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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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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了,官人,奴家羞死了。”我羞红着脸,嗓音柔得能滴出水儿。
耳鬓厮磨之间,眼前景象却忽然天翻地覆。
卧房是嫁给宋江做外宅后的那个卧房,躺在我身旁的是宋江却非张文远。和张文远的你侬我侬,原是一场梦。
醒来只觉得无比惆怅,张文远多好的男人啊!模样长得真俊,又会说话解风情,真真是上天入地都少见的良人。
我对张文远念念不忘,愈瞧宋江愈觉得不顺眼,抠着件小事便和他大吵了一架。我撒泼耍横,他嘴笨吵不过我,气在头上索性不到我这儿来。
他三五天没来,我乐得自在,午睡睡醒瞧见屋外垂枝樱开得如火如荼,心情愉悦地拿起酒盅唱小曲。
四
那天的阳光灿烂而温暖,送来的暖风中飘着河畔琼花的清香。门槛外忽然有人敲了敲敞开的屋门,“嫂嫂,姜押司在吗?”
音色纯净,似雪花翩跹寒江上。
我回头一见是张文远,便雪狮子向火,身子酥了半边,走到他面前笑道,“张相公要找押司嘛,押司好些日子没来了,近日都没在我这儿。”
张文远脸上没有露出一分失望神色,反而笑了笑,“既是如此,那么小生就先行告退了。”
他的视线只往里撇了一眼,再没从我脸上移开过。这种眼神我见过,从前那些男人都是用这种眼神看我阎婆惜的。
我瞧见他的眼神便明白,他哪里是来找宋江的,他分明是寻个托辞来找我的。
张文远装模作样,我也没挽留他,却在他转身那瞬间,飞快地奔向二楼卧房,猛地推开窗户。
“张相公”我叫住了他,拔下鬓间的一枝花簪扔了下去。
他回身往上望,望见我半掩朱唇,娇俏地笑,“哎呀,奴家的花簪掉了,可以劳烦文相公捡起来吗?”
我每日都勤于打扮,今日穿着身藕荷色衣裳,发髻间叠满珠翠,装扮起来比平昔更貌美。张文远眼中的我,倚靠窗户半探出身,娇艳笑容衬得整个人愈发光彩照人。
他拾起珠花,仰头望我便愣在了那里,好像魂儿给勾走了。
我略作羞涩地笑了笑,“麻烦相公送到隔壁王婆那儿啦,奴家等会儿自己去取。”
他忙点头,“好,小生即刻便送过去。”
隔壁王婆和我娘阎婆做的是同行生意,莫说张文远本就对我心存欲念,就是没有,王婆这老东西也能教唆动他。
我换了身衣裳,将头上珠花拆了戴,戴了拆,最后戴些别样的上去,特地消磨了半刻工夫,才到王婆屋里去。
张文远果然没走,王婆聊了几句便离开了。屋里只有我和张文远,孤男寡女两人共处。
她关门的那瞬间,我非但没慌,心里反而一丝窃喜,“张相公怎么还没回去,可是有甚么事找王婆?”
张文远扑腾一下跪在我面前,眼里忽然泪光闪动,“小生与王婆无事,倒是想求嫂嫂救救小生的命。”
“我救你的命?”鱼上钩了,我高兴,却声音对他道:“这与我有何干系,我又怎样才能救你的命来?”
张文远字字句句诉衷情,“嫂嫂螓首蛾眉、美貌姝丽,小生从没见过像嫂嫂这样的可人儿。但求嫂嫂可怜可怜小生,施舍小生一亲芳泽。”
我哈哈大笑,手搭在张文远的胳膊上,吻他的脸,“那得劳烦文相公代步了。”
五
我和张文远好上了。奸情败露以后,宋江一刀将我斩首。
我去找张文远,他害怕得缩在地上。
“张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黑灯瞎火,瞧不清脸上的神情,但张文远的回避畏怯却依然呈现眼前,我娇声道,“你为什么不看我?”
“活人的脸好看,这死鬼的脸嘛……”张文远话没说完便被我打断,“你说什么?”
他被这声厉喝惊了一惊,拍着自己胸脯连叫道:“哎呦呦——”
我知道,张文远还活着,活人没有不怕鬼的,我吓到他了。但我对他情深意重,他怎么能不看我一眼,“张郎,你要是不看我,我就自己到你面前来了。”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张文远身子抖得像糠筛,匆忙后退发现退无可退,索性破釜沉舟地喊道,“我看你就是了。”
对呀,看看我阎婆惜就是了。经过城内河流时,我对水照影看过自己脸庞还是那么光洁,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嘴唇像夏季开花的石榴那么红艳,我是生前死后都漂亮的美人。
张文远硬着头皮瞧过来,我冲他妩媚地笑了,他忽然便僵住,眼睛里流露的不是害怕而是惊奇,“看小娘子的容阎,比在生之时愈发标致了。”
他又犯浑说了心里话,“莫说是个死的,就是活的……”
我向他卖弄风情,没承想他似乎不仅被迷得七荤八素,还像失了魂。我挥挥袖子,酥手搭在他肩上,“张郎,你在想什么?”
“我正在想你在世时候的好处。”他愣了一愣,表情迷醉地将我的手放在鼻前仔细地嗅嗅,“不提防一只、一只喷香冰凉的手儿就搭上来了。”
张文远这样子,我看了好笑,刚刚还怕得要死,现在好像破罐破摔了。也不能说是破罐破摔,他明明就是色胆包天。
“小娘子,你还记得那时我们是怎么好起来的吗?”他问。
“怎么不记得?”我往他身上靠,语声娇软,“想那日么,小立春风倚画屏,好似萍无蒂柏有心。我坐在二楼窗畔,要你捡一支掉在地上的珠花。你说我是你见过最漂亮的可人儿,要我救你一救。”
“张郎,救你一救。”我戳戳他的胸膛,又戳戳自己的心窝,“救我一救。”
他搂住我,在我肩窝里温存地蹭来蹭去。他瞧不见我在冷笑,笑他色欲熏心,笑我丧心病狂。
六
张文远与其说喜欢我,不如说是喜欢倾城绝色的女子。不过是爱我这张美艳的脸庞,这副细瘦的身子。
我早知道,男人都是这样的。谁让我是女人,谁让我喜欢男人,那就用这张脸,这副身子来换他们的疼惜,来换快乐。
宋江杀了我,注定我无法再拥有阳世的男女之爱。
但以前和张文远在一起时的快乐,总能带到地下去。
外面鸡叫了好几声,时辰到了,来勾魂的阴差要来了。
袖子里掉出来一根红绸,那是最后一次偷情时,张文远送我的。我捡起来,那声鸡叫似乎让张文远失去心智,显出沉迷于某种幻象的神情。
“张郎——”我将红绸在他脖子上,使劲拉紧。
张文远抓着红绸,死命地往外提,却是徒然。他的嘴唇颜色在我未留意的瞬间变成了青紫色,眼皮也无力地闭了上去。
鸡鸣三声,张文远的性命永远停留在了第三声。
张郎,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今日里羡梁山,和你鸳鸯冢并。
七
融融听罢,嘴巴张成怎么看都很好赛一个鸡蛋的样子,“你是说你用绸带勒死了张文远。”
阎婆惜向她递去一个魅惑的眼色,“是呀,奴家和张文远两情相悦。奴家爱张郎爱渝性命,张郎在哪里,奴家就在哪里。奴家在哪里,张郎就在哪里。”
她娇娇滴滴地捂住胸口,“奴家到阴司来了,一个人走黄泉路是要害怕的。”
融融哑然无言。刚刚融融分神听牛头马面聊了几句,阎婆惜和张文远是三十年前的鬼魂,在地狱受了三十年的惩罚,才被放出来,准许投生。
不知该说什么的沉默时候,南岸的牛头马面提着个白面男人停下步来,“张文远带到——”
忘川河长一千八百里,宽却没有几里。融融的船在阎婆惜讲述自己生前之事时已划到南岸。
提着张文远的牛头马面道:“阎婆惜、张文远,秦广王改了旨意,准许你们一同转生。来世,让你们一个投胎做黄莺,另一个投胎做蛇。”
“张郎——”阎婆惜看见张文远激动地眼中盈泪,张文远冷哼一声别过头。
他自知被阎婆惜害死已成定局,原已看开,但是瞧见阎婆惜时,瞬间又没那么看得开了。
“牛头大哥,马面大哥,这是为什么呀,让奴家和张郎一个做鸟一个做蛇?”阎婆惜道,“奴家以为他被奴家的苦苦哀求打动了,准许奴家和张郎来生也在一处。”
“不错,你们来生还在一处。”牛头哼唧道。
“阎婆惜来生做黄莺筑巢在一棵枣树上,张文远来世做枣树下的蛇。黄莺年年下蛋在巢中,蛇盘旋树爬上来,把巢中的蛋都吞入腹中。”
“一报还一报,这是你阎婆惜勒死的张文远的惩罚。”牛头将对这对奸夫□□的惩罚解释了遍,“来世你们都只能围绕着这棵树,黄莺不准飞离,蛇不准游走。”
融融不知该如何评价阎婆惜和张文远两人,一个偷情被杀,一个被杀之后杀了情人。
这一段她在忘川河上摆渡的插曲,以一种别样的方式,深深地刻在了融融印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