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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月情书(1) 前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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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旁人一起度过的岁月,看过的花和念过的书也都会忘记,有一天自己的姓名和重要之人都会不记得。”
“但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所以我们共有的时间可以被丰富举证,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在你的眼中是破碎的,可我的眼睛耳朵嘴巴和心都在替你记得。”
“我们一起度过的岁月是绵延无尽的,每个春天看新开的花朵、每个夜晚念读过的书本,旧记忆消逝,新的生活创造更多的记忆,不停失去,也在不停获得,不必担忧。”
“你可以忘记很多事,因为我会一直陪伴你,褪色的墙面我会重新粉刷。从我们决定一起行这长路的那一天开始,我接下了你人生重要角色的剧本,我是你的妻子丈夫、兄弟姊妹、父亲母亲。”
“我们注定互相亏欠,负担着还不清的债权债务。”
——第一盏灯
爱和疾病,究竟哪个更可怕。
共同生活了四十年,他依然有许多我不曾理解过的东西,我也没能告诉他许多事情。
半边屁股坐在门槛上的老太太揉了一会儿腿,拒绝接受我递上去的椅子,“我可以站着”,坚持要站在我面前,拢了拢并不凌乱的头发。
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的那段时间,总爱琢磨过去的事儿,未来眼看到头了,可不只剩下过去可以咂摸了?咂摸着咂摸着,发现记得最清楚的,是出嫁前有个小伙子给我留纸条约我说话,可是他没来。
老人家说话不太有条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为了事后整理成可读性较强的文章,还是得配合灯笼影像来记,费了我一番功夫。
村里上完小学的女孩儿很少,六姑算一个,她也有个规规整整的大名——莲章,古莲章,也许姓胡,但是上户口的时候,办事员写成了古。但也没关系了,古就古吧,少个月亮也没问题。
六姑行六,顶上两个哥哥三个姐姐,夭折了四个,留一个大哥,大哥入赘到隔壁镇,久不递消息回来。母亲生完六姑,哺乳期没过完,就在个蒙蒙亮的早晨开了门走出去再也没回来。父亲,是个愁苦的庄稼汉,本来是个快乐的庄稼汉,随着第三个孩子夭折,他的笑容也消失了。母亲走了之后,连父亲的生气也一并带走了。这个干瘪瘪的中年人到底生病了,倔着不瞧医生不抓药,靠早年劳作锻炼出来的身体底子苦熬了一个年头,就在刚满十岁的小女儿面前断了气。
六姑看着父亲没了声息也没哭,跑到隔壁邻居家咚咚咚敲门,好像这会儿才想起来得流点眼泪,边敲边带着哭腔叫喊:“白叔白婶!阿爸没动了!您来看看吧!”
白叔应门,白婶跟在后头,进门一看就全明白啦——白婶拉着六姑到一旁问道:“你阿爸可有交待你什么?”
六姑想起来,阿爸告诉她,屋后大槐树往日头出来的方向走十五步,下头埋了个坛子,里头有东西,让她拿着上学。
六姑指了指大槐树:“阿爸说以后这树有用。”
白婶问:“就没别的?”
六姑摇头。
白叔白婶对视一眼,已经了然——麻绳专挑细处断,小姑娘年幼失恃,又失去了父亲,日后怕也是再无依傍。
夫妇俩同情归同情,也无能为力了,多收养一个孩子实在是能力之外,只能先帮着小孤女发送亡父。
槐树不适合做棺材,但也没有选择了。
六姑找出父亲较新的一套衣衫,白叔帮着穿上,白婶去叫旁人来相看木材帮着做棺材。
六姑留在厅堂收检父亲的东西。
最先来的是村里有名的惫懒汉,他眼睛先溜了这一贫如洗的家一圈,光光的眼看向怯生生的小姑娘,先问了:“姑娘,是你家父亲出殡吗?”
六姑点头。
“多大了?”
“十岁了。”
“可许了人家?”
“……”,六姑不喜欢这人,已经想走了。
“十岁了,可以嫁了。”
惫懒汉子整日里无正经营生,人品相貌也是末等,年近四十还娶不上媳妇,现下看见个可欺的弱小女孩,平白生出能逞凶斗狠的雄心壮志。
上前制住羊羔,食腐的鬣狗得用上了利爪和尖齿,等到猎物伤痕累累之际,才敢下嘴享用。
被捂住嘴,呼救声传不到隔壁厢房,白叔听不到,六姑狠狠咬住那双手。
懒汉低呼痛,左手虎口赫然多血印子,一怒之下,抬手抽了她一个耳光,见六姑被抽懵了,赶紧补了两记耳光,继续动作。
六姑惶然片刻,去摸身边的物件去砸,衣架、碗,没了东西就用牙齿和手指,去咬去拧。
白叔终于来了,看见伏在六姑身上的人,吃了一惊,拿住靠墙的门栓冲后脑勺来了下狠的。
六姑才摆脱禁锢,将裤子捞回来,不管流血与伤痛,看向白叔。
哪怕是到了此刻,六姑也没有眼泪。
看了眼瘫软如泥的懒汉,她想起厨房有刀,慢腾腾去拿,顺带将绳索也拿了来。白叔竟没敢阻拦,眼看着小姑娘手起刀落,看她用平日里杀鸡宰鱼的手艺料理祸害。
六姑不想多生波折,只希望让这恶心玩意儿也尝尝痛是什么滋味,她总归是不想伤人性命的。
一番走动,疼痛无法忽视,连久蹲都支撑不住,六姑改蹲姿为坐姿,席地而坐,无力的手有些握不住刀,失了准头,第一刀没能完全切断,懒汉昏沉中痛哼似有醒转的迹象。
六姑向骇得呆立的白叔求助,白叔却不敢动弹。六姑感到失望,自己接过长条门闩,回想着刚才白叔那下击中的地方,似乎是后脑勺,避开那处,补了两下,用尽全力也没有见血。
六姑希望他没死,但不愿触碰这人的鼻息确认,所以只能选了头顶又补了两下。
还好,小孩儿没什么力气,没见血,看胸膛还在起伏,虽说气息微弱,但应该不会再那么快醒了。
再捆住懒汉双手双脚,像捆一只待宰的畜生。反复确认绳结和圈数,勒进皮肉才罢手。
第二刀顺利多了,筋肉分离,刀刃触底。
这一幕恰巧被进门的白婶看到。
夏日,有悠长蝉鸣的燥热夏天里,白婶却觉得后脊梁窜上凉意,她自己也没想到集市上自己说的胡家新丧的消息被旁人听去,却有这样的后果——懒汉竟然以为有机可乘来此尝尝肉腥味。
“白叔,想找您借点草木灰用用,您还有吗?”
白婶想拦住六姑,白叔生拉硬拽拖着白婶走到隔壁去拿草木灰。
血腥气让六姑想吐,但保险起见,六姑还是下了第三刀将切下的肉拨到旁边。
白叔白婶回来了,白婶不敢上前,也想拉住要来递草木灰的丈夫——这么小就招惹这种事,大了还得了。
六姑接过葫芦瓢,放在一边,仔细回忆着父亲劁猪的步骤。
凭着记忆,她往手上套了件衣物,继续收尾工作。
再拈了一点还在冒着热乎劲的新鲜草木灰洒在伤口处,草木灰快速被血液浸湿黏在断面,担忧止不住血,六姑竟用掉了近半瓢灰。
经济不好的年节里,草木灰能止血消炎,为了吊住这条贱命,不得不浪费好东西。
白叔却将家里存下的消炎片拿出一片塞进懒汉嘴里,犹豫着是否应该解开手脚束缚。
另一片给了六姑,小姑娘白着嘴唇道谢。
懒汉被五花大绑着,昏迷不醒,若是扔在主屋,并不方便等会来帮忙发丧的邻居行事。
阿爸丧事要紧,不能耽误。
白叔掰开白婶劝阻的手,帮六姑将死猪拖到厢房去。
但六姑还是病倒了,高烧两日,白叔和来自愿帮忙的村民让古家当家人早日落葬,六姑在白叔家听不到一点儿声响,葬仪静悄悄地过去了。
想来来帮忙的人都能看见停在厢房的懒汉惨状,平日里话多的白婶竟被骇得不敢多说,只背着丈夫才敢说跟这家的小女儿有关,于是众人了然。
六姑醒来,看着房梁发呆一时不知岁月,饥饿让她从空茫中回神。
白叔又替她去隔壁镇打听哥哥的消息,却得知那户人家也生了变故迁往外地。
白婶在门口留了一盘馒头,馒头还是热的。
她狼吞虎咽地吃,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从此以后,只有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