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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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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喝多了酒的老艄公没醒过来,融融就只能代替他在忘川河上摆渡。
时间久了,她倒觉得这是门好差事。在两岸来回摆渡固然无趣,但是在船上眺望风景、张望来来往往的阴差、鬼魂,从他们嘴里听见些新鲜滑稽又可笑的逸闻就有趣极了。
从南岸摆渡生魂到北岸,常常有那不老实安分的鬼魂,不论男女老幼,闹出些令人笑掉大牙的事来。
今天坐船过河的女鬼分外貌美,人也是分外聒噪,“张郎呢,牛头大哥,你可知道奴家的张郎在哪里?”
牛头大哥,融融掩嘴偷笑,真是个好笑的称呼。
融融窥了牛头一眼,完全是一只老黄牛的头颅拼接在人的身体上,让他看上去诡异可怖,同时却又显出一二分的滑稽来。
不知道牛头会不会哞哞叫,融融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咧嘴笑出来声。
万幸那女鬼像是左右张望都望不见情郎般放开嗓子大叫,“张郎,张郎——”掩过了融融的笑声。
马面用三股叉一杵那女鬼,神情严厉地道:“阴司地界,不许喧闹。”
“奴家的马面好哥哥,你知不知道张郎在哪里?”女鬼的表情凄凄楚楚,泫然欲泣,怪叔惹人怜爱的模样。
牛头喝道:“宋阎氏,你哪来的脸面问张文远在哪里。你勾了他的魂,让他瞧见你,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
女鬼辩驳道:“不,张郎才不会伤害奴家。张郎他,一根头发也不舍得让奴家掉。”
“宋阎氏,少说废话。十殿阎王宽宏大量,没让你堕入畜生道,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你再吵嚷下去,我们这就回报阎王,把你打入红莲地狱。”
融融边听他们的争执边划船,在旁偷偷地乐。
“牛头马面稍等,”南岸又来了只牛头,“秦广王新下了旨意,让张文远和这阎婆惜一道投胎。”
船上的牛头喊道:“张文远现在何处?”
岸上的牛头回事道:“张文远刚从拔舌地狱提上来,得等上一等,一刻钟以后,差不多才到这里。”
两只牛头隔河喊话的场景又新鲜又滑稽,融融不由呵呵大笑,一高兴把手中的竹篙松开了,险些坠进了水里。
穿上押送女鬼的马面牛头不约而同瞅向她,融融自觉失态,忙敛去笑意,换上一副平淡的表情。
为了抹去尴尬,还装模作样地去和女鬼搭话,“那个叫张文远的男人,你的张郎,是你的丈夫吗?”
“姑娘没听清楚两位大哥喊我宋阎氏吗?”女鬼嫣然地笑笑,露出的牙齿白而整洁,像排排剔透洁白贝壳。
融融此时才发现,原来这女鬼的模样长得不是一般的漂亮。所有形容女子好看的成语放在她身上,只有不够的,没有夸张的。
“奴家本姓阎,夫姓宋。张郎怎会是奴家丈夫。”女鬼咯咯地笑,抬手捂了捂嘴,媚态眼波更显突出,“奴家这条贱命还是被丈夫宋黑炭了结了的呢。”
融融仿佛觉得自己的腿软了,她要是个男人,不定得被这女人迷成什么颠三倒四的模样。
“多谢姑娘渡奴家过河,奴家没有什么能够回报姑娘的,便讲些生前之世给姑娘听听吧。”被牛头马面换作宋阎氏的女鬼说道。
二
我的生平事迹嘛,我自己也没想到生平事迹竟然在死后被陈留三十年也捣鼓不出名堂的穷秀才编进了小说里。
那穷秀才瘦骨嶙峋,面黄肌瘦,一副痨病鬼的模样。
我没看过也能猜到,他写的破文章差不多和他这人一样,愚钝呆板,字里行间带着穷酸相,不然怎么三十年了,都没考上举人。
穷秀才潦倒困顿一生,死了以后,那本打发时间写成的《梁山传》无心栽柳柳成荫,在大宁坊间流传开来。
说书的照着说书,唱戏的搬来唱戏,不识字的老太婆骂人也和花和尚似的粗鄙,“呸!直娘贼!”
穷秀才大概也没想过那破烂小说会声名大噪,不仅把我生平事迹编进去,还用了真名。这下好,说到阎婆惜这三个字,脑袋里自然而然联想的都是浪□□。
我姓阎名婆惜,死时十八岁,青春正好一枝花。杀我的人是我丈夫,用了一把快刀,手起刀落,我的脑袋就顺滑地滚落了下来。
我飘在床榻前,浑身颤抖地打量着床上身首分离的尸体,她和我形容相貌一模一样,断裂的脖颈还瘆人地向外淌血,美丽的头颅搁在旁边,一双死死瞪大的眼睛里凝固着无限惊恐。
以前我对鬼神之说,不敢完全苟同,也揣着份敬畏之心。看到这血腥惨状,愣了会儿明白过来自己死了,躺在床上的是尸体,飘在床前的是魂魄。
明白过来自己凉透的瞬间,我眼睛睁得比死前那副惊恐样子更大,抡起拳头往宋江身上砸,“宋江,你这个挨千刀的,就这么把老娘杀了!你好狠的心,宋江你这个活该千刀万剐的!”
我丈夫叫宋江,在陈留当个押司小官儿,他们都叫他姜押司。他杀完我之后,魂好像给吓掉了,僵硬着身子蹲下来,手抖得厉害,仿佛握着块滚烫的木炭,不得不放在掌间。
他靠着床沿一动不动,他脑袋旁边就是被他砍下来的我的头颅。
“宋江,你还老娘命来,你还老娘命来!”我愤怒至极,对他拳打脚踢,但是没有作用。它们都好像穿过了空气似的,穿过了他的身体。
飘在床前的我是魂魄,我才像空气,不能被看见,不能被听见。
“宋江,你个该千刀万剐的,你给老娘偿命!”我用手掐他的喉咙,两只手倒是碰到了一起。
宋江当然听不见我说话,他在床前静默了好半晌,忽然抬起头望向我,床上仍旧描着惊恐神情的头颅,咽了下喉咙。
可能他惊惶恐惧、后悔莫及,他是冲动之下拔刀杀的人,头颅滚落那瞬间他眼睛睁得快裂开,表情像死了亲娘那样。
“宋江,你给老娘偿命啊,别这副死了亲娘的样子,老娘十八一枝花,没你这样的孝顺儿子。”
我叉着腰叫骂,想起来又啐了一口,“呸——老娘怎么说也是个美人,生不出你这又黑又壮的丑儿子。”
宋江的模样算不得丑,但跟英俊潇洒这些词完全沾不上边。他今年三十五岁了,面庞粗糙黝黑,身材魁梧健硕,言行举止像个有身份的,但是总透着一股土气。
半年前,他出钱给我爹买了副棺材板料理后事。我娘阎婆看中了他,好一通说辞,说动他收了我做外室。
阎婆问我意下如何时,我刚开始没说话,她以为我羞怯了,大笑着催促道:“我的儿啊,快说句话给娘听听啊。”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没有主意的,这次也一样,只说:“全凭母亲做主。”
给人做外室,虽然无名无份,但是生活还能有所着落。虽然宋江这黑厮样貌谈吐和以前那些公子们相去甚远,但是这女人的青春能有几年,趁着年纪还没老,嫁着这样的差强人意吧。
不过确实,夫郎丑难配女貌。丑便罢了,为人还非常无趣,一天到晚没个影儿,家里女人水灵灵娇滴滴的不怜爱,净和地痞流氓一类的人来往,称兄道弟。
“宋江,宋江,你要是喊那些地痞无赖来给老娘收尸埋了,老娘就……”我接着说不出什么来,气得直跺脚。
夜半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桌上并立的两根蜡烛流了半夜眼泪,烛影颤颤悠悠地投在墙上,呼啸风声里渗着阴森诡异。
远处,好像就在桥边,飘来缥缈虚无声,声声催命,“阎婆惜……阎婆惜……”
是黑白无常来勾魂了。我身体顿时僵直得像脊背上钉了一排铁针,被害怕压得几乎窒息。
我瞄了眼床上血迹未干的头颅,牙齿不受控制咯咯地打颤。我已经死了,黑白无常要拿我的魂魄到地府里受审。
但我不甘心,我不要去那里,去也不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凄凄戚戚。
我匆匆地望了眼外头,尚是子夜,夜色昏沉地笼罩着陈留,急忙离开了凶案现场——宋江为了安置我和阎婆而买的小楼的卧房。
三
我生前有个相好,姓张名文远,在家排行老三,我和他好上以后一贯喊他张郎。半年前,嫁给宋江时,曾经决定过婚后安分守己。
这都怨宋江不好,带张文远来家里喝酒。他生得眉清目秀,是那种白净羸瘦的斯文人模样。我瞧见张文远的第一眼,心跳得猛烈,嘴角便不知不觉地扬开了。
“见过嫂嫂。”他向我作揖致意,望向我的眼神里流露些许呆愣些许贪婪。
与其说对他对我一见钟情,不如说是见色起意。我对他也是一样的,见到他之后,情窦初开时的悸动又回到了心中。
宋江、张文远和我一桌吃饭,席间我假作不经意地对张文远笑,他也有心无心地对上我的目光,席间大半时间他都在偷瞧我。
宋江却并未察觉,他就是块不解风情的黑炭,自己无趣,自然也注意不到有关风花雪月的一切。
张文远离开以后,当天晚上,我做梦就梦到了他。梦里他才是我的官人,我们在床帏中鸾交凤滚累了,枕着枕头歇息。
不知我前面说了什么,他突然侧过身,抓住我的手便往他怀中塞,笑得很是开心,“来来来,娘子既然不知道,那为夫便大方些让娘子,一探究竟。”