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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定国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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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寺修在皇家山顶,素来闲人是连山门都进不去的,自然也没安排什么大张旗鼓的依仗侍从跟着上山。
两顶罩了纱帐的竹轿子被抬到定国寺山口,那后头小轿先落下,有位做少女打扮女子伸手掀了帘子,两位轿夫搬了轿子下头的小竹凳让她落脚。
那女子没耽误,迅速端着步子向前头才落下的小轿去,素手撩起纱帐,毕恭毕敬道:“皇上,定国寺到了。”
女帝抬手借力,稳稳当当的站到青石板路上,脸上一张浅紫色的面纱,遮住天颜。
四位轿夫都是宫中带出来的,训练有素。一落轿就屏息静气,垂着脑袋不敢多看。
山门口竹子长得极好,遮了大片阳光。她今日着素衣,袖口下摆皆绣了合宜青竹花纹。脑袋上也刻意选了素雅的白玉银簪和发梳。
霁霞扶了叶千,回首吩咐道:“你们只在前厅等候就是了。”
两人先是见了寺中众尼,一路虔诚的烧香敬佛,后就由一个小尼姑带着去仁景峰。
山上凉快安静,甚至隐约能听到泉水的声音。
“少说也有半年没来了。”叶千走了一会,却也不觉得乏,只是看着周围景象,想起上次来时,这儿还是冬日景象。
走过曲折山路,又过了片枫林,才看见写着“落桐居”三字的小门。
小尼姑双手合十,行礼后就按原路回去了。
叶千又理了理衣裳,推门进去。
眼前忽然敞亮了,小院极安静,只有很轻微的扫地声。
“姊姊——”
廊下女子身姿高挑,一件素白布衣,唯腰上系了条青蓝的丝绦,勾勒的细腰盈盈不堪一握。
她手中握着扫帚,半侧着头看了叶千一眼。
长眉不画而黑,一双美目黑白分明微微上挑,白皙素净的脸不着丁点脂粉。
即使只是这样,也美的让人炫目。
“我说是谁呢,上山好大阵仗。”
便又回了头去扫她的地。
叶千也不恼,又上前柔声唤她:“姊姊。”
正是如今山中静修的太上皇叶洛。
她一向明艳,与妹妹端庄柔和不同,她美的张扬不羁。
叶洛自个儿扫干净的院子,转身回屋子里为她们主仆俩斟茶:“我这儿可没有朱雀城那么好的茶叶,你将就着喝吧。”
“姊姊说笑了,每年第一批最好最好的茶都是往定国寺送的。”叶千接过来啜,淡淡笑着看她。
“阿顽呢?”叶千左右看看,没见着小侄子。
叶洛手脚麻利,用一旁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水,端着另一杯递给霁霞:“谁晓得他,后山玩去了吧,有侍卫跟着呢。”
霁霞见太上皇亲自端了茶给她,不由得受宠若惊,颤颤的躬着身子接过了,只敢小口喝。
叶千在院落中走了一圈,却见一切从简,与叶洛从前宫室大不相同,不由得叹气道:
“你如今和阿顽统共就四个下人跟着,三个照顾他,你自己只留一个粗使丫头,当真是把自个儿当姑子了?”
“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了。”叶洛神色淡淡的,垂着眼睛喝自个儿的那盏,“这次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叶千也不客气,从袖中掏出些东西递给她。
“江南水患?”叶洛翻着从前自个儿的朱缎折子手稿。
叶千点头:“是了,从前你就总说要治理来着,却一留留到了我这儿。我看你从前留下来这些,也不甚明白,干脆来找你问问清楚,”
叶洛合上折子,淡淡道:“我那些,不过胡乱写写罢了。”
“姐姐...”叶千无奈,拉了她的手,“同我说说吧。”
叶洛的手极凉,像是才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一双眼波澜不惊的抬起来,直视着叶千:“你寻个靠得住的人,去江南湖啊河啊的瞧一瞧便是了。”
即便叶千是个温吞脾性,也耐不住叶洛这幅退避三舍的样子。
她有些恼,声音却还端的平稳:“是了,只去看看就对了,姐姐,你若是皇帝,你也就这一句话吗?”
叶洛无悲无喜的开口,声音沉沉的:“可是如今这天下,是你的。千千,你遇到的这些事,该同你的臣子说,而不是来找我。我一早就从权力之巅下来了了,也不再想回去。”
盛夏暑热,忽然飘来一阵燥风,吹起两人的衣角发梢。
叶千的轻叹,也顺着这阵风,安静的消散。她心中苦楚,却也只能细细抚着叶洛的手喃喃:
“我从前那些年,是没想过自个儿要当皇帝的,姐姐,帮帮我。”
到底姐妹同心,叶洛还是心软了。
“水患水患,归根到底就是水和人,水来了,灾就来了...”
“江南多少朝多少代,赈灾救灾的体系,哪儿有不健全的道理。我原本是想让白知府清淤的,他那时也是说要再去考察考察,但到底我退了位,他多半也不知道该不该同你上报,便就此搁置。”
叶千接话:“那我只快马加鞭,再亲自让他再受理水患一事,可好?”
“这样,就最好了。”叶洛伸手,帮她擦干净额头上的汗水,“这么怕热还亲自来,不怕沾了暑气。”
看着她这副超然物外的模样,叶千还是忍不住道:“以后,想开了,就随我回宫,阿顽也好有太傅教导,好不好。”
叶洛轻轻的笑了一下,浅淡泠然:“我这样,就很好了。”
沉默片刻,叶千怅然:“他们要我娶亲。”
叶洛拿了个蒲扇,自个儿扇着,轻飘飘回她:“扔在宫里就是了。”
朱雀城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进来是一回事,宠不宠,又是一回事。
“我不想。”叶千侧头,没有看姐姐。
霁霞在外头轻声:“皇上,该回去了。”
“知道了。”回她的是叶洛。
和叶千比,叶洛声音清冷许多,还带着无意识流露出的帝王威仪,霁霞一下就噤了声。
“走吧。”她从内屋抱了个瓷坛子,又替叶洛理好长发,“去年我酿的桂花酒。”
许是这些年沾了些禅气,叶洛比从前温柔了许多。
“那我走了。”叶千扶着门,依稀有些不舍。
蝉鸣嘈杂起来,她见姊姊立在院子中间,张口说了些什么。
可是那句话被那阵虫鸣盖住,她一个字也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