身去打洗脸水了。
　　旌旗？杨思思念了一遍小厮的名字，好名字，可惜这名字却总觉得有些杀气，听来极为不祥，大概旌旗是战事之物吧，杨思思摇摇头也不再多想。
　　等到杨思思洗完脸，旌旗一边挂起擦脸巾，一边说：“大当家的在前厅等着二当家的一起用饭呢。”
　　杨思思本来就适应环境极快，心想既然来了这陌生之地，就得尽快适应这儿的一切，当前最紧要的事情是要不露破绽地活下去，想罢便整整衣衫，跟着旌旗往前厅走去，刚一进门，方书同便笑着站起身来，招呼道：“哎呀二弟，快来快来，昨晚没睡好吧？这些小子们用着可还顺手？”
　　杨思思微微一笑，道：“多谢大当家的盛情，大当家的治下有方，小弟可是佩服的紧啊。”杨思思文史功底不差，想要学着古人说话还不在话下，同桌还有几个主事的下属，昨天杨思思也与他们见过面了，但名字还不是太能对上号，只是同他们点头示意，便走到方书同身边一起坐下用饭。看那早饭，很是简单，一点稀稀拉拉的汤，还有黢黑干硬的窝头，也不知做出来多久了，好在杨思思这两日都没怎么吃好饭，肚子正饿得紧，也顾不得那么多，便大口吃了起来。
　　方书同见她吃得多也很开心，便道：“昨日多谢二弟。”
　　昨日那情形，杨思思在心里复盘了好几遍，怎么看都是自己多此一举，知道方书同是客气，笑着摆摆手说：“大当家的言重了，要说谢，我可得谢谢大当家的救命之恩，不然早就成了剑下之鬼了。”
　　方书同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叫大哥。”语气温和却不容抗拒，杨思思从善如流，叫了一声“大哥好！”方书同连连点头：“好二弟！好二弟！”杨思思忽然想起来，问道：“昨天是怎么回事？不知为何与官兵打将起来？”
　　方书同连连摇头：“说起来是我鲁莽了，带着兄弟们下山，正巧遇见官兵路过，我还以为是官兵要来打我山寨的主意，毕竟官府想扫平青云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就想着去探探情况，没想到遇到了二弟。”
　　这时同桌的一人道：“无妨，如今大当家的有二当家的相助，我青云寨更是高枕无忧了，只管让他们有去无回！哈哈哈！”一大桌子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有杨思思挤出一丝笑容，心想那我岂不是死得更快了，跟官府对抗那不明摆着要造反嘛，古代的酷刑可是要什么有什么，什么车裂、凌迟、剥皮、炮烙，杨思思一想到这里，头发稍都要竖起来了，勉强挤出的笑容也变成了苦笑，只得低头扒拉了几口饭。
　　又一人说：“听大哥说，二哥暗器了得，不知可否给兄弟们开开眼界？”杨思思刚想要解释那不是暗器，只是小时候常玩的一种弹弓，但又转念一想，自己初来乍到，脚跟未稳，本来别人就不服自己，在这里危险系数极高，不如就扯个谎，把他们吼住，让他们以后谁也不敢小觑自己，便咳嗽一声，故作正经道：“在下惭愧，并不会使用暗器，只是几年前，曾遇高人指点，得了这一件宝贝，昨日遇到大哥时，正是用它吓退了那人。”说着把一把精致的金属弹弓从怀中掏了出来，递给一旁的方书同。方书同颇为恭敬地接过来，左右端详了一番，他惯用兵器，一看就大概知道是什么，怎么用，但是像这般设计精巧的物件他却从没见过，用手尝试着拉了一下，没想到他手劲太大，那皮筋一下子拉出老长，倒把他吓了一跳，连连称叹不已。
　　杨思思在心里暗笑，她虽然不太清楚弹弓的演化历史，但是却也知道，古人用的弹弓都是和弓箭差不多的东西，绝没有现代这种小巧的弹弓，再说以前弓箭弓弦多用牛皮牛筋制成，弹性不大，需要很大的臂力才能拉开，所以拉弓射箭不是一般人所能胜任，她这弹弓上的橡皮筋是近代才出现的，他们怎么会见过，所以这一唬果然管用，大家都以为这是高人给的宝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