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小小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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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这么早，’九十九迷迷糊糊地想，‘会使人变傻的。人是需要睡觉的。’
六点的闹钟准时炸响，黑发少年像拍苍蝇似的把闹钟按灭，从喉间挤出一声濒死般的呜咽。他试图用枕头闷死自己未果，最终像被抽了骨头的鱼一样瘫在床上。
每个清晨与闹钟搏斗的瞬间，九十九都会在"翘课—请假—退学"的幻想循环里走完半生，最后却只能选择窝囊地爬起来。
此时正值寒假，想到全日本学生都在被窝里酣睡，而自己却要被迫离开温暖的床铺，九十九甚至能听见体内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或许是他的理智，又或许是想把世界炸成烟花的冲动。
昨晚由理那件事害他整夜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还看见穿着婚纱笑靥如花的妹妹举起戴着鸽子蛋钻戒的手，
“我要和小臣搬出去住啦既然哥哥既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就请独自腐烂到世界末日吧拜拜～”
然后九十九就被吓醒了。
当他顶着重度睡眠不足的脸撞进卫生间时，正巧与同样挂着黑眼圈的佐久早四目相对。两个少年在镜中对视三秒，竟从彼此眼中读出了诡异的惺惺相惜。
——九十九由理，同时让两个男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实在是个可怕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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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天气都不大好，窗外照例是一片灰濛濛，没有黎明时的曙光，没有风，没有鸟叫，但这糟糕天气完全浇不灭体育馆里的热浪，冬日的黎明还未真正到来，排球场已是灯火通明。
砰砰的击球声与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此起彼伏，汗水蒸腾的热气裹挟着少年们的喧嚣直冲穹顶。七点整的集合哨响起时，大部分人都已做完两轮热身。
能入选国青队的选手们虽在同龄人中堪称顶尖，却无人敢有半分松懈。作为春高前最后一次集训，这次不仅是提升自我的机会，更是刺探敌情的战场，毕竟在场所有人，随时都可能成为彼此最棘手的对手。
第一天训练尚未开始，无形的硝烟已然弥漫，而这正是教练组乐见的情形。竞争总能催生出意想不到的蜕变，就像淬火的刀刃会在碰撞中愈发锋利。
火烧总教练交代完毕，当那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教练站到队列前时，少年们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眼里闪起激动的光芒，他们都知道面前的男人意味着什么。
“我是云雀田吹。”
日本国家队的教练，或许会实现他们梦想的男人，他的目光扫过这群朝气蓬勃的面孔，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总有人说日本队遇上力量型队伍就会吃瘪——”
“这种老掉牙的论调，该扔进历史的垃圾桶了。”
“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如何运用它。”云雀田突然提高声量，眼中迸出炽热的光，“去世界的舞台上大闹一番吧，要证明排球比纯粹的力量与高度有意思的多！”
青春的热血最易点燃，简单几句话就让少年们恨不得现在就上赛场拳打巴西脚踢意大利一举夺下奥运金牌。
云雀田欣慰地看着这群跃跃欲试的幼苗，却在瞥见某个身影时微微挑眉，那个环臂的黑发少年始终垂着眼睫，仿佛周遭沸腾的热血与他无关。
——九十九天崇。
云雀田摩挲着下巴打量这位声名在外的"日本排球的未来"，第一次带队国青的他曾无数次在录像带里研究过这个天才主攻手。此刻少年淡漠的神情与周遭格格不入，倒让教练眼底兴味更浓。
刺头青少年？他喜欢。云雀田笑眯眯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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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被问及，九十九会坦然承认自己确实不认同教练的说法。
在这个世界上，赢了就是正义。
运动使人精神振奋，为什么？因为在竞技场内，运动员凭一己或是队伍能力公平竞争，能者夺魁，弱者淘汰，违例者被罚出局，这种情形，在诡诈的真实世界已不多见。在运动场里，英雄是真英雄，而且赛事激烈，如激烈战争，但事后却没有伤亡。
竞技体育的本质就是弱肉强食，公平到近乎残酷的战场上，努力决定下限，天赋划定上限——这是他从无数场胜利中学到的真理。
你可以用技巧弥补十公分的差距，但当世界级拦网手在你头顶筑起高墙时，那截指尖到球面的微妙距离，会成为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所以他不太喜欢日向翔阳，那个橘发小子总用莽撞的热情撞碎他坚信的规则，像颗横冲直撞的流星，偏要在既定轨道外烧出新的痕迹。
想到这里，九十九撇撇嘴，并没有注意到来自教练隐晦的打量目光。
第一天训练量并不大，只是为了给他们一个适应期，第二天才是分组训练赛。
“九十九君？”
突然的呼唤将发呆的九十九拽回现实，转头便看见云雀田教练带着标志性的笑容和他打了个招呼。
“嗨，现在有时间吗？”
少年下意识看了眼手机：距训练赛还有一个多小时。于是九十九向着教练点了点头，稍微打起一点精神来：“有的，教练。”
他们来到云雀田的办公室，教练给他倒了杯茶，九十九喝了一口...嗯？面对他有些惊讶的视线，云雀田只是笑了笑：“我以为你们年轻人会喜欢喝这个？”
云雀田给他倒了杯蜜桃乌龙茶，饮料的那种。
好甜...
九十九觉得有点腻，但是面对教练的好意，也只好道谢，背地里偷偷吐了吐舌头。
云雀田转动着茶杯，蒸腾的热气在他镜片上晕开白雾，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尖锐的话语却像一根针，直接戳破了刚刚还算和谐的气氛。
“——九十九君，我听说你...初中时扣球使对手的手骨骨折过？”
“……”
九十九刚刚还在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凸起纹路的指尖顿住了，他盯着水面上晃动的光斑，突然和空气一起陷入了沉默。
云雀田也不急，就这么默默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过了许久，少年才僵硬又缓慢地开口，喉结却轻微滚动，像是卡着倒刺。
“...那是，他的失误。”
九十九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但是记忆告诉他，他记得一切——惨白的脸，刺耳的哨声，观众的尖叫，还有掌心残留的、击碎骨骼时诡异的震颤感。
“那被定义成了一个意外，你也没有被追责。”教练突然倾身向前，将他笼罩在阴影里，目光灼热，“知道我最欣赏你哪点吗？不是193cm的身高，也不是3.5米的摸高。”他竖起食指敲了敲太阳穴。
“——是这个总能预判对手动向的脑子。”
九十九攥紧饮料瓶，甜腻的蜜桃香突然变得令人作呕，就像每次听见"天才"称号时胃部翻涌的感觉。
“去年世青赛对意大利那场，你故意放掉三个探头球。”云雀田坐了回去，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沉下脸的少年，“因为算准对方主攻手习惯性斜线扣杀，要用拦网陷阱消耗他的体力。”
观众席的嘘声几乎掀翻穹顶，没人注意到对手在第四局发球时颤抖的肌肉，除了故意露出破绽的捕猎者。
“所以您想说什么？”
九十九听见自己声音像绷到极致的网，“证明我确实会动脑子打球？证明我是故意朝着他打的？”
“我想说...”
教练忽然从抽屉推出一叠数据表，密密麻麻的折线图像群蛇纠缠，他将圆珠笔点在数据表某处，油墨在纸上晕开深蓝色的漩涡，“九十九君，你知道吗，你去年扣球成功率比前年下降4%，失误率上升7%——还是在身高增长3cm的情况下。”
九十九盯着报表上刺眼的红色箭头，一言不发。
“就像上周面对双人拦网时，你故意扣向空挡，你知道的，孩子，明明你闭着眼睛都能打穿那个拦网。”
“当'正确'的选择变成枷锁...”云雀田抽出最底下的表格，
“——九十九君，你是不是在害怕？”
少年霍然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他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的成年人，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面前的人——是教练。
“...怎么，云雀田教练，您难道要禁止我扣球吗？”九十九扯动嘴角，“还是想听忏悔？”
云雀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突然抛出惊雷：“明天训练赛，你当自由人。”
“啊？！”
少年向来淡漠的面具终于碎裂，云雀田看得出九十九现在非常恼火，但是他只是用力捏紧了拳头，皱着眉继续质问：“云雀田教练，您不信任我，我能理解。但什么位置都好，唯独是...”
“我没有不信任你，九十九君。”教练笑着按下遥控器，屏幕亮起的瞬间，巴西名将里卡多正用一记匪夷所思的背传撕开防线，“恰恰相反，你是我最看好的选手。”
“有时候，换个视角才能看见真正的战场。”
少年摔门而出，云雀田拾起飘落的纸页，内心却高看了他一眼，最少没有被愤怒控制大脑，可惜了，原本还以为今天就能有成效了。
好吧，九十九君确实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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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结束得比预期更快，临走前被塞进手里的甜腻饮料，对于九十九来说倒像是某种隐晦的挑衅。
他总感觉教练最后那个意有所指的笑脸在视网膜挥之不去，像卡在喉管的鱼刺，让人厌烦至极。
"天崇！发什么呆呢，这边这边！”
古森的呼喊从那边传来，九十九松开咬出齿痕的下唇，深吸一口气，将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暂时丢到一边，恢复为平时的面无表情向着朋友们走去。
佐久早正在做拉伸，古森倒挂在长椅上做卷腹，宫侑和星海在无聊地抛接的三枚排球。当九十九拎着运动包晃过来时，立刻吸引了在场闲人的目光。
“热身都能迟到，”星海用护膝带轻抽了下九十九小腿，“你该不会偷偷加练新必杀吧？”
“喝饮料去了。”九十九随手晃了晃手里的粉色瓶子示意，碳酸气泡正在瓶底发出细小的爆裂声。
古森突然从倒挂状态弹起来，非常震惊地看着他。
“喂，这包装...不是女子更衣室那边的自动贩卖机吗？”
空气凝滞半秒，星海手中的排球"咚"地砸中宫侑脑袋。
九十九：“......”
“我警告你小子不要造谣，”他捏得瓶身咔咔作响，“这是教练塞给我的…话说你为什么会清楚？”
不等古森狡辩，轻笑从身后传来，九十九顿时后颈寒毛倒竖，转头便看到宫侑揉着脑袋抓起排球，指节在球面按压出危险的凹陷。
“我说，你们废话说够了吧，来·热·身·吧～”
他走到网前扭头示意九十九过来，又扬手把球抛给了影山，招了招手，“影山君，拜托帮个忙咯。”
影山听话地点点头。
九十九转动脚踝走向网前，余光瞥见宫侑绷紧的肩胛骨，上次并肩作战还是国三县大赛，那时这家伙发球还会紧张到出手汗。他也很好奇如今被称为高中最强二传的宫侑的水平，于是扭了扭手腕对宫侑点点头，“来吧。”
说得轻松，但是毕竟这么多年没一起打球，九十九心里还是没对这次配合有太多期待。
——随着鞋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影山飞雄感觉连血液都开始沸腾了起来，心脏跳动的声音直击耳膜，眼中只有那个起跑的黑色身影。
给这种人托球，一定会...很棒吧？
排球破空而来的尖啸刺穿鼓膜，九十九甚至没来得及调整步幅。骨骼与皮革撞击的闷响震动牙关，当他意识到自己打出完美直线扣杀时，掌心残留的触感让他都有些不可思议。
“啧啧啧...这是人能接的速度？”古森盯着仍在旋转的球体咋舌。
“手腕应该再外翻一点。”佐久早闷声说。
这时，场外却响起了细碎的讨论声：“但是，刚刚那个球原本应该让...宫侑来传吧…？”
“喂——你什么意思？”关西腔裹着冰碴劈开空气，宫侑径直走向呆立的影山，运动鞋在地板擦出刺耳锐响，面色不善地瞪着眼前的后辈。
他本来就有些看不爽这小子，现在还抢了他的球，这是挑衅？
九十九眨了眨眼，看着有些紧张的气氛顿知不妙，连忙插进两人中间，“行了行了，没事，再来一球吧。”他拍了拍宫侑的肩膀，是安抚的意思。
“刚才那球根本不算！对于天崇来说太低了！”宫侑指尖隔着九十九的肩膀几乎戳到影山鼻梁，“飞雄君不知道王牌击球点的微妙差距吗？啊？！”
影山终于回过神来，连忙道歉：“真是抱歉，宫前辈！不自觉就…”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我还是觉得刚刚球应该低一些。”少年的话语非常认真。
“你是说我计算错误？！”宫侑的表情开始扭曲。
九十九伸手隔开宫侑的视线，顺便随手把冰镇饮料贴上影山泛红的脸颊。
“影山，真是抱歉，侑也没有吵架的心思。”他瞥见宫侑愈发生气的表情，将声音放低，“这个当作赔礼吧。”
“啊，谢谢九十九前辈！”影山受宠若惊。
“前！辈！”宫侑突然揪住他衣领，笑得危险，“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打十个修正球！我要让某个狂妄后辈知道什么叫二传的绝对领域！”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小小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